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天塔頂，姬滿本想對虞皇後發火，卻看到荊棘王座下盤著一團蛇骨，王座之上，坐著一個奄奄一息的黑袍人——謝千機。

姬滿驚訝道：“你還沒死？”

“你不死，我怎麽敢死？”謝千機冷冷地望著他，臉色因失血過多蒼白得近乎透明，嘴角流下的血跡像一條猙獰的蜈蚣，令他整個人看起來有著一種說不出的妖異美。

姬滿非常疑惑，定睛一看，發現謝千機胸骨全碎，肺臟受損，已然是死絕之人了，但是傷口附近的皮膚上明顯有縫補的痕跡，關節處隱隱泛著金屬光澤，明顯有一些機關改造的痕跡。

“不愧是天工魔童，居然將自己練成了屍傀儡？”

原來謝千機這麽多年來一直用鬼船上的秘法修練身體，剛才重傷之時，燼冷鴉小白頭以自己的唾液和眼淚及時給以治療，強行保住了他臨死前最後一口氣，謝千機趁機將自己的屍傀儡身體激活了。

謝千機沒有回答姬滿的話，一只手微不可察的敲動著，似乎在操控著什麽，另一只手很輕的撫摸著手心裏的小白頭。平日裏嘰嘰喳喳話多的鳥兒，此時卻安靜的躺在那裏，眼睛紅腫，嘴角開裂合不攏，一動不動，仿佛一只死去多時的鳥兒。他從沒有這樣撫摸過它，原來鳥兒的羽毛竟是這般柔軟，手指下還能感覺到那弱小的心跳在微微的起伏。

姬滿又道：“可是即便這樣，你也只不過能再多活一炷香時間，又有什麽意義呢？”

謝千機嘴角勾出一抹冷笑道：“看著你死在我面前，就是我活到現在的意義。”

他不想再跟姬滿多說廢話，停下撫摸小白頭的手，將藏在荊棘王座手柄裏的機關打開，只見王座後的影壁裂開一道暗門，從裏面飛出兩個人形傀儡。

那是謝千機的母親和他的父親，多少個夜裏，這個冷酷的地下君王，就在這荊棘王座上，對著父母的傀儡訴說著想念，操縱他們去擁抱自己，好讓自己在這人世間活下去的時候，沒有那麽孤獨。

現在，一家三口覆仇的時機到了。

“皇，皇兄……”

姬滿看到突然出現在面前栩栩如生的傀儡人，做賊心虛，竟當成了真人，嚇得連連後退。多少個噩夢中，他的皇兄血流滿面一遍一遍的問他，為什麽要殺我？我已經把皇位給你了，你為什麽還要殺我？姬滿從沒想過噩夢竟然能成為現實。

兩個傀儡人沒有絲毫猶豫便發起了攻擊，兩柄泛著寒光的利劍直朝姬滿面門刺去。

虞皇後看著殺來的傀儡人，又看到驚慌失措的姬滿，沒有絲毫猶豫沖了上去擋在姬滿的身前，為他擋下致命一擊。

“皇後！”姬滿終於反應過來，雙手顫抖地抱住倒在血泊中的虞皇後，眼神裏有絕望的悲哀：“你這是何苦呢？我們的大業將成，你怎麽能丟下我一個人？”

虞皇後用力擠出笑容，一口血便湧了出來，穿胸而過的利刃令她痛苦地皺起眉，她拼命抓住姬滿的手，說道：“你要的大業，……裏面可以沒有我，但我想要的大業，……一直只有……你！”

虞皇後緩緩閉上眼睛，那一刻姬滿心如死灰，對著圍攻過來的傀儡人喊道：“皇兄，皇嫂，我做過的事從不後悔，我當初殺你們的時候也說過，如果有一天我們能換下位置，你們也會動手殺我的，沒想到真得會有這麽一天，你們動手吧，我希望你們念我把你們的孩子養大成人的份上，你們能把我和皇後就葬在這塔頂上，眼下大戰在起，就是老天爺也沒法阻攔了，我就算死，也要看著我的軍隊，踏平戎馬。”

“姬滿，你根本不懂得生而為人的道理，人活著，有溫暖，有朋友，有愛有恨，該有多快活，但是我一樣都沒有，活著對於我來說，就是另外一種殘忍，所以你死之後，我們兩不相欠！”

