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逃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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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既白，天已大亮。
“你還要不要娶媳婦了？”
莫太玄瞥了眼天色，“是該去了，夫人，等我來接你。”
涇河龍宮此時彩綢繞柱，紅紗裹路，整個龍宮喜氣祥和，較前幾日回來更為盛大。
“帝君，你不用去新郎君那邊嗎？”
“你要娶他，我自然是在你這邊，少走幾步冤枉路。”
“帝君……”
“嗯。”
“莫太玄和您，是同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一個。”
我駭得倒退一小步，隨即又想到，“那我娶他，不等於娶了一個帝君！”
“差不多是。”
我趕緊捂了臉，四海的浪啊，快把我卷走吧！我娶一個男人就算了，娶的還是帝君！這這這……
不行不行，這事兒不能這樣辦的！我得想個法子跑路！
三兩步躲開帝君，快速去那婚嫁喜服放置之處，任那些喜婆侍女裝扮，腦子裏快速地閃過各種離開的法子。
玉帝賜予的仙使令旨裏，有瞬回蟠桃園的仙術！我趕緊召出令旨，祭出仙術，屋裏一陣仙氣縹緲，竟是失效了。帝君斜倚著門框，不知幾時來的，“我在，便是防止新娘子落跑的。”
“帝……帝君！”
“我那影子都已經是下嫁了，小姐姐你還要對他始亂終棄？”
我驚得無以覆加。
這一定是夢！
我學著人家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快醒過來！
帝君廣袖一揮，一瓶靈液托在掌上，“再掐幾下，我不介意今晚為夫人來個全身檢查。”
我蒸紅了臉，帝君！不帶這樣玩兒的！
“帝君，咱這婚事沒商量妥當，不如改日？”
“天地都認了，你要我再為你守身三十年？”
我欲哭無淚，這好好的帝君，突然和莫太玄一樣說話，真的是難以適應，更何況，玄天帝君與影子帝君乃是同出！
我瞧了屋裏的女人們，似乎都沒有看見帝君，也沒聽見我們說的話，提心吊膽地舒了一口氣。
“帝君，這婚事，真得再考慮考慮。”
我定了屋裏喜婆一眾的身形，掏出那枚黑色石塊，“這個應該是你和莫太玄說的三生星石，還給你。”
玄天帝君繃了臉，接過石塊，“他贈予你時，沒說過這是比性命還重要的東西嗎？”
我被帝君氣勢所駭，強自鎮定道：“若帝君是帝君，莫太玄是莫太玄，我們無論怎麽鬧騰都沒關系，不管是我娶他還是他娶我，不過是兩個心悅的人在一起生活，若是中間多了一個人，你接受不了，我也接受不了。帝君，你該是帝君的模樣，莫要這般。所以，這個還給你。”
“你不要他！”
“是，我不要他。”
“那你可要我？”他的眼中瀲灩光華，我心下顫動，卻咬了牙，狠狠道，“雖然與我海誓山盟的從來都是莫太玄，但，我說娶他過門，真的只是玩笑之言。”
“可惜，今日我在這裏，便是為著防止你逃婚的。”
“你……”
河岸上早已站滿了圍觀的民眾，朝臣們聚集在含元殿，晴天白日，整座長安城瞬間被祥雲籠罩，方圓數百裏落下無數彩色雨，福瑞之氣升騰。
天上飛鸞開道，地上龍馬奔馳，兩側靈鳥紛飛，落英花瓣漫天地舞著。
我被五色靈龜馱著，身上披的幻彩飄帶是騰蛇所化。
“帝君，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吧！”
