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廣抱著未醒的我離開蔑禹山之後直接回了三清道府，並找了兩個侍女為我上藥，將醒未醒之時，我感覺到背上涼絲絲的，又有些刺痛，趴伏著擡起身子，“嘶！”

“姑娘？”那正為我擦藥的侍女大驚，“姑娘莫要亂動，這身傷雖有靈藥，但傷口極深，需好生養幾日，莫要留疤才好。”

“此處，何地？”

“這裏是三清道府。”

“三清道府？”

“是。奴婢是碧瑤，是過來伺候姑娘的侍女，還有一個名喚君桃，方才去給姑娘定新衣服了。”

“我為什麽會在三清道府？”我擔驚地坐起，腦海裏回想起昏迷前的情景。那個耀眼的女子是誰？幻舞仙姬？應是天庭的公主吧。天庭上的人竟這般跋扈，上來就打了我一頓。擡起手臂，我輕輕摸了摸，原本皮開肉綻的地方已經神奇地覆原了。

“姑娘是大師兄帶回來的呢，用的自然是頂好的靈藥，尋常小傷瞬時可愈，只姑娘背上的深了些，還需養些時候。”碧瑤滿滿的驕傲、羨慕語氣。

“大師兄是誰？”

“姑娘莫要玩笑，這世間誰人不識大師兄。”

我努力搜羅了一下，能被全天下人共知的大師兄唯有一人。

葉廣！

“執劍走天涯，獨闖江湖半生醉，為尋一女子踏遍仙人魔三界的那位？”

“正是！”

“姑娘真是好福氣，入得大師兄法眼。”門口又一個聲音傳來。

“君桃勿要胡言。”

我知碧瑤也在偷眼看我，也不生氣，只道：“我與大師兄並不相識。”

“姑娘啊姑娘，大師兄尋了你近百年，你這般說卻是要傷了他的心了。”

我自出生到如今也不過八十一年，這近百年之說，興許、莫非、恐怕真的是我？

“莫不是大師兄找錯人了？”

用過飯，碧瑤收拾妥當，我便追問：“大師兄現在在哪？”

“掌門師傅有要事相商，大師兄應是在議事堂。”

“待他回來，就說我有事找他。”

既然有侍女伺候，也沒有禁錮我的法力，想必我不是被圈禁著，應是有出入自由的。出嫁三年，未曾回門一次，甚是想念母親，本想一個人去，奈何這兩個小侍女怎麽都不肯，我只得略微收拾一下，帶了碧瑤、君桃兩個拖油瓶出門。

這一次回家，若是被母親知道成婚的事，也不知她會怎樣傷心。算了，還是別告訴母親了，只說自己在外面玩了幾日……

掀開涇河龍宮水幕，恍若有了久違的感覺，不過三年爾，對神仙而言，三年與三日應是差別不大，然我卻對母親甚是想念。

“母親！”我上前擁住她。

“我的阿蘿，”她摸著我的發，淚眼婆娑。

“母親莫哭，阿蘿回來了。”我抹去她眼眶裏流轉的淚，道：“女兒不孝，竟惹得母親為我哭泣。”

看見身後只隨了兩個婢女，母親黯淡了神色，只拉著我手，道：“回來就好，可要多住些時日。”

我笑了笑，明白母親是什麽意思。她定是知道了，而我又不好解釋什麽，畢竟我本就是個替身，當日昏迷過去，後來又在三清道府醒來，著實不知到底如何了，我又該是什麽樣的名分。

家裏，每一樣東西都是原來的模樣。

這就是歸宿。

我這般想著。

與母親敘了許久，眼看著天幕將暗，我才不舍離去。如今，我已是出嫁女，世所皆知！“母親，我現住在三清道府，可以天天回來看您的。”

出得龍宮，君桃忍不住驚嘆，“姑娘竟是涇蘿。”

“你們也聽說過我？”

“姑娘的名諱可是家喻戶曉……”