謝千機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說出這些話，他靠在荊棘王座上，臉上是少有的平靜，眼中沒有了冷漠，而是一種解脫的釋然。

兩個傀儡人再次出手，兩柄利劍刺穿姬滿的胸腔，將他釘在地板上，就像當年他將他們釘在墻板上，看著他們血流盡死去一樣。

荊棘王座上，大風呼嘯而過，世間的一切仇恨似乎都要過去。

誰也沒想到的是，姬滿在閉眼的那一刻，按下了地板上的機括，那是引爆上千石的火藥的機關，整個問天塔將會毀於一旦。

塔牢內，成為滅世者的姬夜辰僅靠力氣，竟然擋下了青銅麒麟全力攻擊，然後過肩摔飛，抓住麒麟尾巴來回摔打，最後跳在幾近報廢的青銅麒麟身上，一拳又一拳，將青銅麒麟徹底打成爛渣。

麒麟噴吐的大火燒至偃師師身旁，卻絲毫近不得身，偃師師低頭，才發現自己身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幅蝶甲，原來當時謝千機和偃師師生死相連，姬夜辰最後那一擊太過殘暴，謝千機知道偃師師不可能承受得下去，因此他拼死將蝶甲送到偃師師面前，為她擋下了所有的傷害，也將活下去的機會留給了偃師師。

此時，謝千機正面對著姬滿，悄無聲息地操控著蝶甲擋完火焰，又化作刀鋒蝶，割開鎖鏈，護著偃師師緩緩而落，悄立在姬夜辰身後。

“夜辰。”偃師師輕輕喊道。

姬夜辰絲毫不理會她，只是專註地揍青銅麒麟。

“……姬夜辰！”偃師師又喊了一遍。

姬夜辰停下動作，轉過身來，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偃師師，泛著紅芒的雙眼像灼熱的烈火，令偃師師怔楞了一下，然後姬夜辰瘋狂地朝她奔跑過來。

帶著殘暴的戾氣和怒火，帶著一往無前的拳頭。

“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我是偃師師啊，你總是叫我師師，給我做蘑菇湯，說要保護我，說我的心跳聲很好聽……”

拳頭離偃師師只剩下一步距離，偃師師已經淚流滿面，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姬夜辰根本沒有停下的意思。

“……我們約定了兩年後要在一起，你不記得了嗎？……在雲垂巨陣裏，你說讓我等你，你說你會很快來找我，你想不起來了嗎？我一直在等你，等多久都可以，三年，十年，三十年，等到老都行，可是你怎麽能忘了我呢？”

偃師師驅散身前的刀鋒蝶，任由這一群蝴蝶翻飛，擋住了兩人的視線。

姬夜辰的拳頭穿過蝶群，兇猛地砸向偃師師。

偃師師閉上眼睛，說出最後一句話：“就算你忘了我，但是你怎麽能忘了……我愛你！”

最後的三個字她幾乎是無聲說出來的。

那是她覺得這一輩子都沒有機會說出來的三個字。

姬夜辰要殺她，所以離她足夠近。

狂暴的拳頭轟至她面門時，擦著她的耳朵過去，落在了空處，巨大的氣浪掀飛了她身後的一切事物。

時間仿佛靜止了，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這一刻被定格。那只拳頭停在偃師師耳畔，許久之後緩緩松開，化拳為掌，攬住她的腰肢，將她拉進懷裏，緊緊地抱住。

“我……我也愛你！”

他輕輕地對她說，眼睛中的血芒漸漸褪去，恢覆了正常的顏色。

在姬夜辰身後，一只轉經筒不知道何時滾落下來，破口處最後一絲白光流轉出來，緩緩飛進他的心口，包裹住他那顆由昆侖淚組成的傀儡心臟。

“你說什麽，我沒聽見，大聲點！”偃師師怔楞了一會，才喜極而泣道。

姬夜辰溫柔的唇突然貼上了她的唇。

空氣中只剩下噗通噗通的心跳聲。

恰在這時，塔頂的姬滿叩下機括，突如其來的大爆炸開始了，無數的火光和爆炸讓問天塔轟然倒塌，兩人腳下一空，向無盡地黑暗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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