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小笠原的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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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記念最後的相聚,日和的圍棋部員都來到了學校,而且多了幾個人,介紹之後,亮才知道那些是新的部員。還有一個男孩久川,是遠宮明麗的男朋友,因為也對圍棋有所了解,所以來參加。人多到亮驚嘆的地步,他平常雖然也參加棋會或是和父親的弟子們下棋,但像這樣年輕人齊聚一堂,十幾個人鬧哄哄的場面,他還真是不習慣。

亮松了一下領口,嘆了口氣,這可比參加大型比賽還要辛苦啊……雖然大型比賽的壓力不小,但是畢竟都是走馬觀花,應付過去了就好了,可是現在這些人,既不是棋迷也不是記者,都是同齡的少男少女,吱吱喳喳著他們喜歡的話題,什麽電影音樂,什麽游戲蹦極,搞得亮緊張萬分,完全不知道如何接話,那一套對付大人的本事在他們的面前是沒辦法施展的。

“來啦!”遠宮一聲大叫,引起了所有人的關註。光拍了拍亮,眨了一下眼睛。

久月出現在門口,因為跑得太急而滿臉通紅,額頭上還冒著汗水。

“報歉,實在是很難抽身……”久月笑著,眼睛四下裏尋找。亮被光拽著往前走,一直走到了久月的面前。部員們都捂著嘴嘻嘻地笑,鬧得亮和久月都紅了臉。

“塔矢只擔心你來不了呢。”光吐了吐舌,惡作劇地說,馬上被亮狠瞪了一眼。

“好高興……”久月真的很高興,久違的見面,一點沒有生疏的感覺,反到多了幾分親切。亮身上那股抗拒感仍然存在,但是明顯對久月放松了警惕。

“我也是。”亮猶豫了一下,誠實地回應了對方的情緒。

“對了,小笠原來沒有?”久月轉頭問。大家一起搖頭,久月猶豫了一下,瞟了光一眼。她匆匆地走到光的面前,把光拉到一邊。

“小笠原怎麽了?”光奇怪地問。

“哈……我不知道。”久月吐了口氣,“如果她來了,可能對塔矢君有影響。”

“啊?”光大皺了眉頭。

“但願她不只是說說而已。”久月猶豫地說,回頭看了亮一眼。被光丟下的亮,尷尬地站在一邊,其他人雖然想跟他說話,但說了兩句便沒了話題,又只有走開。他們都在註意著亮,以至於怕說錯話引起不快。光急著想回亮的身邊調節,及至看到明明走了過去,才松了口氣。

“連明明都可以跟塔矢自然交談,好羨慕。”久月嘆息,她不免有些嫉妒。

“不是自然。明明緊張,塔矢那家夥也緊張,你看他的手就知道了。”光指了一下,“他若真是自然,手會垂下來,如果他緊張,就會不停地把手指彎起來,松開,再彎起來。”

久月仔細地看著亮,驚訝地發現光說的完全沒錯。亮雖然跟明明說著話,但明顯還是那麽拘謹。好可愛呢……久月抿唇微笑,她喜歡的,就是那樣的亮。

“小笠原來了!”遠宮又叫道,“呃,怎麽是兩個人,那是她男朋友?沒聽說啊!”

久月臉色一變,光立刻看向她。

“到底怎麽回事?”

“……這個……”久月有些尷尬地看向亮,“他們已經來了,你就不要生氣了吧?”

“你啥都還沒說,我生什麽氣啊?”

“那個……小笠原她說……因為機會難得,所以……”久月十個指頭尷尬地彈動,“她哥哥也會來。”

“什麽?!”隨著光的一聲大叫,小笠原和她的哥哥井實,都出現在了門口。大家一下子安靜下來,因為誰也沒有見過小笠原井實,都迷茫地看著她,等著她介紹。小笠原井實個子不高,胸口掛著一臺相機,人看起來相當溫和實在。他穿著格子襯衫和牛仔褲,精神煥發,還有一點點帥氣的感覺。

“啊!他真的來了呢!”小笠原笑著扯了井實一下,指著亮,“塔矢君,方便過來一下嗎?我給你介紹一個人。”

光沖到了亮的身邊,但是亮已經走向他們。大家都好奇地看著。

“我第一次來,請大家多包涵了。”井實嘿嘿一笑。他的年紀大概是25,比這裏所有的人都大。亮走到他的面前之後,光便在他的身後站定,皺著眉頭瞪著井實。

“塔矢君,這是我哥哥井實,他一直很想見見你,希望你不要介意。”小笠原輕快地說。部員們同時發出低低的叫聲。明明走到了久月的面前,一臉緊張。

“對不起,我也是來的途中接到她的電話才知道的……無法阻止。”久月雙手合什道歉,“不知道塔矢君會不會覺得尷尬……”

明明憂慮地看著她。事情已經到這個地步,她們什麽也做不了,只有期望別發生什麽怪事才好。

“你好,我是塔矢亮。”亮面對年紀大的人卻很容易地放松了不少,尤其是井實那誠懇的笑容,他覺得對方人還不錯。握了手之後兩個人便開始了交談,把個進藤光氣得直翻白眼。小笠原冷冷地橫了他一眼,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擊出火花。自從那次的沖突之後,光和小笠原之間總是有疙瘩,光不肯讓步,小笠原也不肯。

“很感謝你送的禮物。”亮已經不記得井實送了他什麽,好像還有一點印象,於是他表達感謝。

“不是禮物,是便當。”井實呵呵地笑了起來,“味道還可以吧?”