“喜歡便是強娶又如何！我那分身這一世修行時間尚短，我怕他降不住你，他既歡喜，我便成全你們。”
“我一下子娶你兩個人，我怕我吃不消啊，要不咱再考慮考慮？”
此話一出，世間皆默。
他定定地在前頭飄，我坐在轎攆之中，大紅蓋頭隨著轎夫的步伐，顛顛晃晃。
“帝君，你可曾喜歡過我？”我收起玩鬧之心，怯怯問道。
帝君明顯僵了一下。
迎親的儀仗已經出長安城百裏，帝君凝目視前方，沒有回話。
“晚上洞房不會你們倆一起來吧？”我又下一劑猛的。
“原來你一直擔心的是這個。”他悲然淒笑，我卻是未見。
“放心，我對洞房沒興趣，但是我可以在旁觀摩。”
“……”
入得兩界山，天上便落下一束銀光，卷了我消失在天地之間。我掉進一個懷抱裏，舒心得仿佛回到了親人身邊。再睜眼時，滿眼的綠色絲絳，銀光在絲絳裏游走。
地府的忘川河上，波瀾起伏，兩邊紅白色彼岸花隨風伏倒。整個天幕都是紫火燒紅般顏色，襯得那“火照之路”越發的妖艷。
“這裏是……地府？”
“是的。”
“你是誰？”
“柳樹君。”
這麽奇怪的名字。
我好奇地看著面前這個白衣飄飄的男子，瘦若扶風，三千發絲根根柔順，垂腰，臉蛋長得實在是妖，傾國傾城不足以形容。
“你為何帶我來此？”
“我，帶你回家。”
“家？”是了，前世，我的家在地府，一條名叫忘川的河邊，院子前面有一棵柳樹。
“柳樹，君？”
“想起來了？”
我搖搖頭，只是猜測，這些記憶我毫無印象，不過是之前從他人的描述中推想出來的。那寶相幻境中所見，與這天地幾近相似。
“閉眼。”
我很是乖覺地照做了，這是……潛意識裏面的信任？
他的手指點在我眉心，前世今生，自佛骨有靈時起，發生的一切皆在我腦海中回放，我看見自己義無反顧隨鏡浯君游歷世間，看見自己在三清道府被幻舞仙姬變成骷髏妖怪，看到他就那樣站在幻舞身後，我仿佛體味到了當時心如死灰、生命枯寂的垂暮之感。
須臾，眼前又出現我自願放棄一切，只在地獄中歸墟時候，那一截金色佛骨化為湮粉，將我變成了一尊菩薩，我看見我巧笑倩兮的模樣，很美，前世的我真的很漂亮，冥紫色的長發，脈脈含情的眼眸，額心一點紫色魔火印記也是妖而靈動的。
我看見我坐在柳樹上，慵懶，隨意，勾住了許多許多不願轉生的魂魄，也給了許多願等摯愛的魂魄安魂之所。
恍惚間，我又看見，自己去參加白鶴童子升仙宴，看見自己與眾多仙友奉旨去了千裏淵，機緣巧合下進了幽冥死獄，遇見了靈寶天尊。
想他堂堂三清至尊，竟被困在這一方天地，也是夠憋屈的。
一樁樁一件件，歷歷在目，包括這一世曾被抹去的記憶！
世間最有名的鼎爐莫過於魔灃骨、神塹軀、仙人弋，洚曄口中的三清玄寶混沌體是什麽？我依舊不知。只萬幸，兒子確實是太玄的，他們既是同一個人，我這便算不得給帝君戴了綠帽子吧，這應是唯一值得欣慰的事了。
前世今生遍歷，我已神色蒼白，這身紅色嫁衣看著多少有些礙眼。
柳樹君托了我，“玄天帝君馬上便會追來，此地不宜久留。”
“我要帶上我兒子。”我抓住他的袖子。
“在院子裏，他身上有玄天帝君的追蹤印記，不能出我的庇護範圍。”
我急喘兩下，“帶我去看看。”
忘川河邊有一處花園，是小老虎為我建的，園子裏，奇花異草無數，肉眼可見的，數十魂魄或提水或鋤草，正打理著這片園子。
“這裏是花園，還有一處藥園，你的屋子在兩個園子中間，夜兒和你睡一屋。”
我直奔房舍，床邊上置了一個睡榻，涇夜正熟睡在榻上。
“你素喜獨睡，所以我在床邊置了睡榻。”
我掩了門，“謝謝。”
“對不起，我來晚了。”
我擡頭，把眼中氤氳的淚水含住，看了眼頭頂的紫紅色天空，“我們快些收拾一下。”
“也沒什麽好收拾的，叫上靈寶一起就能走了。”
