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退後兩步，護住身後的弟弟，眼中也露出了一絲不忍。

她在江府潛伏兩年之久，很是清楚這個年輕少主的脾氣秉性，溫和公子翩翩儒雅，他對白露的心如水般清柔、如光般溫煦，這樣的一個男子，卻在生死存亡的關頭與自己心愛的女子揮刀相向，這一刻，他必定是痛極，也無助之極。

“好久不見了，”白露輕輕的開口，扯出一絲淡笑，“請讓開，可好？”

江譚煜沈默的搖頭，身後逃走的，是自己的生父，無論如何，也不能讓白露殺了他，不管任何理由。

父親的安危，亦或是自己不敢想象的弒父之仇。

“那抱歉了”少女擡起漆黑的眸子，聲線清冷，“對不起，要怪，就怪我一個人罷。”

飛身而起，蓮泣斬花刀在狹小的暗室舞動出絢麗的光網，密密的罩下。

江譚煜執劍相抗，卻在交手的瞬間了悟，這是一場必輸的爭鬥。

長劍脫手，白袍青年蹌踉的退後，巨刀擦著發絲砍在臉頰旁的墻壁上，揚起的塵土迷了眼，澀澀的讓人想要流淚。

白露安靜的盯了他片刻，突然俯身向前，在男子耳邊輕聲道，“我來這裏，是出自自身的意志，無關他人，江宏和青葉，必須要死。”

“為什麽”江譚煜溫和的回望少女黑濯石般的眸子，一如既往的氣度儒雅醇和。

“他們是變數，讓這天下不安的變數，”少女回答的冷靜幹脆，“我不能讓這世上，存留禍根。”

不等江譚煜再說什麽，少女抽刀退後，伸手迅速的點了他幾處大穴，看到男子無力的坐倒，才微微嘆息，“我不求你原諒，但是請放心，欠你的，我會還。”

轉身，黑袍帶起一陣輕風，暗室中的火燭顫動了一下，光線明暗不定的搖晃起來。

那步入黑暗盡頭的纖細身影，宛如被巨獸吞噬而下的餌食，瞬間消失無蹤。

江譚煜突然產生了一股難以形容的強烈不安，強撐著無力的手足站起，跌跌撞撞的向外趕去。

三娘扶著驚滯的謝伶兒跟在他的身後，冰涼的劍鋒卻始終未離男子後心。

雖然皇上有令，白露也無殺他之心，但是，他是江氏嫡子的身份不變，活著，就是威脅。

甬道的盡頭是密林，白露帶著央錯追出來後，發現周圍景象有些熟悉。

好像，是杯谷呢，夏侯府的後山，可是，江宏逃到這裏做什麽，不知道這裏是個只進不出的口袋型山谷麽。

白露微微皺眉，也產生了一絲不安。

清涼的夜風吹過樹梢，黑黝黝的樹林看上去駭人的恐怖，央錯以手覆唇發出一聲尖細的哨音，不久，便聽到遠處傳來同樣的回音，“這邊。”央錯指向東方，肯定的道。

少女眼眸一暗，不發一言快步前往，巨刀壓在後背，沈沈的像難以釋懷的心事。

明亮的月光照亮了那一片空曠的原野，紅羅一襲水紅紗裙正飛舞在人群中，隨身的護衛寥寥無幾，眼見這傾國的美人便要香消玉殞。

白露趕到的時候，虞京京已經力竭，顯然，對方人多勢眾的圍捕讓她們反而變成了獵物，獵人和獵物的位置互換，準備好的陷阱絆住了自己的腳。

“大人，暫且撤退吧，他們人數上百，情勢與我們不利。”央錯冷靜的分析，黑衣溶於樹林間的陰影處，“陛下曾有令，您的安危淩駕與任何事之上。”

白露任由風吹過袍袖，寬大的衣擺發出簌簌的聲響，少女一聲不吭的反手握住刀柄，拔刀出鞘，臉頰在月色中蒼白的像抹幽魂，“昔錯可還在那裏呢”

