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走後很久，夏汶澈終於找回了自己的理智，疲憊的揮手招人前來，“傳令下去，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放露夫人出府。”

那樣的表情，那樣的語氣，怎麽會這麽不安，明明，自己並沒有做錯什麽，可她怎麽好像真的傷心了，失望了，想要離開自己了呢？

夏汶澈眼睜睜的看著夜色降臨，在幾個家仆前來催促他去商議明日接娶的流程時，男子忍不住暴喝：“滾！都給我滾！”

眾人驚駭至極，無人再敢靠近。

許久之後，大紅的喜袍被人隨意的抓在掌心出現在男子的視野中，他好像被燙傷一般的挪開了眼神，紫檀走近，慵懶的笑道：“主上，幹甚學這小女兒姿態，明日，可不是一場單純的娶妻儀式，希望您別忘記了。”

夏汶澈擡眸，紫檀驚訝的發現他的眼底竟然出現了一絲迷茫，“主上，大事為重。”

“恩”男子終於凝聚了眸光，眼中恢覆了清明和堅韌，“是啊，大事為重，我，當真可笑，竟被一個女子影響到這般地步。”

紫檀不語，只是將手中的喜袍遞上前去。

夏汶澈接過那件血紅的袍子，忽然站起，桀驁而霸氣：“走吧，明日還有很多事情要忙！”

月亮漸漸的升起，柔和清冷的光芒照在大步行走的年輕將軍身上，也照在思緒混亂隨意走在林間的少女身上，只是這麽小的一個地方，兩人卻走在不同的兩個方向，看著不同的風景，想著不同的事情。

愛情，似乎還沒盛放就已經枯萎。

十月初八，秋風微涼，是一個難得的好天氣。

將軍府從一大早就吹吹打打的喜氣洋洋，康平的人民過了三年壓抑的生活，猛地見有這麽個喜慶的事情，都好奇的出門觀看，放松了一直緊繃的情緒。

長長的迎親隊伍從城東開始，環城一周後入了城南的夏侯府，圍觀的百姓擠滿了街道，看著那龐大豪華的隊伍，一邊起哄一邊歡笑，釋放沈悶許久的內心。

眼見吉時臨近，夏侯府的侍衛奮力推開擁擠的人群，讓花轎順利的進府，夏汶澈穿著大紅的喜袍，站在門口迎接賓客，各大世家的家主來了不少，甚至連遠在涼都的紅羅都喬裝打扮，進了席面。

小白一直睡到晌午才懶懶的起身，隨意收拾了一下，聽到外面已經喧鬧的翻了天，毫不在意的打著哈欠，披了件白色的長袍晃出了攬嬅居。

霜兒有些緊張的牽著小白的手，飯團則溫順的貼著少女的腿部，主人走它才走。

三娘一早就去幫忙了，見儀式馬上開始還不見小白蹤影心中正在著急，就看見少女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懶洋洋的走過來，連身上的衣袍都沒有整理好。

黑木和紫檀都瞅見了這一幕，總算是稍稍安心了一點，只要她不吵不鬧不破壞這場儀式就好，其他的，讓三娘盯牢便是。

但是他們心中都隱隱的感覺不安，這般平靜模樣的少女，似乎比一般女子撒潑哭鬧更加難以琢磨，她究竟在想什麽？

小白很配合的讓三娘替自己整好了衣袍，牽著霜兒來到一處席面上坐了下來，看上去溫順乖巧的緊，四下望了望，少女忽然出聲，“三娘，可以吃了麽？”

三娘抽了抽嘴角，無奈的道：“等一下，儀式馬上要開始了，三拜之後才可以動席。”

在少女無聊的用筷子戳花生的時候，夏汶澈牽著一位蒙著蓋頭的女子緩步入了大堂，在禮祝的朗聲中，和那女子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小白眼角追著那對新人入洞房的身影，不自覺的把手中的花生壓成了粉末。

三娘擔憂的碰了碰少女的胳膊，小白恍然回神，笑嘻嘻的問：“現在可以吃了麽？飯團都餓很久了呢。”