靈寶依舊住在柳樹裏面，曾經那個只有丈餘的空間，現在已經有方圓十裏，天空大地，日月輪轉，物換星移，儼然一個小世界。
“靈寶！”
“丫頭？”
“是，我回來了！”
我給了靈寶一個大大的擁抱，他輕拍著我背心，“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這麽帥氣的臉蛋，說話別那麽老氣橫秋的。”
“臭丫頭，一回來就要吵架嗎？”他漲了臉，擼起袖子就要打。
“我現在逃婚，你得跟我一起跑，所以留著些力氣。”
“逃婚？”
“是呢，我被逼著一女侍二夫啊！”我假裝可憐。
靈寶一副吹胡子瞪眼睛的嘴臉，“誰敢！”
“咳咳，還記得葉廣不，他是玄天帝君轉世，今日是我和他影子的大婚之日。”
“你逃婚是因為葉廣那小子？”
“差不多，是吧。”
靈寶虛空捏了幾把不存在的胡須，“玄天帝君是太上老君第八十二次化生，葉廣既然是他轉世投胎，你與太玄那小子應是極有緣分的，你既歡喜他，他也要娶你，為何要逃？”
“太繞了，咱先跑了再說。”
“這不是已經在跑了。”
“柳樹君帶了整個院子跑？”
“那家夥舍不得這些年搜羅來的家當。”
我無言。這跑路還帶房產，我也是頭回知見。
地府。
地藏王菩薩現身忘川河畔，玄天帝君背手站在這一塊被掘走的空地上。
“忘川河邊的柳樹呢？”
“大悲大自在菩提薩埵幼年時種下的樹，此次舉家搬遷，定是舍不得留下，一起帶走了。”
玄天大帝皺眉，“你手下的菩薩與魔族暗中勾結，你難辭其咎！”
“帝君是以什麽身份？若帝君只是帝君，便無權過問地府事務。”
“地藏菩薩要包庇手下？”
“大悲大自在菩提薩埵與我同為菩薩，定不會與魔族勾結。”
“她的兒子身上有魔族魂息。聽聞當年她身邊還有一只虎妖，與百年前仙魔大戰，魔族那位虎妖將軍很像，彼時大戰，那只虎妖正巧離開了地府，消失與出現的時間很合猜疑。”
“虎妖至今未現身，興許早已葬身妖獸腹中。”
“地藏菩薩好說辭。”
“帝君想是不知道，大悲大自在菩提薩埵早年是佛骨凝結成的靈，是你寄放在我處的那一截佛骨，她自身本就被魔氣侵染，她的子嗣有魔族魂息也是合情合理。”
……
再之後，離得遠了，柳樹君埋藏在忘川河畔的一截細根便再也傳不過話語來。
三千大千世界，若無定點坐標，何其難尋，我們每過一個界面住幾年再換一個，那玄天帝君想是萬萬年都尋不到的。我如此想著。
界陣破開時，我與涇夜站在房舍頂上。此一界天清氣朗，仙澤濃郁，群山飛巒疊翠全都懸在空中，天上竟還有靈瀑流泉。
“這裏風光竟這般美好！”
柳樹君輕身跳下浮島，在群山之間翺翔騰躍。纖雲起伏，有他劃過的痕跡。我學著他的模樣，躍下浮島，穿梭於天地山川之間，仿若初入世的精靈，我想這才是夢想中的家園，“阿夜，一起下來玩。”
我們騰躍到柳樹君身邊，“這是什麽地方？”
“鯤無界。”
“聽聞天庭有一柄仙劍名曰昆吾，此地與那昆吾有故？”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上古神魔大戰，鯤舉族遷徙，尋到這一個小世界，將它永久封印，不出不進！千萬萬年過去，滄海桑田，鯤族子嗣雕零，現今僅剩兩個，原先這裏叫鯤境，現在改叫鯤無更應景。”
“我與我的族人是上古神雷擊中的枯木繁衍的後代，雷，有穿越空間之能，自無上虛空破無數空間分入無數小世界，滅即有生，我族得上古神雷恩賜，有穿越之能，鯤族懇求我等助它們破開封印，然，當年鯤傾盡全族之力創造的封印大陣，豈是數十小輩能破開的，於是它們便想著逃離此地，我輩族人帶鯤入陣時被卷入陣中，其他族人在紛亂中或失散，或殞命，我在機緣巧合下到得忘川河邊，也是奄奄一息，不過我運氣不錯。”他看向我，眼中感激。
