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第一次對光發脾氣，自從他們確定了戀愛關系以來。光雖然也常跟她爭吵，但是這一次，卻是十足的理虧，而至於被明明教訓。

“如果你沒有膽量，那就我去問。”明明撐著桌子站起來，“我真受不了你！”

“站住！”光跳起來，“不準你去問！”

“你不去就是我去，我又不是去質問他。”明明把頭一扭，“我看不下去了！”

“又不關你事，你看不下去啥？”光郁悶。

“不關我事？”明明沖到光的面前，“那對你來說，我算是什麽？”

光一時語塞。

“既然說了喜歡我，就應該認真對我！”明明瞪著光，“正因為如此，你必須要面對塔矢！”

光扭過頭。

“我的眼裏，容不下他，至少在愛情方面。”明明吐出口氣，“我也看不下去他那麽難過，你卻無所作為！”

“讓他自然淡掉不就好了嘛！”光煩惱地一腳踢飛自己的拖鞋。

“哦……自然淡掉？”明明怒道，“如果你不知道還可以，可是你現在知道了不是嗎？”

“他又沒對我說過。”光郁悶地哼哼。

“所以你就無視他？”明明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了光的胸前，“你……很殘忍！”

光渾身一震。他在思忖片刻後瞪著明明。“你似乎更重視他？”

“他是我的情敵。”明明靠在窗邊，“不知道的時候，不會這麽想，但是我現在已經這麽想了。”

呃？光混沌地皺著眉。一個女生拿一個男生當情敵？太搞笑了吧？

“他是我們兩個人的朋友，是你的摯友，”明明註視著他，“你覺得，保持沈默是對誰好？對我好，對他好？”

光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還是對你自己好？”明明咬著牙，輕蔑地一笑。“真不知道，在你心目中，我和他究竟算是什麽。”

“你說夠了沒？”光怒吼著瞪向明明。

明明第一次看到光如此怒火沖天的表情，不由得畏縮了一下。她抿著唇，退到了一邊，坐在了榻榻米上，一聲不吭。光也沒吱聲，很難得地對著明明怒吼，然後就很後悔。如果不是因為亮的關系，他根本不會跟明明吵到如此的地步。心裏埋怨著亮帶來的麻煩，但是同時又很困擾。明明竟然把亮當成了情敵，這有什麽必要嗎？自己不會對亮有那種感情，雖然就友情來說，很難分清誰的更深厚。

亮或許對自己來說，有著另一層意義上的重要。

所以，不想說，不敢說，不能說，說的結果是什麽，白癡也明白。他們會分開，或許連朋友都做不成。大家不都是為了維持這個平衡才假裝不知道的嗎？

想起亮的表情，光心裏一陣刺痛。真的是不知道的時候，完全沒有意識，知道之後，亮的痛楚，幾乎也傳染給了他。這份痛楚讓他惶惑，讓他無措。無論說什麽一定會傷害到對方，只要揭開真相一切都可能失去。

這種選擇誰想做？！

“光……”明明悄然地看向他，“還在生氣？”

光給她一個苦笑。明顯是自己不對，他要生誰的氣？

“我跟塔矢……哪個對你比較重要？”明明嘟著嘴問。

“這時候你居然……問這種問題。”光又是氣惱又是無奈。

“我很喜歡他，曾經想過要追他的。”明明哼了一聲，“要不是看在遙那麽癡心的份上，還有你這個魚木腦袋瓜發癡的份上，我才不會那麽容易放棄。”

光一下子就惱了。他幾步走到明明的面前，氣惱地看著她。

“你說什麽？”

“我說我喜歡塔矢，很喜歡。”明明白他一眼，“他是很完美的男人，長得帥又有事業又有責任心，兼且溫柔體貼，怎麽可能不喜歡啊？”

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是說他比我好？”

“一目了然。”明明翻個白眼。

光深皺著眉，慢慢地縮到了一邊，靠在床邊上，他有些懵了。

“你在故意打擊我？”他喃喃地問，“我除了你以外，還沒喜歡過其他女生呃！”

“我又沒有不讓你喜歡。”明明瞟了他一眼，“反正你又不重視我。”

“塔矢不會喜歡你。”光做著最後的掙紮。

“那又怎樣？”明明抱著膝蓋，“反正都不重視我，我喜歡誰沒人管得著。”

光已經快被氣炸了。明知道明明是在挑撥他，還是克制不了妒嫉的怒火。

“你現在是我的女朋友！我不準你去想其他的……男人！”光握緊了拳，“塔矢也不行！”

“哦……你管得著嗎？你的心裏還不是裝著塔矢。”明明譏諷。

光突然間湊到了明明的面前，看得到他眼裏的怒火，明明急忙往後縮了一下。但是光並沒有放過她的打算，他將明明逼到了墻角，定定地看著她。“我不是同性戀，塔矢是我的朋友，也只是朋友！”

明明感到呼吸困難。

“有什麽……證明？”

光吻了她，很強硬的，不等明明掙紮，連手都被壓制住。明明雖然反抗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放棄了，她明白光為何憤怒，也感受到光對她的情意。這和亮是完全不同的。明明整個被壓倒在了地板上，光在放過她的唇後，因為情緒依舊激動，以至於還沒有放開她的打算。

明明深刻地意識到光現在是一個男人，而且是很有沖勁的男人。

光在棋盤前的沈穩，在玩樂中的天真，和他是一個男人並不沖突。

“報歉。”光輕輕碰了一下明明的額頭，“我實在是太生氣了。”

明明回報他一個溫柔的微笑。光凝視著她的眼睛，再度俯下頭。明明探手抱住了他，兩個人在地板上，開始了他們更溫柔更濃情的吻。明明輕微的喘息和著她柔軟的身體，都讓光感受到愉悅和難以克制的沖動。

