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二章 噬罪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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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團被葬在嵐山,一處風景優美的踏青之處,屬於皇室擁有。

自從被束上了鐵鏈,白露再也沒有機會去看望它,只得每每托付三娘帶著骨頭肉食放在墳頭,期望飯團在下面不要挨餓。

時間突然變得細潤綿長,悄無聲息的走過四季,將春分的露水,夏至的微涼,中秋的月光、冬至的寒霜一一帶過少女眼前,天地細微的變化在不變的窗前漸次落幕,宛如一場盛大持久的繁華演繹。

似乎已經習慣了身上的鐵鏈,白露自如的行走,進食,甚至在心情好的時候令人拿來紙筆,以窗框為界,畫一畫四季風景。

永遠都是同樣的視角,但框中的景色卻一再變化。

一次雨後的晌午,嫩葉翠綠如玉,生機盎然的初春之境。

蟬鳴陣陣的處暑,苑中湖水波光粼粼,蜻蜓俏立荷尖,輕輕點點。

色澤金黃的葉片隨風盤旋飛舞,天空湛藍的像塊上好的錦緞,細膩而柔滑。

唯一沒有冬雪,白露不願意畫那蒼白的季節,放佛一切都會凍結的寒冷。隨筆寥寥,或許是一個清晨,或許是一次花開,哪怕再不起眼的細小情景,只要她覺得那一刻值得入畫,便花上好幾個日夜把那瞬間凝固在紙上。

不長不短的一年時間,白露畫了很多很多,卻都在畫成後燒毀,像一點一點拔出了心中的毒素,少女的眸子越發清澈,一舉一動都帶著柔和親昵,似乎回到了最初時的她,開開心心的做著自己喜歡的事。

三娘和紅羅不解其意,卻也欣喜她的變化,只有白露自己知道,她不過是又給自己加了一道禁錮心靈的枷鎖,因為愛他,所以不忍他受苦,於是勉強自己,回到什麽也不知道的當初。

忘記他已娶妻,忘記他的拋棄,忘記那一日的慘烈,忘記心痛的感覺

面對他笑的自然,任由冰冷沈重的鐵鏈束縛身心,乖乖的待在這個華美的牢籠中,做一只斷了翅膀的金絲雀。

不想再看到他眸子內深切的痛苦了。

白露嘲笑自己的懦弱和卑賤,為了所謂的愛不惜讓自己身陷泥濘,卻依舊執迷不悟的作繭自縛,用雙手捂住耳朵,緊閉雙眼。

自欺欺人。

夏汶澈越發迷茫了。

他看得出白露的變化,本該欣喜的心情卻一直抑郁,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威嚴霸道的帝王在少女身邊會變得平和而溫柔,宛如世間最普通的丈夫一般站在她的身後自然而然的幫她挽發,平起平坐。

鐵鏈似乎是多餘的,但少女卻固執的不願取下,只每次詭異的笑笑,恐嚇他取了她便逃走。

夏汶澈覺得白露難以捉摸,似溫柔,似決絕,似接受,似抗拒的生活著,讓他的心也跟著七上八下,總是擔心,生怕一個眨眼,這個女子會消失的無影無蹤。

霜兒的的郡主府在年關將近時終於落成,這座即將成為她和駙馬住所的府邸占了城東三條街道,可謂浩大。

婚期定在年後三月初九,楊家在這個時候也準備了豐厚的彩金,依照禮節一一送入宮中,作為聘禮。

被皇帝親封的昌樂郡主白霜兒如今是名正言順的金枝玉葉,她上殿叩謝皇恩後便迫不及待的要求見姐姐,夏汶澈允她三日後可入晴沅宮。

白露很安靜的等到了相見的那一日,雖然枷鎖覆身,卻笑的宛如春花,“霜兒。”

一個十四五歲的紅衣少女飛奔而入,不同於虞京京那帶著奢靡微懶的水紅,少女的衣著鮮亮明媚,在寒冬中像一把張揚的火。

“姐姐!?”霜兒驚喜之餘帶著憤怒,“他怎麽可以這樣對你!”