我卷了長發，端坐在大石上，“上古神魔大戰，鯤為何要舉族遷徙？”
“神欲獵鯤做大舟，穿越無盡海，屠那魔族老巢。”
這驚世駭俗的秘聞，聽得我心中惶惶，遂不敢再問。
“走吧，我帶你去看鯤。”他一手拉我，一手拉著阿夜，往那汪洋飛去。
那是一片漂浮在天空中的大洋，一眼望不見邊際，上接天極，下至無底黑淵。似是大洋中心處，水渦旋轉，一龐然大物魚躍而出。
我驚叫：“大魚！”
“是鯤。”
“柳！”那鯤躍出水面，其聲之大，震耳欲聾。
柳樹君：“鯤迄，好久不見。”
鯤迄化了人身，是一個清秀俊逸的男子，青絲垂墜在腳下，身上穿的是藤條草葉編成的短褂，兩臂裸露在外，修長健碩，長尾一甩，越萬裏而至。
“人族！？不，魔？又是仙人！”他仔細打量著我，“混沌體！你是混沌體！！！……天，天不亡我族！”
他激動地抱了我在海中狂奔，須臾便到了海中央。
“璃！”
水下，又一只鯤緩緩浮起，那是一條極美麗的魚，赤色的身體，頭頂上兩條金色須絲悠悠舞動。
“迄。”它的嗓音沈悶而優雅。
“有三清混沌體現世，我們有救了！”
那赤色鯤尾往水下一甩，拍起驚濤駭浪。
“混沌體？”它顯化人身，竟是赤色頭發的美人，白皙的肌膚，水嫩的紅唇，高貴典雅。
那一雙赤紅色的眸子似漾了水波，迷離地看著我，“人身，仙修，魔魂，混沌體可不只是這些東西。”
她一招手，我被禁錮著飄到美人跟前，眼神逐漸飄忽，鯤的眼中混沌顯現，我眼中的黑白混亂成漩渦，陰陽平衡水乳交融，最後淹化為混沌。
“果真是混沌體！”美人璃顫著手，眼中有紅色淚珠滾落，落水竟化成珍珠。
我自幼與龍同住，耳濡目染之下，對寶石金幣這些亮閃閃的值錢玩意兒很是在意。混沌狀態下，身體依循本能，潛躍入海，一路追著那顆紅色的珠子。璃化了半身人形，與我一同潛入水中。
我捏緊了手心的紅色珍珠，覺得似曾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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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要不要娶媳婦了？”
莫太玄瞥了眼天色，“是該去了，夫人，等我來接你。”
涇河龍宮此時彩綢繞柱，紅紗裹路，整個龍宮喜氣祥和，較前幾日回來更為盛大。
“帝君，你不用去新郎君那邊嗎？”
“你要娶他，我自然是在你這邊，少走幾步冤枉路。”
“帝君……”
“嗯。”
“莫太玄和您，是同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一個。”
我駭得倒退一小步，隨即又想到，“那我娶他，不等於娶了一個帝君！”
“差不多是。”
我趕緊捂了臉，四海的浪啊，快把我卷走吧！我娶一個男人就算了，娶的還是帝君！這這這……
不行不行，這事兒不能這樣辦的！我得想個法子跑路！
三兩步躲開帝君，快速去那婚嫁喜服放置之處，任那些喜婆侍女裝扮，腦子裏快速地閃過各種離開的法子。
玉帝賜予的仙使令旨裏，有瞬回蟠桃園的仙術！我趕緊召出令旨，祭出仙術，屋裏一陣仙氣縹緲，竟是失效了。帝君斜倚著門框，不知幾時來的，“我在，便是防止新娘子落跑的。”
“帝……帝君！”
“我那影子都已經是下嫁了，小姐姐你還要對他始亂終棄？”
我驚得無以覆加。
這一定是夢！
我學著人家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快醒過來！
帝君廣袖一揮，一瓶靈液托在掌上，“再掐幾下，我不介意今晚為夫人來個全身檢查。”
我蒸紅了臉，帝君！不帶這樣玩兒的！
