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有了第二個明川印象深刻的冬天。

第一次是和顧碧城度過的第一個冬天，第二次是現在。

他喜歡雪，也喜歡冰，和顧芳馳夫妻再次去農家樂吃火鍋的時候，就站在屋檐下望著飛舞雪花，久久不肯進去。

顧碧城落後一步，留在公司安排工作，結束才會趕過來。明川裹著羽絨服站在屋檐下，聽到裏面的顧芳馳笑起來。

她仍然像是明川第一次見到的時候那樣，明艷美貌，強勢而溫柔，念著顧碧城的名字的時候，聲音出奇迷人。明川靠著門逗弄那只狗，它躺下翻開肚皮讓他撫摸，滿懷溫柔與信任，似乎這就是人類給它的印象。

雪隨著風飄落在它黃色的皮毛上，悄悄融化。

明川摸摸它有些濕漉漉的皮毛，把它抱進去取暖。

再出來的時候，門口有個人影正走進來。

雪花繁密，布滿視線，明川內心安定寧靜，看著他向自己走過來。暮雪白頭，似乎如此接近。

顧碧城一步走進屋檐遮蔽之中，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冷不冷？怎麽站在外面？”

明川搖頭，抓著他的手塞進自己口袋裏：“我看一會雪。”

他明明也不是第一次看到大雪，但卻興致勃勃，眼神閃閃發亮，欣喜而新奇。顧碧城看他一眼，默默笑起來。

顧芳馳的聲音低低的，從門裏面傳出來，她正和薛飛廉一邊準備火鍋食材，一邊低聲說話。

這麽好，簡直讓人舍不得時光流逝。

一直到過年，明川第一次登堂入室在顧家度過重大節日。

顧家人口不算多，但年味十足，在明川的感受來說陌生而喜慶，有些像是電視劇裏的大團圓結局。熱氣氤氳，暖氣充足，顧夫人給他買了毛絨絨的棉拖鞋，像一只貓趴在腳面上，熱乎乎軟綿綿。

明川穿著新買的白毛衣，甚至感覺到後背上都出汗了。

一年裏只有這個時候顧夫人會親自下廚，並且主持留下來值班的廚師工作。還沒到晚飯時分，明川和顧碧城都被安排在大廳坐著，吃瓜子說說話。

顧芳馳不知所蹤，薛飛廉還在路上。

原本他們也考慮過，如今已經結婚了，過年夫妻雙方似乎都應該做出退步和安排，不能全靠一時興起，所以今年就決定大年三十在顧家，初一初二在薛家。

明年繼續輪換。

顧芳馳倒也不是很擔心父母意見，畢竟顧碧城和明川一定是每年都在這裏，他們不會孤單的，如果時機合適，那親家湊在一起過年過節也是可以籌劃的。

顧老頭盤踞在自己的專座上，今天既沒有看報紙，也沒有戴眼鏡，電視裏放著喜氣洋洋的廣告，聽不清說得都是些什麽，但是也能制造一些節日氛圍。

明川專心的低頭剝瓜子，每個都飽滿可愛，白白胖胖。是原味不是五香或者焦糖，而且沒有炒制過，不容易上火。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剝好都放進一個小碗裏，辛辛苦苦攢了小半碗。

顧碧城一邊剝著松子穰，瓜子，桂圓等等給他投餵，一邊暗搓搓期待，時不時瞄一下那個小碗，順便和他爹說話，等著明川宣布可以吃了。

桌上的瓜子皮堆成一座小山，明川拍拍手，吐出嘴裏的桂圓核，顧碧城大喜，覺得到了享受明川勞動成果的時候，外面門鈴響了，阿姨走去開門。

顧碧城就看了門口一眼，回過頭明川就把盛著瓜子的小碗推到了他爹面前：“吃。”

他和顧家人的相處都不錯，不過還是有些害羞，所以話少，相當安靜。不過像這一碗瓜子仁，就完全表達出了他可可愛愛的內心。

明川埋頭只顧勞動，完全不知道顧碧城已經期待良久，他老爹全都看在眼裏，高深莫測的微笑著，謝過明川，像逗弄小動物一樣看了兒子一眼，得意洋洋。

顧碧城：吃吧吃吧，他還能怎麽辦？

不想讓明川因為這麽一件小事就糾結，顧碧城隨便選了個話題：“怎麽這會還有人來？誰大年三十到別人家來做客啊？”

顧老頭滿臉覆雜：“你媽的決定，我攔不住。”

約莫是有人通知，這位不速之客進來的時候，顧夫人也從廚房過來了，笑瞇瞇招呼：“小梁來了？快進來坐，年夜飯馬上就好。”

親切溫柔，端莊和善。

明川不是第一次見這位“小梁”，他畢竟也參加過不少晚宴，總有碰到梁決的時候，不過前情他所知不多，所以能在大年三十的顧家看到他，雖然吃驚，但也馬上就過去了，低頭從顧碧城手裏拿過松子開始剝。

