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後。

澇水田裏，秀麗女子正在排簍捕魚。

近日大水，沖得河道決了堤，河水灌上了田地，現下泥壟溝裏都是魚，把排簍往裏頭一放，再去另一頭趕水，一輪下來可抓好幾條小魚。

吳璃仙正玩得歡。

“小姐，夫人喊您回莊子了。”

說話的是白鹿，這丫頭廚藝頂絕，帝宮禦膳大廚都沒她做的好吃。

我這一世投的吳家，居海畔雲山，那是一處海島，出了海需行五日才可到達。

莊子是母親在內陸的產業，每隔一月需來采買一次，莊上有專人負責，我們行海船至此，只需將貨物裝船即可。這月，我央了母親一同來置辦，沒想到暴雨三日，我們便被困在莊上了。

“來了。”少女翠音，在田壟上響起。

家中富庶，娘親卻沒把我嬌養，在海畔雲山時我便敢下海摸魚，更遑論這裏。白鹿替我擦凈頭發上的泥水，嘴裏邊叨叨著，這啰嗦的毛病真是讓人無可奈何。知我不愛聽，她便紅著眼，汪汪地瞧。我只好降了，乖乖拎了簍子回莊上，一番洗漱下來，天已擦了黑，烏雲布滿天，瞧著夜裏怕又是一場雨。

“小姐，鹿兒做了碗姜湯，您趕緊喝了。”

我這身子骨幼時弱得一陣風能卷海裏去，歲餘，父親自海裏撈起白鹿，因著她廚藝極好，又擅長做藥膳，便留她在海畔雲山，那一手藥膳直將我養得白白胖胖，極少病著。

隔日，暴雨方歇，官衙裏來了三五名捕快，圍在莊子門口，叫囂。

管事的遞了銀子出去竟是無用。

來人稟了夫人，也不知說的什麽，氣得娘親摔了杯碟，我自生下來還頭次見娘親這樣氣憤，上前安撫兩聲，便聽娘親喚過仆從，說是要出海歸家。

眼瞧著風大，怕海上翻船，我便勸了勸，娘親卻道有人瞧上了我，要捕我去做新嫁娘。

這也是離奇，我在莊上極少露臉，怎會又招人惦記？

十歲後，身子長開，雖不是絕色，卻有靈韻在身，似有攝人心魄一般，總叫人挪不開眼，我也是惱著，出門都需戴著面紗，悶得慌。

才議了兩句，又有下人來報，那些個捕快鎖了我們的船，並貼上了封條。

娘親鐵青了臉，“紫二，拿上令牌去一趟帝宮！”

吳家本是澤玱國數一數二的人家，娘親與我都有帝宮裏的人護著，娘兩個都沒受過這樣的氣。而且這莊子離帝宮不遠，是帝後給娘親置辦的嫁妝，從這到得帝宮，此一路奔馬約三個時辰，我也覺驚異，那三五個捕快怎會、怎敢來這邊叫囂。

“娘親，此事有異，先不說他們是否知道有我這個人，單叫捕快來逮我去成親就很是奇怪，他們竟還敢鎖我們的船，我們船上可是有澤玱王室專用的圖騰印記的。”

入得夜裏，莊外圍了百多人，著暗衣，手上長刀滴著雨水，似要飲血一般嗡嗡有聲。

“錦蘭村，百花巷，閻子在天涯。”莊上無端響起淒厲之音。

白鹿扶了我，胡亂套上衣衫。

莊子裏，刀劍砍殺聲起，我害怕地縮著。

聽見有人破門，一把刀自我眼前晃過，直直插在床架上。

白鹿耳語道：“別怕，這裏有障眼的陣法！”

“吳璃仙，不在！”那人摸了床褥，翻遍所有能藏人的地方，房間裏亂成一團，“跑了！”