“帝君，咱這婚事沒商量妥當，不如改日？”
“天地都認了，你要我再為你守身三十年？”
我欲哭無淚，這好好的帝君，突然和莫太玄一樣說話，真的是難以適應，更何況，玄天帝君與影子帝君乃是同出！
我瞧了屋裏的女人們，似乎都沒有看見帝君，也沒聽見我們說的話，提心吊膽地舒了一口氣。
“帝君，這婚事，真得再考慮考慮。”
我定了屋裏喜婆一眾的身形，掏出那枚黑色石塊，“這個應該是你和莫太玄說的三生星石，還給你。”
玄天帝君繃了臉，接過石塊，“他贈予你時，沒說過這是比性命還重要的東西嗎？”
我被帝君氣勢所駭，強自鎮定道：“若帝君是帝君，莫太玄是莫太玄，我們無論怎麽鬧騰都沒關系，不管是我娶他還是他娶我，不過是兩個心悅的人在一起生活，若是中間多了一個人，你接受不了，我也接受不了。帝君，你該是帝君的模樣，莫要這般。所以，這個還給你。”
“你不要他！”
“是，我不要他。”
“那你可要我？”他的眼中瀲灩光華，我心下顫動，卻咬了牙，狠狠道，“雖然與我海誓山盟的從來都是莫太玄，但，我說娶他過門，真的只是玩笑之言。”
“可惜，今日我在這裏，便是為著防止你逃婚的。”
“你……”
河岸上早已站滿了圍觀的民眾，朝臣們聚集在含元殿，晴天白日，整座長安城瞬間被祥雲籠罩，方圓數百裏落下無數彩色雨，福瑞之氣升騰。
天上飛鸞開道，地上龍馬奔馳，兩側靈鳥紛飛，落英花瓣漫天地舞著。
我被五色靈龜馱著，身上披的幻彩飄帶是騰蛇所化。
“帝君，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吧！”
“喜歡便是強娶又如何！我那分身這一世修行時間尚短，我怕他降不住你，他既歡喜，我便成全你們。”
“我一下子娶你兩個人，我怕我吃不消啊，要不咱再考慮考慮？”
此話一出，世間皆默。
他定定地在前頭飄，我坐在轎攆之中，大紅蓋頭隨著轎夫的步伐，顛顛晃晃。
“帝君，你可曾喜歡過我？”我收起玩鬧之心，怯怯問道。
帝君明顯僵了一下。
迎親的儀仗已經出長安城百裏，帝君凝目視前方，沒有回話。
“晚上洞房不會你們倆一起來吧？”我又下一劑猛的。
“原來你一直擔心的是這個。”他悲然淒笑，我卻是未見。
“放心，我對洞房沒興趣，但是我可以在旁觀摩。”
“……”
入得兩界山，天上便落下一束銀光，卷了我消失在天地之間。我掉進一個懷抱裏，舒心得仿佛回到了親人身邊。再睜眼時，滿眼的綠色絲絳，銀光在絲絳裏游走。
地府的忘川河上，波瀾起伏，兩邊紅白色彼岸花隨風伏倒。整個天幕都是紫火燒紅般顏色，襯得那“火照之路”越發的妖艷。
“這裏是……地府？”
“是的。”
“你是誰？”
“柳樹君。”
這麽奇怪的名字。
我好奇地看著面前這個白衣飄飄的男子，瘦若扶風，三千發絲根根柔順，垂腰，臉蛋長得實在是妖，傾國傾城不足以形容。
“你為何帶我來此？”
“我，帶你回家。”
“家？”是了，前世，我的家在地府，一條名叫忘川的河邊，院子前面有一棵柳樹。
“柳樹，君？”
“想起來了？”
我搖搖頭，只是猜測，這些記憶我毫無印象，不過是之前從他人的描述中推想出來的。那寶相幻境中所見，與這天地幾近相似。
“閉眼。”
我很是乖覺地照做了，這是……潛意識裏面的信任？
他的手指點在我眉心，前世今生，自佛骨有靈時起，發生的一切皆在我腦海中回放，我看見自己義無反顧隨鏡浯君游歷世間，看見自己在三清道府被幻舞仙姬變成骷髏妖怪，看到他就那樣站在幻舞身後，我仿佛體味到了當時心如死灰、生命枯寂的垂暮之感。
須臾，眼前又出現我自願放棄一切，只在地獄中歸墟時候，那一截金色佛骨化為湮粉，將我變成了一尊菩薩，我看見我巧笑倩兮的模樣，很美，前世的我真的很漂亮，冥紫色的長發，脈脈含情的眼眸，額心一點紫色魔火印記也是妖而靈動的。