我小皺眉心，鏡浯戰神的妻子，家喻戶曉本該如此，我卻抵觸得緊，“為何？”

“因為你是鏡浯戰神的妻子啊！”她的臉上滿滿的崇拜之情。

“鏡浯戰神——”心裏嘆了口氣，“事情可不是外界傳的那樣。”

“那是怎樣的？莫不是中間還有其他波折？”

“姑娘！天色已暗，我們須快些趕路了！”碧瑤扯了君桃的衣袖，出言提醒。大師兄帶著鏡浯戰神的妻子回三清道府，這裏面的關系太過錯綜，不是她們這些侍婢能議論的。

迎面，葉廣披著晚霞，在城門外等候。

“見過大師兄。”

“大師兄？”

我看著眼前水藍色布衣的男子，似是相識。他的肩上，一只粉紅色的球突然冒出。

“調皮。”他把那球摸的扁扁的，它卻很是舒服的閉上了眼。

“大悲。”他看著我，見我不答，覆又改喚了我的名字“涇蘿。”

我點點頭，“是，涇蘿多謝大師兄相救。”

“你我之間不必言謝。”他笑著轉了身。“走吧，回府。”

我感覺到他在難過。我亦步亦趨跟隨在後，不敢多言多看。

“從今以後你住在三清道府，有什麽需要只管跟碧瑤和君桃說。”他引我進入一座雅致小院，這裏翠竹遍植，院名“翠微。”

“這是宋鏡浯師弟當年的院子，翠微是他取的。”

聽到鏡浯二字，我神情略有些恍惚，揮退了兩個婢女，雙膝跪地，“多謝大師兄救命之恩！”

他卻拉著我，不讓我跪到地上，“快起來。”

“不知大師兄能否告知，當日我昏迷之後的情形？”腦海裏只記得鏡浯戰神抱起了我。

“幻舞仙姬與鏡浯戰神是王母娘娘欽定的夫妻，你和他不會有將來，以後你依舊是涇蘿。也只能是涇蘿。”

“那，曾經那個與他拜過天地的涇蘿呢？”

“與他拜過天地的是幻舞仙姬假扮的涇蘿。”

我楞楞地看著他，“我明白了。”

“前世今生，他都是你過不了的劫嗎？”

我沒聽清楚他在說什麽，腦袋裏回蕩的都是那句話：與他拜過天地的是幻舞仙姬假扮的涇蘿。

他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堆吃食，貴妃酥、水晶柿餅、還有整整十壺神仙醉。

“神仙醉，我想你會喜歡。”

我拿起貴妃酥，就著酒，一口接一口，“這貴妃酥怎麽是鹹的。”

他看著我，給自己也來了一杯，“是有點鹹。”

“大師兄，幹杯！”

這夜的酒足足醉了我七天七夜，待醒轉之時，大師兄倚在我床畔。我登時睜大了雙眼，連忙整理好衣衫，朝他福身。

“大師兄。”

“好了？”

“好了。”我臉色緋紅，其實，沒那麽快好。 喝酒傷身，亦傷心。

“那就好。”

“明日我們要去天庭觀禮，你準備一下，一會兒帶你去掃街。”

“掃街？”

“去買零食。”

“……”

“涇蘿，跟我在一起不用太拘束。”

“啊？”我擡頭，正好看見他英朗的側臉，陽光打在他的發髻上，金光閃閃。

“跟我一起的時候不用這樣小心翼翼。”

我深吸一氣，“是。”

“也不用這般恭謹。”

他走得依舊不徐不疾，我亦步亦趨地跟隨著。

“是。”

“隨意些就好。”

“是。”

“我很嚇人嗎？”

“是。”嘴巴快過腦袋，我連忙否認。

他笑了。

我看過去，這笑容真是狡詐。

“長安酒樓到了。”

“我去排隊。”

“跟我走，不用排隊。”

繞過大堂，直接走上二樓的空桌坐下。

“二樓……可不是有錢有權就能包的，沒想到大師兄也會享受世俗權欲。”我偷眼看他，腹誹。

“坐吧。”