“追！”外頭腳步聲亂而不雜，全是訓練有素的“殺手”。

屏息聽著“殺手”撤退，娘親身邊的紅二飛身入屋，掃視一圈又急急出去。

我被嚇得軟了腿，嗚咽咽說不出一句話，白鹿拽著我繼續躲藏在陣法之中，我便也不敢踏出去。

夜雨瓢潑，房門開著，雨絲被風裹帶著濕了我們的鞋面。

直至快天亮時，帝宮的援兵才緩緩到來。

庭院一片狼籍，我肅著臉站在房門口。

紅二是娘親的命契奴仆，澤玱國給每一個子嗣都配有七個命契奴仆，著七色彩衣，命契是澤玱秘術，奴仆聽令行事，主死仆役。昨夜看見她來尋我，我便明白娘親性命無憂。只是昨夜，我著實被嚇壞了，紅二來尋時說不出話，故而錯失了與母親匯合的時機。

“徹！查！”

嘴唇哆嗦著，擠出這兩個字後便再撐不住，眼前一黑。

我是被援兵一路擡回帝宮的。

當今帝後是我外祖母，我娘外嫁吳家，我並不算澤玱王室之人，身邊自然就沒有命契奴仆。

入得宮中，娘親已在寶清殿。在兒時的印象裏，娘親最得帝後疼惜，只不知為何帝後會讓娘親外嫁，雖嫁得不遠，也難時時相見的。

“見過帝後。”

澤玱男女皆可接帝位，現下正是外祖母稱帝，我娘名喚澤玱清，寶清殿便是依著我娘親的名字取的，娘親出嫁後，這裏便空置下來，但娘親昔日的東西依舊在，帝後留了人照看著。

“仙兒的身子越發的圓潤了。”

我尋了個座位，乖乖坐下，卻不與她搭話。

“小丫頭生氣了？”

“您說我胖……”

澤玱清輕聲呵斥：“不可無禮。”

我輕哼，賴到外祖母的膝下，“外祖母，此次仙兒遇著賊人了，您可得給我報仇。”

“方才正與你娘說起呢，來，起來說話。”

“母後，方才說的那傳聞來得蹊蹺，請母後幫著查查。”

“這世間多少年不曾出過仙人了，若真是咱們仙兒，那也是我澤玱王族崛起的契機。你莫要過分憂心，近段時間就在帝宮裏住下，萬事有我。”

我撥了兩塊芙渠糕，“仙人？”

外祖母給我順了兩下頭發，“聖山上的仙人蓼開花了，近日衍師推算出其中一名仙人在我澤玱國，那閻子閣得了消息，昨夜應是來請你去做客的。”

“為何肯定是我？”

“她們啊，是想把仙人蓼發芽那一年出生的人，全部查一遍。”

我似懂非懂地點頭，剛填了兩塊糕，她們竟議起了我的婚事，澤玱國女子十六便可婚配，我忙羞遮了臉，倉皇出逃。

澤玱是水澤之國，帝宮坐落在玱山上，玱，玉色也，玱山其實是一座玉山。我沿著玉階緩步前行，帝宮裏什麽都是玉制的，在澤玱，土比玉金貴，擁有田莊的人家幾乎都是權貴。

山頂上，海風吹散我發絲，我躍上頂高的這棵果樹，竟瞧見了雲海，浩波海上，風卷雲舒，天清氣闊，心中郁結疏散不少。

我摘下額心的寶石，輕摸，那裏，有一個紫色的魔火胎記。父親母親憐惜，特意命人制了許多顆寶石額飾，日日換著戴，世人皆以為我歡喜這樣的裝扮，卻不知我實是為了遮蓋這魔火胎記。即便是在最親近的人面前，我也不能摘下。就連外祖母都不曉得我長著魔火胎記。

自出生起，我便做著同一個夢，夢裏面，我還長著翅膀，冥紫色的長發，還有一個執扇的俊美男子，站在清翠山腳下，沖我笑。我托了父親母親尋來各國山川海志，尋那翠山，越長大，那夢裏面記下的東西越多，有一日，我夢見我披著大紅嫁衣，他與我執手，共拜天地。夢中有多歡喜，醒時心上的壓抑之感就有多深。

“你可知，我快要嫁人了……”