亮一下子想了起來,這才回憶起當初光對他說的話。小笠原井實是同性戀,他送自己便當也許是有那方面的意義……亮不禁寒了一下。

“我是攝影記者,不過平時喜歡研究料理。久月的手藝我雖然比不上,但是我也有蠻自信的作品。”井實淺笑道,“我知道送男人便當可能會引起誤會,但是那是我最拿手的東西了,所以覺得拿來送送也應該可以。”

“……便當很好吃。”亮有些尷尬地回答。其實他不記得便當的味道,尤其是當光告訴他是同性戀送的時候,不自覺地有些抗拒。一個男人對著另一個男人說:你做的便當很好吃。就算只是平常的對話,聽起來也有點奇異的味道。果然,不正常對話的話,會被別人誤解也是難免。

“其實我聽義姬說了後面發生的事,便當的事給你帶來了麻煩,實在是很過意不去。”井實觀察著亮。亮是他的偶像,但是井實並不是那種狂熱的追星族,亮畢竟比他小了太多,欣賞是欣賞,但是要井實把對方看得像行洋一樣是不可能的。見到亮的時候他就發現對方確乎然只是個孩子,雖然很小心懂事,但是畢竟是孩子,緊張和尷尬都擺在臉上,沈不住氣。這跟亮的棋風完全不同,真實的人果然還是比較有趣一些呢?

井實下意識地舉起了相機,結果光一手壓在他的鏡頭上。

“你要幹嘛?”光隱忍著怒氣問。本來井實站在亮的身邊他就已經覺得不高興,對方竟然還想拍亮,這未免有點過分。

“報歉報歉!”井實急忙放下相機,“職業本能,我喜歡攝影,看到好的表情和動作,或是美景都會有拍下來的沖動。”

“你剛才……要拍我?”亮驚訝地指著自己。光不禁哼了一聲,低聲道:“你對他一點防範心也沒有?”

亮看著光,微微笑了笑。他對井實有好奇是真的,防範卻沒有多少,大概對方身上有種強烈的親和力吧。光和井實的氣氛就沒有那麽好了,因為態度明顯帶有敵意,井實也就刻意地避開了光。

“下意識,你剛才的表情真的很不錯。”井實比了一個框,“很天真的感覺。”

亮扁了一下嘴。都19了還被說成是天真,他並不覺得高興。

“能跟你下盤棋嗎?”井實撩起了袖子,“我期待這一天好久了……能跟你下棋,真像做夢一樣。”

一提到下棋,亮便高興起來。

“好啊!需要我讓子麽?”

“當然要……”井實抹了一下汗,“雖然我也想考段,但是因為都玩攝影去了,圍棋的功夫下得不夠,所以就沒有考,到現在連個業餘棋士都沒有混到。”

亮忍不住笑了起來。當兩個人坐在棋盤前之後,周圍也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可以說在場的所有人中,除了光和亮兩位頂尖的少年棋士之外,井實的棋力應該是最高的。大家都很好奇這場比拼,一來是出於對井實的好奇,二來也是想看看高水平的棋戰是怎樣的。

井實拿起了黑子。“我先下啦!”他迅速地在棋盤上放下了四子。

“這是什麽意思?”久川悄聲問女友。

“讓子賽,先讓四子。”遠宮悄然回答。

光並不認為井實有多少實力,但是隨著棋局的展開,亮也明顯地用了精神。雖然井實的棋力與職業有差距,但並非差距極大,有些棋招,頗為獨特,讓亮得到不少樂趣。光在一旁思忖著棋步,也不禁有些躍躍欲試起來。

棋局終了,井實以兩目之差落敗,頗為惋惜。在亮的指導之下,井實也受益菲淺,畢竟許多棋步漏洞甚大,輸棋是在意料之中。

久月抿了下唇。她已經久未下棋,不但比不上部員,連基本的東西都快忘記了,這樣的她,怎好意思邀亮對奕。自慚形穢中,她悄然挪步,想從那片熱鬧中退出。光被其他部員拉去對局,在看了亮和井實一局之後,其他人都對亮望而卻步,反而對光滋生了一定的親切。

井實和亮的檢討氣氛輕松而愉快,除了義姬之外,其他人都默然退開,各自對局去了。亮擡頭,發現光的身邊圍了一堆人,而其他人分開在對局中,只剩下自己和井實兄妹,不禁有一點緊張。

“塔矢,你已經超過18歲了,少年杯比賽不能參加,但是大型的棋戰可以讓你大展身手啊。”井實舉起了相機,卡了一下鏡頭,並沒有按下快門。“真想跟你拍張照片。”

