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汶澈冷靜了短短幾秒，驚詫自己竟然動搖，眼見白露覆又淡漠的轉身，不由一慌，伸手抓住少女纖細的手腕，有些焦急的，想要證明什麽似的開口，“相信我，相信我！”

少女冷靜且冷漠的看著一臉惶恐的男子，微微蹙眉，“相信你不會再次犧牲我麽？可是，夏大將軍，你真的是冷血之人呢。”

身前的男子猛的一頓，眼中如堅冰一樣的神情帶著破裂後的哀傷，“這次不一樣，請相信我。”

“後宮之爭，殺人不見血，我可沒那個心思跟你的美人們耍心眼，”白露聲音清碎如破冰，“還請將軍另擇他人為後吧，您的後位，我白露不稀罕。”

——對不起了，夏大將軍，您的妾侍之位，我白露不稀罕要。

夏汶澈像是被重錘狠狠的擊在心口，怎麽會？還是跟以前一摸一樣的話，是啊，她確實是那種人，若下了決心，定會決然而去，如同上次分毫未取的離開。這一次，只怕她傷好後，這宮中無一人能阻攔她離去的身影！

冷血而堅毅的將軍步履不穩的後退幾步，滿眼的痛苦，“別，別逼我小白”

眼前的少女絲毫不見動搖，聲線清冷如冰，“是你逼我在先，夏汶澈。”

廣袖的男子狠狠的呼吸了幾口，放佛恢覆了力氣，語氣堅定，“來人，帶露夫人去晴沅宮，沒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進出！”

看了一眼神色覆雜的黃三娘，低沈的聲音再次響起，“三娘，你和紅羅一起照顧白露，若有差失，本將軍絕不留情！”

少女安然的坐在一旁，放佛周圍的一切跟她毫無關系，表情淡然疏離的望著怒放的金菊，不反抗也不掙紮，任由侍女推著輪椅，把她帶到一座巨大華麗的牢籠中。

又回來了呢，皇宮，上次在這裏喝下毒藥痛不欲生，這次又會面對什麽樣無形的毒藥呢？

白露笑的無謂，淺淺上揚的唇角透出寂寞，漆黑的眸子不見光亮，也不見絲毫情緒。

日子過得無聲無息，自從來到這座奢華的宮殿，白露所用一切皆是上品。

鮫紗的帷帳無風自動，明珠串成的掛簾流光溢彩，蘇繡的錦被綿軟而舒適，大大的靠枕中充填的是最細膩的鵝絨，一日三餐從不重樣，各種精致的點心層出不窮，就算少女再沒有胃口，也忍不住多吃了兩塊。