我凝望著雲海，惆悵。

年末的時候，我的親事定了，嫁的是小我一歲的北辰國國主小公子，北冥玄。

初聽聞時，我以為聽錯了，北辰寒苦，翻開地圖一瞧，國土雖大，卻在極北之地。我若嫁過去，怕是三五年就凍死了。趁他們還在海華殿上議事，我換了男裝，悄悄打包了點首飾吃食，上了艘往南國去的船。

素聞南國山青水秀，綠樹成蔭，有大片大片沃土，澤玱少糧少土，每年都要從南國買進，此去南國便當是游歷。

而且夢中的人或許就在南國。

在船上的第一夜，我睡得很警醒，雖然我買的是貴人倉，有獨立房間，但出門在外，還是該小心些。

第二日破曉時分，我便早早起床洗漱，一夜沒睡熟，精神有些萎靡，海上薄冰已經不見，蔚藍藍一片。

“公子，早飯哪裏吃？”

白鹿的聲音？

我轉身回看，果真見到了同樣男裝扮相的白鹿。

“公子，現下臘月，不宜吹風。”

我下意識搓了搓凍紅的手指，“你怎麽在這？”

“公子在這兒，鹿兒自然也在這兒。”

我狐疑。

白鹿除了廚藝好，最大的本事便是尋我，也只是尋我，其他人她找不到的，我都懷疑她在我身上下了追蹤術。

不過這不大可能，追蹤術是仙術，仙人才使得。

我胡亂點了點頭，“回屋吧。”

我正要說既是男裝，白鹿不能再叫鹿兒，得換個名字，海裏突然打了個浪，晃得我滑了跤，直跌進一個懷抱裏。

早上風寒，船甲板上人少，扶我那人長得很好看，俊秀卻剛毅，眸子裏帶著深情，也不知道透過我他看見了誰，亦或是把我認錯成了誰。

我匆匆謝了一句便回屋了。

那灼熱的眼神燒得我背脊發涼。

此番男裝便沒有戴面紗，莫不是又招惹到別人了吧……

明日要不要在臉上畫兩個刀子印？

早飯時，腦袋裏就忍不住思慮著，白鹿見我不思飲食，竟喜笑顏開。我那思慮總算被更新奇的事情打斷了，“鹿兒，何事這樣開懷？”

“公子怕是在憂慮是不是被方才那名男子看上吧？”

我佯裝惱了，胡亂扒了一下，東西一入口便勾起了肚子裏的肥蟲，囫圇圇地將一碗粥吃了個底朝天。昨夜只就著熱茶吃了兩塊冷糕，身邊果然該有個會做飯的人啊！

“本公子現下是男身，若他還是對我有情，那才是真愛！”

此時，我還不知天下有好男風之人，似那初生之牛犢，不畏惡虎。

天氣寒冽，自那日之後我便日日躲在屋裏，過了月餘才覺著暖和了些，此時已近南國，海船靠岸需補給物資，我等下船去溜達，海上搖晃了一月，腿腳有些虛浮，總感覺天地在晃蕩。

那海船載了滿船物資，在這卸掉些又要裝上些，需得三日，我便在這港口小城裏尋了間客棧住下了。

來路上，有通澤玱話的，請他做三天通譯，客房便也是由他帶著找的。

小城不大，卻極熱鬧，各國新奇物件無數，看得我眼花繚亂，若不是出行不便，我都想全部買回去，好生研究一番。

夜裏回了客棧，竟又遇上了那名男子，就住我隔壁！我心頭慌亂，低了頭匆忙進屋。耳邊似還聽見他的笑聲，著實惱人！眼瞟見白鹿也低頭抿著嘴笑，更羞了，都怪那登徒子！

這一夜我睡得極不安穩，總覺著有人在輕薄我，睜開眼卻什麽都沒見著，心跳如雷地聽了小半夜，倒是把別屋的動靜聽了個幹凈，待那些聲音匿去，才面紅耳赤地卷了被子睡覺。

夜裏，又夢著一些面紅耳赤的情景，此番夢中的男子竟是隔壁屋的那位，著實駭了一把。

早起時眼下掛了兩團烏青，我捂臉：我怎麽能做這樣羞恥的夢啊！還夢了一晚上……

“公子？”

