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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才有一刻想看看他的連長，但忍住了。

有什麽用呢，他已經不是他的兵，甚至還不及一個陌生人。

而即使高城此時是憂傷的，也擋不住別人一如既往對他的追隨，七連的老兵、新來的年輕人，他都是屬於他們的陽光。

而成才，你只是你自己一個人，沒有人和你一起。

因為已經再沒有什麽人，能裝在你的心裏。

老A的日子之於成才，與其說是煎熬，倒不如說是一種強制性解脫。

超負荷的訓練、苛責的態度、身心俱疲，累到沒有時間去探訪心中空落的地方。

堅持，如果忍受各種折磨，能夠壓住心中那些莫名的渴望，能夠減緩揮之不去的失落，能夠支撐著自己不倒下去不痛哭，那就堅持。

然而最後一刻，還是沒能堅持下去。

面對死亡，恐懼壓倒了一切。

如果死去了，沒有人會為你哭；

如果死去了，高城或許都不會知道；

如果死去了，就再沒有任何希望。

那一刻成才不知為何想起了許三多，他真希望一直笨拙簡單的許三多，能告訴他這個覆雜的人一個答案。

走到現在這步，我到底是為了什麽？

再次回到了草原上的五班，成才已經一無所有。

之前一路爭強好勝搶奪來的東西，此時都已無影無蹤，包括自己的尊嚴與堅持都已不覆存在。

然而在一片貧瘠的心田裏，一直刻意鎮壓的高城的身影卻又不經意地冒了出來。

成才躺在草地上看天，只想苦笑。

真蠢。

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和自己過不去一個人的窮折騰，自始至終又能對連長有一絲一毫的影響麽？

而他，早已是你心裏再也抹不去的人，掙紮也罷、自我催眠也罷，他一直都在那裏。

那麽，如果註定不能擁有，如果再也觸碰不到，那就放他在心裏，好好地藏著吧。

只是成才，你要記得，為了心裏僅有的他，請挺直脊梁。

能再次見到高城，完全出乎成才意料之外。

他帶著他驕傲的兵，浩浩蕩蕩，偶爾路過草原上的這幾間矮屋，加油補給、整隊休息。

他並沒有註意到成才的存在，只是忙著下命令，和他的兵呼喝打鬧。

他還像3年前初見時的模樣，沐浴著陽光、散發光彩。

心裏翻起小小的浪花，卻只是站的筆直。

成才躲在不起眼的角落，因為沾染到他的一絲光芒，而感到幸福。

高城是自己心裏永遠夠不著的夢。

只要他依然意氣風發，就好了。

只要默默地看著他，就好了。

可是為什麽，眼眶還是濕了。

成才拿著他的八一扛，用許三多送他的瞄準鏡向外看。

沒有原來專業的器材看的遠，卻比原來更專註，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美好的東西，以前竟然都沒註意到。

一草一木，蟲豸鳥獸，為了生存都在努力著。

自己之前一心追求，卻忘了生活本身。

努力地追著他跑，卻離得越來越遠，遠到連自己也丟掉了。

現在能做的，就是好好生活，認真當兵，然後在沒人的時候，想念他。

如果運氣好的話，還會在某些預料不到的時刻，看見他的身影。

就像現在。

像之前的幾次一樣，連長的隊伍，在秋天蕭瑟的草原上，帶起滾滾飛揚的塵土。

戰車上的兵全副武裝，唱著歌，滿臉自豪。

隊尾的指揮車上，坐著他。

成才像往常一樣挺直脊梁，把自己放在角落忙碌，只感受著有他的空氣，間或在暗中小心翼翼地註視他。

但這次高城沒再忽視他，而是直接招了他來，要求：比槍。

成才心中疑惑，但無從拒絕。

為什麽？

此時此刻，你希望看到怎樣的我？

既然你要看，那我就把最真實的展露給你。

我已一無所有，槍裏都沒有子彈，可是我還能站住，還能專註的射擊。

周圍是大家的驚嘆，但高城的臉上沒有笑容。。

原來，這是報覆。

成才有些不敢相信，在他看來自己早已被連長遺忘，根本沒有報覆的價值。

可是嘲笑與譏諷卻一直在耳邊響起，步步緊逼，讓人喘不過氣。

扛住，成才又一次對自己說，扛住，別哭。

可眼淚還是不聽話地落下來，為了曾經拋棄了自己，也為了曾經對不住他。

不求原諒，只求放過那些過往，那時候我年少輕狂一心只想和你一樣與你一起，什麽都不懂卻做了愚蠢的事。

現在我明白了，請放過我這個逃兵，讓我在這片草原上自生自滅，再也不去打擾別人的生活。

後來……卻被抱住了。

他說，“對不起，因為你的朋友在這裏。”