“可以啊。”亮微笑道。合影的話並沒有什麽關系。

井實楞了一下,反到訕訕地不好意思起來。

“……還是不要比較好吧?”他猶豫地說。

“為什麽?”亮不解。他並不在乎一兩張照片,在棋院他已經拍得夠多。

“你很快就要成為新一代的名人,我相信那一天的到來不會等很久。”井實向往地說,“你的照片,還是要小心保管比較好。”

亮楞怔了一下。義姬不禁給了哥哥一拳。

“你在胡說些什麽?塔矢君都答應了,你幹嘛還要推卻?口是心非!”她奪下哥哥的相機,把井實推到了亮的旁邊。“我來給你們拍。”

“註意調好焦距啊!”井實大叫道,引得所有人側目。井實站到了亮的身邊,背後是圍棋部的部員們。光回頭,看見井實的手搭上了亮的肩,一瞬間他便跳了起來,只是為時已晚,閃光燈過後,膠卷上已經留下了影像。井實松了手,笑嘻嘻地回到了座位,亮轉過身,註意到了窗邊的久月。久月一個人望著天空,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寂寞的感覺。

“你們兄妹下一局吧。”亮微笑說完,轉身走向久月。井實不禁眨了一下眼睛。

“那不是久月遙嗎?塔矢跟她很熟?”

“我跟你說過的嘛,久月曾經遞情書給塔矢,兩個人還單獨對過話。不過塔矢拒絕了她就是了。”

“不知道我有沒有機會遞情書啊?”井實嘿嘿一笑,義姬立刻瞪了他一眼。

“哥,你別胡鬧了。塔矢君跟你不一樣。”

“你怎麽知道?”

義姬頓時啞口。

“我覺得是這樣,塔矢君是喜歡女孩的。”

“那他幹嘛要拒絕久月?你看看,他們在一起的感覺不是挺好的嗎?”

“哥……你不會認真的吧?”義姬臉色一變。雖然她是不介意哥哥是同性戀,但是要追求誰她就會介意了。

“……認真的啊……”井實看著亮的背影,少年挺拔的身材和優雅的舉止,在他的眼裏滿溢著性感,“塔矢很帥,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照片時就很動心了。”

“哥……你追誰也不要追他。”義姬咬著牙道,“好不好?”

“那等他拒絕了我再說。”井實的目光仍然緊緊地追逐著亮,“感情是需要努力的,你也知道喜歡上一個人很難,尤其是他就出現在我的身邊。如果他討厭同性戀,也許根本不願意跟我講話。”

“塔矢不會歧視人,但是並不等於他接受同性戀。”義姬捂住了頭,“哥,我明白你的想法,他確實是個好男人,但是……真的不要這麽做,否則進藤光會殺了我的。”

“那是我和塔矢之間的事,進藤就算是他的朋友也管不著吧!”井實瞟了光一眼,“說實話,進藤反感同性戀是他的事,我被反感也不是一天兩天,為了這份反感,連自己想要追逐的都不去追,我還是男人嗎?”

“哥!”義姬近乎尖叫,“你這樣我在大家的面前要怎麽擡頭?”

“我會私下裏找他。”井實突然地握緊了拳,“我真的太高興了,鼓起勇氣過來,果然是正確的。”

義姬倒抽了一口冷氣,但是看著哥哥臉上煥發的色彩,她動搖了。井實離開家已經好幾年,父母對他的婚事擔心得吃不下飯睡不好覺,義姬知道哥哥是同性戀,但是父母卻不知道。井實說過拖一天是一天,原本在報社工作的他,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麽事,突然辭了職,轉行當起了攝影記者。攝影記者生活相當飄蕩,幾乎全年都在外面跑,大阪廣島九州,甚至國外都要去,一年到頭根本沒有幾天回家。

為塔矢制作便當,井實是想表達對偶像的崇拜,但是義姬也很清楚,男人送男人便當畢竟不是普通事件,隱藏在哥哥心裏的那份莫名的悸動,既可能是對少年的憧憬,也可能是因為孤獨和寂寞。義姬硬著頭皮將便當交給了亮,沒有遭到亮的當場拒絕讓她松了口氣,沒想到井實第二次又做了便當,這一次引發的光的事件,終於讓義姬意識到,再這麽持續下去,受傷的人將會是哥哥。

井實總是吊二郎當,仿佛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

但只要是人,就會有介意的事,就會受傷。笑容只不過是一種掩飾。

讓井實來見亮,義姬是非常擔心的,而這擔心現在已經變成了現實。井實的眼睛裏閃著光,視線片刻也不離亮,對他來說,見到心儀的,見到欣賞和崇拜的人,想要控制心中的激動,是不可能的。亮和久月說著話,少女的臉上綻放了笑容,井實的神情明顯地黯淡了下去。

“哥……”義姬抓住了井實的胳膊。

“……我……”井實突然站了起來,轉身跑出了部活動室,一個人站在走廊上喘著氣。義姬追了出來,緊張地抓住哥哥的手臂。“……我……好難受……”井實不停地喘著氣。

“……因為……嫉妒?”義姬輕輕地問。

“因為……自卑啊……”井實垂下頭,“……我一直都……你不明白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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