白露笑的輕松,“霜兒現在好漂亮,真像個洋娃娃。”

“姐姐!”霜兒不滿的嘟囔,卻忍不住像以前一樣依偎在白露身邊,不管不顧的拱向少女溫暖的懷抱,原本整齊的發飾變得淩亂,像只可憐的小動物在等主人的安撫。

白露無奈的伸手撫著霜兒的背,等她情緒穩定後才輕輕松松的笑道,“這個鏈子是姐姐自己要求帶上的,我曾經犯了錯,這是懲罰。”

“可是”霜兒眨著水汽彌漫的鳳眼不甘的嘟囔,“他可是皇帝,只要他有心,誰能懲罰姐姐你?”

白露的笑有些飄忽,“有些東西,即使看不到,也不代表它消失了。有些傷口,哪怕愈合了,疤痕也是存在的。”

“霜兒,那些因為我流過的血,我不會忘記,也不會自欺欺人它從未發生過。”少女神情認真,“有些罪,需要人去償還。”

霜兒睜大眼眸,怔怔的看著蒼白的姐姐,突然覺得一向溫柔的姐姐此刻堅毅的像變了個人,這些話她讓她迷茫,讓她不解,卻不知如何反駁。

她不知道的是,曾經火祭時飯團慘烈的死亡,蒼飛蛾撲火的拼命,都讓眼前的少女生生撕扯了靈魂,涓涓流出的血液凝固後變得堅硬,像漆黑的外殼,散發著血腥味保護起曾經柔軟的心。

而白露對自己的懲罰緣由,是那日祭臺下更多的生命。她甚至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但一個個年輕的生命就在她一時的憤怒中被割傷,鮮血灑滿她的白衣,大雨沖不掉那粘滑的觸感。每每回想起,手中刀鋒劃破肌膚的感覺都讓她不寒而栗,從夢中驚醒的瞬間總是心跳急促,尤其在無意中得知上百人全部死亡後,漆黑的午夜似乎總能看到泛白的冤魂漂浮身側,哀哀的怨聲似有似無。

我究竟,犯下了什麽樣的罪孽!?

縱使表面上表現的再平靜,無人之時那冰冷刺骨的寒意從未消失,我殺了人,怎麽還能這般安逸的活著?那麽多的生命因我之故消失了,我怎麽還能去享受夏汶澈的溫柔愛意?

痛苦,自責、恐懼、糾結。

夏汶澈在身邊時,那種冰冷會消失,是因為他常年征戰的煞氣麽,冤魂都懼怕呢。

白露有些僥幸的想待在他的庇護下,卻在看到三娘和紅羅受傷後打消了個這個念頭,他的強大和保護,是建立在絕對的支配下,而她,卻不想再次喪失了自我。

呵,多麽矛盾,即使愛他入髓,也不願失了自身風骨。

於是,鐵鏈代替了他的存在,但不可思議的是,被牢牢束縛後的少女,竟然在一瞬間得到了寧靜,似乎是罪孽被寬恕後的平和,漆黑不再可怕,夜風沙沙消失了鬼哭。

原來,這就是恕罪啊,白露笑的蒼白,犯了錯,就要償還。

既如此,那他的殺業,也由我來替他恕罪吧。

那一刻的少女是虔誠的,真真切切的祈禱著,因為她能感覺到那股絕望森冷的寒氣,那是死去之人深深的怨恨,即使夏汶澈身為皇帝,也無能為力。

或許是自己上輩子欠他的吧,那麽,這輩子我就來還清這筆孽帳,嘲笑自己的眾多理由,其實就算他什麽也沒錯,到頭來還是因為那深居體內的頑固執念在作祟。

一切不過是因為,她愛他,所以才想盡理由想盡辦法呆在他身邊。

已經離開過兩次了,一次是自己逃走,一次是被他推開,那這一回,若他又想放手呢?

白露傻傻的找個理由鎖住自己,看,我被鎖住了,我逃不了了。

即使恨,即使難過,即使痛苦,即使無望,卻依然還是想看到他。

愛,深入骨髓,無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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