顧碧城神情覆雜的看著他媽一百零八式家人般的關懷梁決，一回頭就被明川塞了顆松子穰，習慣性伸手揉揉他，決定不去想了。

明川反覆看了看站在不遠處和顧夫人寒暄，身高一米九腿長一米二，正裝還沒來得及換，雖然確實在微笑但沒有很親切，酷烈如初的梁決，和身邊盤腿坐著揉自己臉，一身柔軟居家服還和自己的圖案搭配的顧碧城，心情略微有些覆雜。

顧碧城這樣……算不算是從男神變成人妻呢？

真是一個覆雜的問題。

梁決周到的和每個人都打了招呼，看到顧碧城和明川親昵的互動也視而不見，就好像他經常大過年的到別人家裏來做不速之客一樣，自然而妥帖，反倒讓人覺得他理直氣壯才是對的。

顧夫人給他倒了熱茶喝，然後看看時間，對梁決說：“你找找芳馳去哪兒了，該開飯了，怎麽還不出來，嘖。”

雖然在場三個男人，梁決是最不合適的那一個，但其他人都自然而然，沒有一個主動站起來表示要代替梁決的，梁決自己也相當平靜友好：“嗯，我去看看她，等會兒飛廉也快來了。”

薛飛廉是他的表哥，不過因為種種原因，他對親屬關系相當的嗤之以鼻，凡是和他關系不錯的親屬，都被他直呼其名表示親切了。

像是他死鬼老爹這種，在他嘴裏多半沒有好話，而且相當不酷烈，也不優雅。

明川猶猶豫豫的看著他的背影消失，顧夫人也回了廚房，準備指揮上菜，詢問的看了一眼顧碧城。

這種事情是他管不了，也不擅長的，所以很少插嘴插手，顧碧城也看了他一眼，表示“日後再說”。畢竟現在不是個合適的場合，要解釋母親作為太後之尊將梁決納入家庭氛圍之中解決他和顧芳馳之間作為前任不能頻繁來往的冷場局面，再次制造聯手機會顯得有些煞風景了。

所以薛飛廉進門的時候，就感覺出今天的丈母娘和老丈人格外的親切。當然他們不是那種會對女婿放狠話給下馬威的人，不過分寸還是很明顯的，而今晚的顧夫人就真把他當做自己的孩子對待了。

薛飛廉松了一口氣，還沒來得及問顧芳馳去哪兒了，就看到自己剛結婚沒多久，白白嫩嫩軟乎乎的老婆和梁決一起走過來，都沒有什麽特別的表情和肢體動作。

顧芳馳挑起一邊眉毛，仔細觀察薛飛廉的表情和眼神，梁決在顧夫人的安排下坐下來，正好是在明川和薛飛廉中間。

薛飛廉還在和顧芳馳眼神交流，彼此默不作聲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顧夫人笑盈盈的致開場詞：“大過年的，我一直都把梁決當做自己的孩子看，他一個人孤零零的待在家裏就太不像話了，過來也熱鬧熱鬧，年輕人，不要繃得太緊了嘛。”

見其他人都忙著，顧碧城率先捧場：“媽說得對。”

顧家老頭也配合的睜眼瞎點頭：“就是就是，梁決在我們家，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樣。”

這明顯就是要給他和顧芳馳定下一個青梅竹馬手足之情的名分，好合理化他們之後的各種交流。

薛飛廉一清二楚，隱約覺得這樣對梁決未免太殘忍，又見梁決儀態優美，言笑晏晏，心情就覆雜起來了。

他也真的……太“非人”。

這種體驗對他來說絕對不算愉快，但薛飛廉並非對梁決的思路不熟悉，他確實是認為這種痛苦是一種在所難免的犧牲，而失去顧芳馳才是早就註定的事情，感情的事歸感情，生意歸生意，既然一定要合作，那麽配合顧夫人讓這件事更加自然，推進的更順利，就是一件雙贏的事。

至於深藏在他體內的那些感情，連梁決自己都不怎麽在乎是否會受傷。

也很難說在梁決的價值觀裏，感情究竟算什麽，又有多重要。

顧芳馳低眉凝視盤子上的花紋，在心裏嘆了一口氣。

今晚下雪了，花園裏的臘梅香冷，折枝插瓶，就和室內的水仙香氣混合在一起，梁決進來的時候那麽安靜，但她回過頭，就看到他眼底溫柔。

那時他也會溫柔。

徹夜的雪，明川總疑心自己能聽到簌簌聲，和積雪壓垮樹枝的聲音。

朦朧的半夢半醒中，顧碧城翻過身摟著他的肩膀，低頭親親他的鬢角：“睡吧。”

明川在黑暗中睜大眼睛，想，又是一年了。

他想起很多過去的事情，想起顧碧城，顧芳馳，顧家父母，陸離，想起所有光輝時刻和開懷大笑的時候，想起醫生辦公室的太陽和窗簾，還有始終沒有死掉的多肉植物，從過去，一直想到未來。

