凡煙小說

第6章 那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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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結婚之前,越辭山都並沒有見過季慕這個人。

他們的朋友圈並不重合,或者說,季慕並沒有什麽朋友圈子。

這都是後來聽羅州說起過才知道的。

越辭山性情溫煦,為人正直,相貌俊朗,潔身自好。

從前在學院裏時便有過追求者,但他自幼與皇室訂有婚約,都委婉溫和地一一拒絕了。

之後身邊的朋友也大多來自生意圈或是貴族中的同輩——前者是潛在的合作夥伴,後者是潛在的合法伴侶。

皇室在他分化成年後選出的十位訂婚候選人,他也曾略略翻過一眼,沒花什麽心思去細看。

畢竟那時候,十個中有六個他都只是聽說過名字,三個是有過幾面之緣的點頭之交,唯有一個江盼,是在學院裏時就通過共同的朋友認識了,之後也時不時一起聚一下。

他大概知道江盼喜歡他,也多少對這個準訂婚對象有些好感,雖然沒有正面明確回應過,但偶然有次聚會時給他彈過一首曲子,也默認了朋友起哄讓他選江盼當結婚對象的說法。

他當時想,自己跟江盼相熟,的確比與一個從沒見過的陌生人結婚要來的好些。

那個時候,他唯一一點兒對季慕的印象,是朋友中偶爾會有人說起,季家那個最大的兒子脾氣實在不好,對就是越辭山你那十個小老婆之一,聽說能跟他爸和後媽直接嗆起來,皇室怎麽這種人也選來啊,是不是看不起我們越哥。

接著又有人起哄,怕不是走了關系吧,想攀上越家,他是不是好像跟王後有點沾親帶故的。

越辭山只是笑著搖搖頭,叫他們不要這樣背後說一個不相識的omega。

其實他那時候跟大多數人一樣,也以為自己最後大概會跟江盼結婚,而季慕也只是一個偶爾交談中會出現的名字。

只是,明天和意外,永遠不知道哪一個會先到來。

他們在一次聚會的時候,那座商場發生了爆炸,然後是熊熊大火頃刻間鋪蓋過了附近一排門店。

他們在的包間幾乎在最靠裏面的位置,往外跑需要繞過很長一段路。

他跟幾個朋友用衣物掩住口鼻,在煙熏火燎中依稀辨別方向匆匆跑了出來,還沒等松一口氣,越辭山視線一掃,臉色迅速凝重了起來。

還有人……沒能出來。

其他幾個朋友也慢慢反應過來,煞白著臉面面相覷,“江盼……是不是沒出來?”越辭山看了眼火勢變大、已經開始有東西坍塌掉落的店裏,沈默著猶豫了片刻,從一人手中拿過瓶礦泉水倒在衣服上打濕,逆著火勢不顧朋友的叫喊再次沖了進去。

之後……之後消防救援來到時,江盼昏迷著被安置在店門口不遠處的石頭旁邊,越辭山卻陷在大火裏沒能出來。

他被救出來後,在醫院躺了三天。

醒過來時,左腿因重物擠壓而骨折,右手肌腱被玻璃劃破斷裂,多處燒傷,睜開眼……也只有一片空茫茫的黑暗,再看不到東西了。

越辭山清醒後,冷靜地跟醫生進行溝通,反覆檢測確認自己的身體狀況與恢覆可能,在確定視力恢覆與否存在極大不確定性後,要求的第一件事,就是表示自願取消與皇室的聯姻,同意所有訂婚候選人退掉婚約。

再之後他回到家中,因為視覺的消失開始流逝對時間的把握,一個人把自己關在屋子裏,話越來越少,一天比一天消沈下去,甚至停止了腿部和手部的覆健治療,放任自己往下落到深淵中。

那段時間裏很多事他都記不太清了,他說過什麽、做過什麽,都在大片大片空茫茫的黑暗裏,混沌著淡化。

直到某一天母親敲開他的門,告訴他皇室那邊仍然維持了聯姻的決定,並給他選定了結婚伴侶,叫做季慕。

他跟季慕的婚禮隆重又簡單。

半個皇室和越家所有的生意合作方都去了,現場的閃光燈據說從早到晚沒有停止過。

唯獨他們兩個主角,只在中間匆匆露了一次面,交換戒指,就離開婚禮場地,直接回越家去了。

當天晚上,他對著素未謀面的合法伴侶,溫聲告訴他,既然聯姻只是為了維系雙方合作,他們也不必像伴侶那樣相處,互不幹擾,各過各的生活就可以了。

他會盡量承擔起聯姻對象和伴侶應有的義務,也不用害怕會強迫他。

從今天晚上,他讓季慕先在主臥和次臥中選一張床睡,他會去另一張。

從頭到尾季慕都沒說話,他坐在那靜靜等了許久,才聽出來他在咬住自己的嘴唇很小聲很小聲地哭。

他嘆了口氣,摸索著找到紙巾遞過去。

季慕去了次臥。

他們每天唯一的交集就是在一起吃飯,而每次吃飯他屏住呼吸時,都能聽到季慕不出聲掉眼淚的間隙裏,很低的吸鼻子的聲音。

他起先還以為季慕是感冒了,直到有次沒忍住伸手去試他額頭的溫度,碰到一手冰涼的水跡。

越辭山沈默了許久,問他:“這麽難過嗎。”

季慕大概這幾天一直在哭,嗓子啞的不成樣子,說話說的艱難,抽抽噎噎地回答:“你就這、這麽討厭我嗎?連讓我跟你在、在一個屋裏都不願、願意。”

越辭山這次楞了,他沒想過是這個原因,他只是以為季慕是不願意聯姻才這樣。

他哭得實在可憐,讓越辭山愈發愧疚,他用紙巾摸索著去給他擦臉上的淚,剛把舊的擦去,新的又落出來了。

他沒辦法,只好一邊擦一邊妥協:“我沒有討厭你。

是因為我說分房睡嗎?那把你的床搬到我房間裏來,這樣好不好?”季慕按住他的手,終於停下往外掉眼淚,低低“嗯”了一聲。

再之後,他們在同一個房間裏生活,依舊各不相幹。

直到某天,他習慣性地在漫長的黑暗中發呆放空思緒,任由一些陰郁消極的念頭觸手般纏住他,把他一點一點兒往深淵裏拉。

快要成功的時候,突然一聲清脆的破碎聲傳進他耳中,讓他霎時從混沌黑暗裏清醒過來。

他循著那聲音的方向轉過頭去,幾天來又第一次跟空氣般生活在他身邊的伴侶搭話:“季慕?什麽東西摔掉了?你有沒有事?”再後來,季慕的膽子慢慢大起來,也不怕他了。

就像只逐漸熟悉了新環境的小動物,從躲藏的小角落裏出來,把這塊地方重新劃到了自己的地盤裏。

他會對著越辭山撒嬌發脾氣使性子,也會生氣不理人摔東西,在越辭山渾然不覺的一次次妥協中,用過他的東西,也看過他的手機,照顧過他起居,也躺進過他的懷裏,光明正大也理直氣壯,強勢又悄無聲息地融進了他的生活裏。

最後在皇室的宴會上,面對著向他言語間嘲弄的人,露出了爪子和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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