我看見我坐在柳樹上，慵懶，隨意，勾住了許多許多不願轉生的魂魄，也給了許多願等摯愛的魂魄安魂之所。
恍惚間，我又看見，自己去參加白鶴童子升仙宴，看見自己與眾多仙友奉旨去了千裏淵，機緣巧合下進了幽冥死獄，遇見了靈寶天尊。
想他堂堂三清至尊，竟被困在這一方天地，也是夠憋屈的。
一樁樁一件件，歷歷在目，包括這一世曾被抹去的記憶！
世間最有名的鼎爐莫過於魔灃骨、神塹軀、仙人弋，洚曄口中的三清玄寶混沌體是什麽？我依舊不知。只萬幸，兒子確實是太玄的，他們既是同一個人，我這便算不得給帝君戴了綠帽子吧，這應是唯一值得欣慰的事了。
前世今生遍歷，我已神色蒼白，這身紅色嫁衣看著多少有些礙眼。
柳樹君托了我，“玄天帝君馬上便會追來，此地不宜久留。”
“我要帶上我兒子。”我抓住他的袖子。
“在院子裏，他身上有玄天帝君的追蹤印記，不能出我的庇護範圍。”
我急喘兩下，“帶我去看看。”
忘川河邊有一處花園，是小老虎為我建的，園子裏，奇花異草無數，肉眼可見的，數十魂魄或提水或鋤草，正打理著這片園子。
“這裏是花園，還有一處藥園，你的屋子在兩個園子中間，夜兒和你睡一屋。”
我直奔房舍，床邊上置了一個睡榻，涇夜正熟睡在榻上。
“你素喜獨睡，所以我在床邊置了睡榻。”
我掩了門，“謝謝。”
“對不起，我來晚了。”
我擡頭，把眼中氤氳的淚水含住，看了眼頭頂的紫紅色天空，“我們快些收拾一下。”
“也沒什麽好收拾的，叫上靈寶一起就能走了。”
靈寶依舊住在柳樹裏面，曾經那個只有丈餘的空間，現在已經有方圓十裏，天空大地，日月輪轉，物換星移，儼然一個小世界。
“靈寶！”
“丫頭？”
“是，我回來了！”
我給了靈寶一個大大的擁抱，他輕拍著我背心，“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這麽帥氣的臉蛋，說話別那麽老氣橫秋的。”
“臭丫頭，一回來就要吵架嗎？”他漲了臉，擼起袖子就要打。
“我現在逃婚，你得跟我一起跑，所以留著些力氣。”
“逃婚？”
“是呢，我被逼著一女侍二夫啊！”我假裝可憐。
靈寶一副吹胡子瞪眼睛的嘴臉，“誰敢！”
“咳咳，還記得葉廣不，他是玄天帝君轉世，今日是我和他影子的大婚之日。”
“你逃婚是因為葉廣那小子？”
“差不多，是吧。”
靈寶虛空捏了幾把不存在的胡須，“玄天帝君是太上老君第八十二次化生，葉廣既然是他轉世投胎，你與太玄那小子應是極有緣分的，你既歡喜他，他也要娶你，為何要逃？”
“太繞了，咱先跑了再說。”
“這不是已經在跑了。”
“柳樹君帶了整個院子跑？”
“那家夥舍不得這些年搜羅來的家當。”
我無言。這跑路還帶房產，我也是頭回知見。
地府。
地藏王菩薩現身忘川河畔，玄天帝君背手站在這一塊被掘走的空地上。
“忘川河邊的柳樹呢？”
“大悲大自在菩提薩埵幼年時種下的樹，此次舉家搬遷，定是舍不得留下，一起帶走了。”
玄天大帝皺眉，“你手下的菩薩與魔族暗中勾結，你難辭其咎！”
“帝君是以什麽身份？若帝君只是帝君，便無權過問地府事務。”
“地藏菩薩要包庇手下？”
“大悲大自在菩提薩埵與我同為菩薩，定不會與魔族勾結。”
“她的兒子身上有魔族魂息。聽聞當年她身邊還有一只虎妖，與百年前仙魔大戰，魔族那位虎妖將軍很像，彼時大戰，那只虎妖正巧離開了地府，消失與出現的時間很合猜疑。”
“虎妖至今未現身，興許早已葬身妖獸腹中。”
“地藏菩薩好說辭。”
“帝君想是不知道，大悲大自在菩提薩埵早年是佛骨凝結成的靈，是你寄放在我處的那一截佛骨，她自身本就被魔氣侵染，她的子嗣有魔族魂息也是合情合理。”