她從不不是個心狠之人呢。

紅羅暗自嘆息，那一日她被白露決然的殺氣鎮住，事後才發覺她並未真下殺手，那一百多人，大都重傷或者昏迷，雖然現場一片血腥，但真正死傷的人卻寥寥無幾。

三娘苦笑，可在大部分世人眼中，白露已經是殺人不眨眼的魔女了吧。

那樣的氣勢和壓迫力，很難讓人相信她並未真取人性命，尤其是事後紅羅為了滅口，已將那上百人真正的送入黃泉。

可這筆賬，終歸是說不清了，只能任由白露背負了罪孽。

夏汶澈只要得空，就會來到這環境幽雅的晴沅宮，有時只是遠遠的看安然坐著不知出神想些什麽的少女一眼，有時也會坐下靜靜的喝一杯茶，再匆匆的離去。

白露不知道這天下發生了什麽樣的變化，但大致也能猜到，從身邊各人的神態中揣摩一二，看來，這江氏天下，又要易名了呢。

這是個武力決定一切的時代，只要強大，就沒有什麽可以束縛你的東西。

謝伶兒之名傳遍天下，卻無人敢駁，只因謝九墨的強大。

江宏弒君取而代之，滿朝文武反而齊聲擁護，因為他勢大憾天。

如今夏汶澈千軍萬馬殺入王都，堂而皇之的入住皇宮，亦無人敢反抗，因為他強悍的氣勢和淩厲的攻勢，所有人默契的認同了他，一並認同了江宏弒君的事實。

世人追隨強者，藐視弱者，在這個時代被演示的淋漓盡致。

——好像是野生動物一般的生存秩序呢。

白露稍稍思考了一會，倒覺得有一絲玩味，誰強大就擁護誰，這裏的人到是出乎意料的直接坦蕩呢。

窗外的金菊開了又敗，蒼的身體也在禦醫和段氏姐妹的調理下逐漸恢覆，白露依舊每日看望他，不知何故，蒼竟然也被安排在晴沅宮，成為這偌大的宮殿中唯一的男子。

一日清晨，少女擺手喝退了跟隨的丫鬟，難得興致勃勃的快步走到偏殿，“蒼，能下來麽？外面下了一夜的雪呢。”

榻上的少年恢覆了很多，聞言披了一件灰鼠毛的鬥篷，跟著少女一起出門。

剛推開房門，蒼就被滿眼的潔白刺的瞇了下眼睛，許久未出門的他猛然被明亮的光線刺痛了眼眸，連帶著灰暗的內心也一並被洗禮，整個人倒是輕快了不少。

“看看，已經很厚了呢。”白露微笑，“雪很漂亮呢，是不是？”

少年回眸，看向面前淺笑嫣然的少女，見她蒼白的臉頰比冰涼的雪多了一分溫度，漆黑的眸子映襯著漫天的飛雪，宛如上等的黑色星石，在一片素白中熠熠生輝。

蒼輕輕的笑了笑，“很漂亮。”姐姐很漂亮，比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漂亮。

即使傷痕累累，即使滿心瘡痍，她依然能在每一個美好的早晨柔聲跟自己問好，在這個冰涼的雪天看出不一樣的寧靜祥和，能這樣笑著跟自己說話。

這一刻蒼覺得，哪怕殘廢終身，也值了。

夏汶澈站在殿門外，安靜的像一尊石像，身上簌簌的落了一層薄雪，卻無絲毫動靜。

身後的太監有些焦急，今日可是新皇登基的大日子，瑞雪天降本是好兆頭，可皇帝卻在這宮殿外站了一個時辰，只專註的看著那個蒼白的少女帶著淺笑站在雪中，用厚厚的鹿絨短靴在一片素白的院中踩下一個個纖細調皮的小腳印。

他來的很早，天還未透亮便站在門外徘徊。沒想到白露今日也起的很早，甚至在丫鬟服侍前便溜出房門開心的去踩腳印，宛如孩童一般。

他靜靜的守望著門內，她孤單的在院中踩踏。隔著一扇沈重的宮門，兩顆心寂寞的各自跳動。

直到丫鬟大驚小怪的沖出來阻擋，少女才悻悻的收回腳丫，轉身朝蒼的房間跑去。

夏汶澈任由雪花落滿雙肩，卻不讓身後的太監撐起黃羽，放佛想感受跟少女一樣的歡欣，他坦然的接受了冰涼的雪花，溫柔如同接受愛人的親吻。

直到那個傷勢未愈的少年出來，安靜的陪在少女身邊看雪，兩人都帶著溫暖的笑意，那微笑如同三月春風拂過的花柳，深深的刺痛了夏汶澈的心。

指尖刺入手掌，一滴鮮紅的血不易察覺的落在地上，襯著潔白的雪，像不甘的淚燙傷了冰冷的心。

身著明黃錦袍的男子忽然轉身，大步的離去，白金描邊的龍紋靴踩在厚實的積雪上，發出沈悶的聲響，身後的小太監忙不疊的上前拂去新帝肩上的落雪，頭頂的黃羽已經撐開，那飄飄灑灑的潔白再也無法落在男子的肩頭。

你我之間，是否也如這般？

相隔兩邊，擁抱都是奢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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