夏汶澈看著木姑娘被送入新房後回到了大廳，一眼見就看見小白毫無形象大吃大喝的樣子，微微蹙眉，緊走幾步準備過去，卻被紫檀拉住給各大家主敬酒。

一番酒水下來，青年將軍也有了些許醉意，在眾人的嬉笑祝福聲中不自覺生出一股自得情緒，微笑自如的一一應對大家的寒暄。

眼風忽見小白站起身子，帶起霜兒準備離開，夏汶澈心頭猛地一涼，清醒了幾分，甩開眾人幾個大步來到少女面前。

“你要走？”聲音莫名的危險。

“呃，我吃飽了，難道現在不能離席麽？”少女迷茫的反問。

男子一楞，似乎，她好像沒什麽情緒呢，酒勁夾雜著火氣上湧，她怎麽能，讓自己如此糾結之後像個沒事人一樣坐在這裏快快樂樂的吃席面？

“今日本將軍大喜，你難道不說點什麽麽？”不對，我不想說這話來傷害她。

“哦”少女微微一沈思，擡頭朗聲道：“屬下白鬼，今祝將軍與新夫人攜手恩愛，白頭到老！”

小白笑靨如花，眼底卻一片冰涼。

她說什麽？屬下白鬼？她是想徹底擺脫露夫人這個身份麽？夏汶澈更怒，大腦幾乎被洶湧滾燙的血液沖破，“你何德何能，自稱白鬼！？”

“此前白鬼，以武奉命，今日白鬼，以智侍君。”少女聲音清楚的回答，夏汶澈隱隱感覺事態似乎脫離了自己的掌控，半張開口試圖阻止她接下來的話。

“白鬼不才，願奉上三十六計為主上所用，圍魏救趙、草船借箭都出與此，想來對將軍大業必有所助。”

眾人嘩然，杜禮不可置信的喃喃，“竟然有三十六之多，如此精妙的計法，若主上早得，豈不是早就奪了這天下！？”

“閉嘴！不要胡說！”夏汶澈低吼，一把抓住了少女的胳膊想帶她離開這裏。

“將軍，良辰吉日春宵苦短，您還是早入洞房的好。”小白冷笑，“請容屬下告退。”

夏汶澈楞在原地，惱怒的呵斥，“你究竟想怎樣？”

“我生是你夏府的人，死是你夏府的鬼，我能怎樣？”少女眸中一片冰冷，沒有絲毫笑意，臉上卻依舊淺笑嫣嫣，“新夫人以後可是要入您夏家的祖宗牌位，自當與您生則同襟，死亦同穴，將軍，請以大局為重，莫要辜負了這如花美眷。”

聞言，夏汶澈火熱的頭腦清醒了幾分，大事為重，大局為重，這該死的兩人，怎麽都能這麽準確的擊中最重要的地方！

心中清醒幾分，手上便松了幾分，少女猛然用力抽出自己的胳膊，從懷裏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看上去像是自己裝訂的，雙手奉上，“此本乃三十六計，就當是祝賀主上新婚的賀禮了，望將軍笑納。”

在眾人好奇、震驚、疑惑和戲謔的諸多神情中，夏汶澈僵在半空的手接過了那本冊子。隨手翻開一瞧，見每頁上面都親筆寫著幾個大字，下面則用小一號的字體註釋。

粗粗的翻了一遍，三十六張紙，三十六個計策。即使此時夏汶澈心中惱怒，卻也被深深的震撼了。

金蟬脫殼、拋磚引玉、借刀殺人、以逸待勞、指桑罵槐、趁火打劫、擒賊擒王、關門捉賊、打草驚蛇、渾水摸魚、瞞天過海、反間計、笑裏藏刀、調虎離山、順手牽羊、李代桃僵、無中生有、聲東擊西、樹上開花、暗渡陳倉、假癡不癲、欲擒故縱、走為上、釜底抽薪、空城計、苦肉計、遠交近攻、反客為主、上屋抽梯、偷梁換柱、連環計、美人計、借屍還魂、隔岸觀火、圍魏救趙、假道伐虢。

這裏的每一個短語，都暗含珠璣，每一個註釋，都詳細的寫明了他人的用法。青年將軍手指微微顫抖，從來沒有一步兵法像這本手寫的冊子一樣精細和含義深刻，帶著內心的震感和狂喜，他猛然擡頭盯住少女，卻被她清冷的眸子激得心頭一涼。

這就是她的決定麽？夏汶澈捏緊手中的冊子，眸光漸漸暗淡了下來。

小白那因熬夜書寫三十六計而顯得倦乏不堪的臉帶著一絲不耐，毫無顧忌的打了個哈欠後，她拉著霜兒、牽著飯團，施施然的走出賓客濟濟的宴會，漸漸遠離的身影，透出了一股灑脫出世的飄逸和慵懶，在眾人驚滯的神情中，消失了那一抹潔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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