我幹笑著應付兩句，用過飯便去床上睡回籠覺。今日再沒精力逛集市了。到得日落西山，才堪堪緩過勁來。白日補眠總是不那麽舒坦，睡得我頭疼，用過晚飯便帶著白鹿一同出門去。

聽聞貲川城夜市極其繁華，昨日沒去成，今夜倒是可以狠狠地逛一逛。

那通譯也是人精，瞧我興致高昂領我去了好幾處地方，那些個地方景色很好看，卻不用花什麽錢，我心想著南國人樸實，回頭得給通譯多賞幾個錢。

月上樓臺，他領著我們到了一處煙花地，整條街紅燈結彩，我只當也是游樂賞景之所，又有許多美人女子在樓上招呼，很是稀奇。

白鹿拽了拽我衣袖，說要回去，我這睡了整一日了，哪肯，選了家順眼的花樓便進去了。

通譯幫著開了個雅間，那笑容直把我看得哆嗦，我以為他在討賞，便取出幾個大錢幣給他。

雅間裏，有姑娘撫琴，也有姑娘跳舞，衣著皆很清涼，聽聞南國民風開放，今日見到真是開了眼界。

我那眼，直勾勾地盯著她們圓潤的胸脯，心下暗惱，我這扁扁的也不知何時能變得那般大，莫不是得成親的時候？

那女子見我盯著她，扭著腰兒過來坐到我腿上，瞧著壯實幸好不重，不然我這細胳膊腿定要叫她壓斷了。

“小公子～今夜奴家陪你玩耍，可好？”

聲音軟綿酥化，我聽得寒毛直豎，被灌著飲了她手裏的酒，跳起身。這一下怎還不知自己入了什麽地方，招呼著白鹿一同離開，哪想著那四五個嬌媚女子將我們團團圍了起來，我那酒喝得有點暈乎，臉色坨紅，不管不顧地推了出去。後頭，半老徐娘領著眾姑娘追了我半條街，堪堪甩掉，便忍不住扶著墻喘息。

長街上空氣清冽，狠吸了兩口才壓下胸口的燥熱。如此再不敢逗留，腳程極快地返了客棧，在屋裏頭連灌了一壺茶水俱是無效，耳聽著白鹿念了句“糟，中藥了。”

我雖迷糊，卻也聽進了，瞬時哭喪喪的，“又要喝藥泡澡調理嗎？”

兒時的陰影依在。一旦病了，娘親就讓郎中調那些苦得發顫的藥來餵我。

“鹿兒，我沒事，不用吃藥，我只是熱了一點，不若拿些冰塊來將我冰一冰？”

覺著有人欺近，那人身上似帶著冰涼舒爽氣息，我胡自扒拉過去，他倒吸了一氣，命白鹿出去守著。

他的手心摸哪兒，哪兒便解了熱氣，想是白鹿為我尋的良醫，我乖覺地依著他躺下，任他上下其手將我外衣剝了個幹凈。

那人似還要解我裏衣，我有心逮了他手，半睜了眼，“你這大夫，怎不講道理？解我裏衣作甚？”

他輕笑一聲，“公子有膽量去那煙花之地，如今倒是愛惜自己身體？”

我被說得不好意思，漲紅著臉睜開眼，“怎麽瞧著你很眼熟啊……”

那人嘀咕一句什麽這樣烈的藥，我便暈乎著昏了去，只覺著似在夢裏，夢裏面又只覺得周身熱乎著，約莫想著天快亮了，眼睛卻睜不開，依舊覺著熱。

“還熱？”

我輕輕嗯了聲。

聽著那人嘆息，我緊了緊皮，側身貼過去，手腳並用地扒了他的衣服，給自個兒“解暑”。

那人終是看不過去，低嘆一句：“你說咱兩這什麽緣分，每每都讓你昏著做事。”

我胡亂嗯嗯兩聲，便又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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