成才覺得聽懂了，又好像沒懂，但此時這已不重要。

這是連長，記憶中永遠像太陽一般的連長。

他的心中沒有黑暗、沒有憎恨，他不會無意義地報覆，他只會認真地關心他的每一個“孬兵”。

而現在，自己又一次成了他的兵。

他的懷抱太溫暖，成才有些暈眩。

這是當兵三年以來，離他最近的一次，兩個人的身體之間沒有距離。

這是和高城的第一次擁抱，大概也是最後一次。

但是成才真的感謝他，把這僅有一次的擁抱在此時給了自己，在自己最需要爬起來的時候得到了力量。

這樣就夠了。

22歲的成才對自己說，最艱難的部分已經過去了。

以後雖然依舊不能介入他的生活，可是心裏已經裝滿了關於他的最美好的記憶。

以後還有很多歲月，自己能做的，就是和他一起在這個世界上，各自努力地生活。

只是眼淚，既然停不住，就讓它流吧。

二高城

23歲的高城有時覺得自己一切都太順利。

從看著滿眼星星杠杠到穿上軍裝，根本不費力氣，剛從軍校畢業就帶了兵。

他熟記鋼七連的歷史與連訓，因為這讓他感覺自己繼承了從那個艱苦年代而來的英雄血脈，仿似這繁榮的年代也曾有他的鮮血與打拼。

沒遇過挫折，所以就更是要強，就更是不願意過的舒服。

高城討厭自己的背景，於是不斷用最拼命的方式證明自己。

他心中向往的是硝煙滾滾的戰場、戎馬鐵血的生活，他要他的兵和他一條心，勇猛無畏、一往無前，永遠沖在最前面。

有時他會感嘆現實太過平淡，居然沒有遇到過真正的艱難。

然而，失敗真的來了，他才發現一切並不像他想象的那樣。

也許是因為24歲的本命年不太平，有些事情突然就發生了，之後帶來一連串連鎖反應。

那是一次不平常的演習，完全不知來頭的藍軍，1比9的戰損率換來根本是慘敗的平局。

高城看著他的兵一個個倒下，突然意識事情的原因，和可能發生的結局。

鋼七連再能撐又怎樣，真戰場上自己的兵犧牲到個位數，他作為連長還有什麽可值得驕傲與自豪？

這是一次殘酷的提醒，告知他要面對的問題。

然而高城沒想到，問題會來得那麽快，快到讓人措手不及。

就在當晚，他的手下出了鋼七連史上第一個跳槽的兵。

那是個愛笑的聰明孩子，眼睛很亮，輕彎嘴角就顯出一對深深的梨渦。

他說要走的時候，臉上也是這副笑容。

高城很慶幸跟了自己多年的史今先發了火，否則他很難估量自己會作何反應。

高城對自己說，你是個連長，是大家的支撐，忍住，不能讓人看出你的沮喪。

於是他也苦笑，只說聲“好，好”。

請你走好。

即使喝多了酒，之後的漫漫長夜依然沒有睡意。

高城想著這次失敗，想著他的連隊，想他可能會離開的最心愛的班長，但想的最多卻是那個說要離開的兵。

成才，他親手挑來的人，精明活潑的大孩子，訓練的時候比誰都玩命，看到自己的時候總是堆滿笑容。

除此以外，並無更多的印象。

只是一直覺得，他笑得那麽多那麽燦爛，在這裏應該是開心的吧？

可最後卻還是要走，只是，為了提幹。

高城突然就傷感了，也許自己並不象自己想的那樣了解手下的兵，他們的生活，他們的未來，他能給他們什麽呢？

成才走的那天，除了許三多沒有別人送。

高城覺得自己作為一個連長，多少應該說聲再見，可失望混雜著憤慨的情緒，讓他自覺不能維持一貫的形象，於是只在窗邊悄悄看了看。

第一次見那孩子哭，眼淚混在雨水裏，後來直接蹲下埋頭抱著膝蓋。

離開七連是這麽難過的事情麽？

那為什麽還是要走？

看著他哭，心也跟著痛起來，好像丟掉了什麽。

失去這件事，一旦開始，就接連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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