央錯猛的一楞，眼角不受控制的瞟了過去，血腥的戰場上，黑衣的少年還在拼命，只是那跳躍的身影，已經快要被紫色的盔甲淹沒。

同胞血脈，心有靈犀。

這一刻的少年，突然把任務和使命忘的一幹二凈，血脈深處濃烈的羈絆讓他恍惚和驚恐，深深的害怕失去唯一的親人。

刺客都是沒有親人的，若不是他倆資質超脫，恐怕在出谷不久便要永遠的失去一個。

還記得當時紫檀不讚同的神情，原來，他的擔心是正確的啊。

央錯有些慌亂的站在當地，不知該阻止還是幫忙，卻隱隱期盼著，並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白露不是自己能阻擋的。

“我要去了，你，來麽？”白露踏出一步，回眸輕笑，臉上是真切的詢問，帶著安慰和鼓勵，去，她會幫你，不去，她也不怪。

“嗯。”央錯堅定了眼神，手握緊刀柄，神態決然。

白露笑了，笑的很溫暖。

兩個身影一前一後從天而降，淩厲的刀風瞬間將包圍圈撕開一個口子，紅羅震驚的擡頭望去，只見黑袍女子翩然而落，銀線織就的流雲暗紋在月光下熠熠生輝。

明明是黑色的身影，卻在那一刻明亮的耀眼。

央錯的彎刀割破敵人的咽喉，將重傷的昔錯攬在身後，在對方難以置信的神情中沈默的揮刀。

“你瘋了！”昔錯低呼，“怎麽能讓她進來！？”

央錯反手擊退了一個護衛後，聲音低低的響起，“我不想看著你死。”

昔錯猛的一楞，喉間幹澀了片刻，吐不出一個字來。

兩人緊緊的依靠著對方，像在母體中一樣，依賴彼此的體溫和觸感，像幼時手牽手一起流浪一樣，無理由的信任對方全部，從肉體到靈魂。

央錯眺望著人群中飛舞的黑色蝴蝶，輕輕嘆息般的笑，“就算我不來，她也會救你，我怎麽能輸給一個外人。”

昔錯神色覆雜的看了一眼月色下炫麗奪目的白露，眸中閃過一絲亮光。

而那只在鮮血中的飛舞的蝴蝶，此刻卻完全沈浸在無邊的黑暗中，手中的刀劃破肉體的觸感讓她顫抖，濃重的血腥味讓胃部一陣陣的翻湧，幾欲作嘔。

漆黑的眸子變得陰沈，仿佛失去了靈魂，殺人，竟是這般容易的麽。

血光四濺，殘肢散落滿地，上百人的性命被一點點的收割，嗜血的蝴蝶宛如死神的羽翼，帶著森冷的絕望將對方的生命之火殘酷的熄滅。

紅羅身側的壓力減輕了不少，論武功，她只比三娘強一些，善毒和詭計的她這次陷入反包圍，情況的嚴峻著實讓她有些措手不及，若不是白露及時趕到，這條命，絕對會死的淒慘。

死她並不害怕，卻恐懼那死前的折磨，兒時的陰影不曾散去，始終是心口的一塊舊傷。

白露！白露這一次的屠殺，會毀了你啊

虞京京在內心低呼，卻也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少女一刀一刀的砍下，若不為刀俎，她們便是魚肉。

包圍圈在迅速的變薄、縮小，白露氣勢如虹宛如戰神勢不可擋，黑袍颯颯作響的風聲在敵人聽來不亞於死神奪命的預示。

月色明亮，一層層涼薄的光芒灑滿大地，銀輝閃爍下的黑衣少女，正譜寫著生命中最後的一支死亡舞曲。

蝴蝶黑色的翅膀上沾滿了腥紅的血液，飛舞與黑夜的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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