……
再之後，離得遠了，柳樹君埋藏在忘川河畔的一截細根便再也傳不過話語來。
三千大千世界，若無定點坐標，何其難尋，我們每過一個界面住幾年再換一個，那玄天帝君想是萬萬年都尋不到的。我如此想著。
界陣破開時，我與涇夜站在房舍頂上。此一界天清氣朗，仙澤濃郁，群山飛巒疊翠全都懸在空中，天上竟還有靈瀑流泉。
“這裏風光竟這般美好！”
柳樹君輕身跳下浮島，在群山之間翺翔騰躍。纖雲起伏，有他劃過的痕跡。我學著他的模樣，躍下浮島，穿梭於天地山川之間，仿若初入世的精靈，我想這才是夢想中的家園，“阿夜，一起下來玩。”
我們騰躍到柳樹君身邊，“這是什麽地方？”
“鯤無界。”
“聽聞天庭有一柄仙劍名曰昆吾，此地與那昆吾有故？”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上古神魔大戰，鯤舉族遷徙，尋到這一個小世界，將它永久封印，不出不進！千萬萬年過去，滄海桑田，鯤族子嗣雕零，現今僅剩兩個，原先這裏叫鯤境，現在改叫鯤無更應景。”
“我與我的族人是上古神雷擊中的枯木繁衍的後代，雷，有穿越空間之能，自無上虛空破無數空間分入無數小世界，滅即有生，我族得上古神雷恩賜，有穿越之能，鯤族懇求我等助它們破開封印，然，當年鯤傾盡全族之力創造的封印大陣，豈是數十小輩能破開的，於是它們便想著逃離此地，我輩族人帶鯤入陣時被卷入陣中，其他族人在紛亂中或失散，或殞命，我在機緣巧合下到得忘川河邊，也是奄奄一息，不過我運氣不錯。”他看向我，眼中感激。
我卷了長發，端坐在大石上，“上古神魔大戰，鯤為何要舉族遷徙？”
“神欲獵鯤做大舟，穿越無盡海，屠那魔族老巢。”
這驚世駭俗的秘聞，聽得我心中惶惶，遂不敢再問。
“走吧，我帶你去看鯤。”他一手拉我，一手拉著阿夜，往那汪洋飛去。
那是一片漂浮在天空中的大洋，一眼望不見邊際，上接天極，下至無底黑淵。似是大洋中心處，水渦旋轉，一龐然大物魚躍而出。
我驚叫：“大魚！”
“是鯤。”
“柳！”那鯤躍出水面，其聲之大，震耳欲聾。
柳樹君：“鯤迄，好久不見。”
鯤迄化了人身，是一個清秀俊逸的男子，青絲垂墜在腳下，身上穿的是藤條草葉編成的短褂，兩臂裸露在外，修長健碩，長尾一甩，越萬裏而至。
“人族！？不，魔？又是仙人！”他仔細打量著我，“混沌體！你是混沌體！！！……天，天不亡我族！”
他激動地抱了我在海中狂奔，須臾便到了海中央。
“璃！”
水下，又一只鯤緩緩浮起，那是一條極美麗的魚，赤色的身體，頭頂上兩條金色須絲悠悠舞動。
“迄。”它的嗓音沈悶而優雅。
“有三清混沌體現世，我們有救了！”
那赤色鯤尾往水下一甩，拍起驚濤駭浪。
“混沌體？”它顯化人身，竟是赤色頭發的美人，白皙的肌膚，水嫩的紅唇，高貴典雅。
那一雙赤紅色的眸子似漾了水波，迷離地看著我，“人身，仙修，魔魂，混沌體可不只是這些東西。”
她一招手，我被禁錮著飄到美人跟前，眼神逐漸飄忽，鯤的眼中混沌顯現，我眼中的黑白混亂成漩渦，陰陽平衡水乳交融，最後淹化為混沌。
“果真是混沌體！”美人璃顫著手，眼中有紅色淚珠滾落，落水竟化成珍珠。
我自幼與龍同住，耳濡目染之下，對寶石金幣這些亮閃閃的值錢玩意兒很是在意。混沌狀態下，身體依循本能，潛躍入海，一路追著那顆紅色的珠子。璃化了半身人形，與我一同潛入水中。
我捏緊了手心的紅色珍珠，覺得似曾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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