這溫暖如春的房間裏有他的愛，外面廣袤的世界裏白雪茫茫，皚皚如新。

他的手心裏，抓著顧碧城的頭發，他的臉頰貼在他光滑的胸口。

像孩子一樣。

——End

後記：

沒有料到的是真正完結之後，反而讓我悵然若失。

七月開文到現在，我已經習慣了打開電腦就找到這個文檔，也熟悉了文中的每一個人，沒完沒了的去思索他們和他們的世界，現在反而是在成就感和對自己的不滿之中，感受到一種失落落的空蕩蕩。

故事的開始，我只有一個反套路的想法，我恨那些莫名其妙的替身文，我基本沒有看到過我喜歡的那種替身文，這也是大多數我的坑產生的過程。沒有我喜歡的，我就自己創造一個。

然後我把這件事納入自己的洛基去看，覺得明川沒有嚴重的心理疾病是根本不可能的。正如我曾經向一位讀者解釋的，明川永遠不可能痊愈，他始終是一個病人，因為他被外力強行摧毀，之後又被顧碧城幹預拼湊起來，從此他的生命必須和顧碧城的捆綁在一起，如果失去顧碧城，他會比第一次死的更徹底。

不過好在這是故事的世界，所以我們可以相信，顧碧城會永遠愛他，而他也會永遠安全。

我不想讓讀者太嚴肅的意識到精神上的痛苦對一個人的折磨和傷害究竟能深刻到什麽程度，也無意揭露現實世界裏明川的情況遠不如我表現出的那麽溫和。因為故事的主題並非如此。

當然，我筆力有限，而且在過程中受到很多生活中的幹擾，最後的成品如果讓我自己評價，那就是一篇合格的晚安文，要從其中看到什麽深意，什麽曲折情節，是不存在的。只有兩個人，從頭至尾的在戀愛。

說實話，實際上我對於這篇已經完結的文，評價不算高，也不是很滿意，當然對於作者來說，我認為這種不太滿意的心情反而能夠更好的讓我繼續進步，如果我自得自滿於這麽一小段路，才是我需要對自己感到失望的時候。

在連載的過程中，我意識到情節引起了一部分人的共鳴。無論是抑郁癥還是抑郁情節，我相信各位能夠看出來，我都算是有一定經歷。我能給出的建議是，不要隨便找朋友親人傾訴，盡快尋求專業幫助。當然，最好也不要給我太多的信任，尋求專業幫助既不丟人，也相當安全，不必擔心自己的秘密會暴露，也不必擔心醫生不會理解你，給你二次傷害（而不太專業的人的幫助確實有可能造成傷害）。

而我本人，說實話，精力有限，甚至可以說是相當脆弱，我捫心自問，是很想幫助其他人，但我並不具備這種資格，也不適合做這種工作，我能做得就是堅持給各位加油，希望你們早日戰勝它，或者換句話來說，不要輸掉。我永遠希望大家能得到相對的好。

生活如果是一張掛毯，表面織錦綺麗，背面線頭縱橫交錯，我希望知道線頭非常難看的人，至少也能意識到，表面真的很美。

這幾個月來，相信大家也能感受到我的情緒波動。說實話我非常羞恥。我一直希望我不要給別人添無所謂的麻煩，而除了對我自己而言，對其他人，我希望，也知道，在旁人眼裏我就是普通的，一般人。

而我在感受到壓力的時候不可遏止的會產生波動，做出失控行為。就是那次我覺得沒人回覆所以就停更了一段時間。現在想起來讓我羞恥的根本不想說到具體事件。

我需要表達我的歉意，因為我並不想綁架讀者，或者強求溝通交流。如果我這股洋流足夠溫暖，小魚蝦會自己流進來的。而我真的那麽做了，這對我來說是很糟糕的一件事。

曾經我想的這個後記的開頭是，“這半年對我來說是一個艱難時刻，而諸位的陪伴對我來說意義非凡。”現在雖然我們有了別的開頭，但是這句話的分量不減分毫。

對我來說，讀者因緣分而來，我們交流，隨後會因為完結分散，之後如果有緣，那還會再次相見。

我之所以沒有采用想過很多次的開頭，第一是因為我忘記了這句話，第二是因為艱難時刻對我來說永遠都是。我把生活看做是一場戰爭，我堅持站著的原因是我不能，絕對不能露出敗相，也因為一種固執的尊嚴，絕對不允許自己失敗。因此對我來說堅持更新的意義非凡，象征著我不屈的抗爭。

而完結之際，我意識到我還是可以進步，原本認為問題不是很大的這篇文，在我眼裏也可以變成一文不名的，這讓我很懊惱，覺得自己現階段的辣雞恐怕要持續下去，又讓我覺得欣慰，我還是能分辨出好賴的。

前路漫漫，甚至對我來說道路縱橫，讓我不知道該怎麽走。

世界廣闊，我並不畏懼接下來的征程。

祝願大家也是。

薛直，愛你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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