“是。”

他雖然讓我不要拘謹，可是面對冷氣傲然的大師兄，真的活潑不起來啊！

“明日要離開長安，你多點些喜歡的。”

“是，長安酒樓裏的長安鴨、香團子、水晶梨酥、綠豆糕、貴妃酥、八寶珍極好，師兄，你喝酒嗎？”問完，我就恨不得敲自己腦袋。當年大師兄在仙魔大戰的時候，人稱“醉半仙”，只是後來，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不怎麽喝了。

“嗯。”

“小二，兩壇酒。”

“好嘞。”

等小二下了樓梯，葉廣道，“兩壇？你是又想醉上七天七夜嗎？”

我呆了會兒，我以為我點的兩壺……

這裏不是規定每人每天限買兩壺嗎？

我感覺到自己臉上發燙，“不是的，大師兄……”

“喝的時候必須叫上我。”他道。

“嗯。”隨後反應過來，“嗯？”趕緊拿了茶杯喝茶，掩飾。

“那個，大師兄，”我迅速看了他一眼，又轉向別處，“我喝醉後有沒有做什麽出格的事情？”

“你還是不知道的好。”

我：“……”

他既然不肯說，就只能記下去問碧瑤、君桃二人了。

“碧桃和君桃當時不在。”

大師兄，你會讀心術？仔細想了一想，入翠微院的時候她們倆就被支走了。

“大師兄，可否告知一二？”

“嚎啕大哭。”

嚎啕……我瞪大了雙眼，想象自己發酒瘋的樣子，若不是公眾場合，我真想撫額悲泣，堂堂涇河龍女，竟然做出嚎啕大哭這等毫無形象的行徑，委實丟人。

我方出世，便做下此生最丟人的兩件事，而這兩件事竟然都被大師兄撞見了！看來，在大師兄面前，確實不用再顧忌形象二字。

我還有形象可言嗎？

“可還有別的？”我小心翼翼。

“你還是不知道的好。”他鬼魅地笑了，眼裏閃了些光澤。

他笑了？

笑！

突然，我覺得真的還是不要知道的好。遂道：“大師兄，沒有嚴重後果的話，就別告訴我了！”

“不想知道了？”

我連忙搖頭，“不想。”

他又笑了笑。

這什麽意思？我一臉懵。

為什麽看見大師兄這笑，我就有一種後怕的感覺。

“客官，菜齊了。”

小二擡著各色糕點，身後隨著一名壯漢，提著兩壇子酒，恭敬地放下。葉廣擡手一揮，所有東西全都裝進了乾坤袋。看得我好生羨慕。

“還需買些小玩意兒。”

我一路緊隨，只見大師兄沿街“狂掃”，看見好玩的新奇的全都買下，都是些小孩子玩的東西。難道大師兄有孩子了？可沒聽說葉廣有伴侶啊。

“累了吧，我們去前面喝點甜湯。”

我點頭。

這一路狂掃了三條街，確實有點乏。

“大師兄，你買那麽多小孩子的玩意兒，是要送給誰家孩子？”

“嗯，有一個小朋友喜歡這些小東西。”

我眼睛裏爆閃出八卦情緒，“你兒子？”

“為什麽不是女兒？”

天哪！大師兄果然有孩子了？

“咳咳，隨便猜了一個。”

“是個女孩兒。”

原來是女兒。

那大師兄的伴侶是誰？從未聽聞。嘿嘿……“大師兄，能不能問你一個比較隱私的問題？”

“嗯。”

“師嫂是誰？”

勺甜湯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沒有師嫂。”

沒有師嫂？這話的意思難道是師嫂仙逝了。想到這茬，我趕緊止住話題。

突然安靜，氣氛有些古怪。我只好一個勁地勺甜湯喝。

“要不要再叫一碗？”

“啊？”我呆了一下，連連擺手，“不用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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