“塔矢……怎麽辦？”明明喘著氣問，“他很痛苦。”

光輕輕地嘆了口氣。“我知道。所以我害怕。”

明明坐起了身，理了一下有些亂掉的頭發。光靠在她的肩上，沮喪地低下頭。

“所以我真的不想去面對他。”

“你這樣反應，不是更明顯麽？”明明一邊刮著他額上的頭發，一邊笑道，“這比當面拒絕他還過分。”

“啊啊！”光慘叫兩聲，把明明抱住。

“幹嘛啊，膩著人家不放。”明明扭動身體想要躲開。

“我現在……很受打擊啊。”光嘀咕道，“你竟然覺得他比我好。”

“唔……”明明竊笑著捂住了嘴。

“雖然我也知道……從認識他就知道他很強了。認真得可怕，又還長得像女孩子，雖然說話很溫和但訓起人來很可怕。”光繼續嘀咕，“但他是個很寂寞的家夥。我去他家的會所時，經常只看到他一個人在那裏下棋。跟我下棋之後，我幾乎就沒見過他的身邊有其他的棋士。”

“你真的很了解他，所以他才會喜歡你。”明明揉了揉光的腦袋，“他對你的友誼，對你的感情，也許就是太深了，所以才放不下。”

光沈默下來。這一點，他也一樣。

“其實我不知道我喜歡不喜歡他。”光突然道，“雖然沒那方面的反應，但是……看到他的眼睛和表情，我還是會……覺得很痛。”

“你在逗我吃醋？”明明笑了起來。

“我是認真的。”光趴在明明的肩頭，“我也不怕說出來你知道，我很……在乎他，所以我不知道要怎麽辦。”

明明嘆了口氣。她理解，就是因為理解，所以才會妒嫉，所以才會茫然。

他們究竟要怎麽辦才好呢？

寂寞。

亮坐在冷清的屋裏，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一個人難言的孤寂。與在家時的獨自打譜完全不同的，沒有任何人氣，也沒有任何動靜，只要自己沒有聲音，這屋裏便什麽聲音都不會有。

不用擔心母親走過來抱怨，不用考慮父親在打譜，不用去想時間，那些在家裏隨時都會泛上的感覺，在這裏找不到一點憑依。

沒有任何打擾，也沒有任何的關心，除了自己，什麽都沒有。

這就是，一個人的寂寞。

亮松手將棋子丟在了棋盤上，默然地靠在床邊。在家裏時怕明子的擔憂和抱怨，怕父親那銳利和嚴苛的目光，如今，卻異常的懷念起來。記得父親和母親去中國的時候，也有過這麽一段時間，但是那時候有進藤，有社，甚至市河和蘆原都來看過他。

而且那時的自己還只有15歲，什麽人事也不懂，什麽煩心事也沒有。

跟現在完全不同的心境。

周圍的一切，都冷冷清清，除了自己，感覺不到絲毫的溫暖。想起母親做好了晚飯時的呼喚，亮下意識地擡起了頭。鐘的指針顯示的是八點。如果在家裏，早已經結束了晚飯，但是現在，亮才剛剛註意到時間而已。合上手中的棋譜，他站了起來。

想光。

想和他一起，無論做什麽都好，一定會很快樂。

可是，這不過是空想。越是想，越是痛，越覺得孤寂難耐，越感到放棄是何等艱難。不用其他的事情將這份心情引開，每一分每一秒，都會被這種痛苦包裹著，情緒低沈而抑郁。

不能這樣下去，但是又找不到辦法，而在原地不斷地徘徊著。

亮走到門前，拉開了門。

他想去有人的地方呆一陣子，哪怕那些人他都不認識，也無所謂。

總比自己一個人，無法克制的好。

但是他在走出了門後，很快就後悔了。

漫無目的，卻帶著明確的方向，等亮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走到了光的家附近。

他想見他，就算拼命想克制想拉開距離，還是不由自主地想要見他。

這份思念，不會因為他們的距離而減輕。

越是克制，思念越加強烈。

然後他看見了光和明明，牽著手走在路燈下，而且在明明家的門口，相擁而吻，揮手再見。

當亮終於回過神的時候，突然發現自己哭了。臉上尤有淚痕，只是自己毫無所覺。難道自己已經被痛苦折磨得麻木了嗎？心還沒有明白過來，身體已經忠實地做出了反應。

一旦意識到，眼淚似乎就開始在眼眶裏打轉。亮匆匆地揉了一下眼睛，唇緊緊地抿著，註視著光離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才慢慢從黑暗中走出來。

結果，自己早已經知道了。

但是被證實的時候，心裏最後的希望也完全粉碎，那種痛，他本能地抗拒而忽略掉。只要自己不去意識，就不會覺得悲傷和難以言喻的空虛。

心裏有個聲音在警告他。

逃避，他將永遠無法擺脫陰影。無論是對光，還是對自己。

但是他真的只想逃避。

與久月分手時的懊惱和自責，帶給他的痛，這輩子他都會記住。不要傷害自己重視的人，哪怕只是朋友，這一點，他不斷反覆地告訴自己。優柔寡斷必將害己害人，只是獨自一人的時候，勇氣也隨之一點點地減退。

他需要有人推他一把，他需要有人逼他去表白逼他去了斷。

他自己做不到。

誰能做這件事呢？

腳步聲停在了亮的身後。亮察覺到身後有人時，時間已經過去了足足五分鐘。他沈浸在自己的苦悶中，所以完全沒有註意到。而這個人，也體貼地只是在觀察他，而沒有急於出聲。

亮慢慢地轉過了身。

少女微笑著面對他，輕輕地揚起了手。

“晚上好，塔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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