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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獨自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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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遙站著聽了一會兒,搖搖頭走回屋中不再搭理二人,由著他倆在外頭吵得火熱,而後將懷中的石塊小心地放在桌上,在屋裏環顧了一圈兒,獨自灑掃起來。

屋外二人的爭吵像是樹杈上嘰嘰喳喳的麻雀聲,南遙聽著聽著便笑了,覺得似他二人這般率性自然真好。

日頭西斜的時候,張成和才面紅耳赤地憤憤離去,林江宇氣鼓鼓氣地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才摔門進屋,一下子倒在南遙剛鋪好的竹席子上,甚為疲累。

春夏之交,天氣漸漸熱了起來,竹席上面涼快,林江宇甚覺舒服地在上面滾了一圈,懶懶趴著不再動地方。

南遙怕他著涼,扔了張薄薄的被子在他的身上,又將剛煎好的一盞熱茶遞給他,這才坐在他身側撫了撫他的後背。

林江宇長吐一口氣,抱怨起來:“我是真的不放心他自己一個人下山,他看起來身子硬朗,實際毛病多著呢,性子又倔得像頭驢一樣,誰能受得了他?可是他又不肯留在武當山,偏說此地風水不好不養人。唉我真是拿他沒辦法了。”

南遙思量了一陣兒,說道:“要不......改日我去找他說說,勸他留下。”

“你?”林江宇擡頭望向他,疑惑道:“我和他相處快二十年了卻還是說不動他,你能比我有用?”

“總歸要試一試。”南遙微笑道:“咱們兩個總不能被這件事攔住。”

“那倒是。”林江宇吵得口中幹渴,幾口便喝盡杯盞中的熱茶,忽而在此刻想起了當年的林焱。身為楊思塵的那一世,父母離去之時他還太小,故而沒有太多的印象,如今唯有林焱以及自己的幾個哥哥讓他一直懷念著。

尋回記憶後,林江宇也有心去打聽了林焱的下落,打聽來打聽去也只是聽說北梁覆滅後,林家便沒了下落。林江宇後來想,不知所蹤也好,總歸留著一絲飄渺美好的希冀,但願林焱能壽終正寢,不必為他這個不成器的兒子哀傷太多。

思緒至此,林江宇的心頭多了幾分悵然,他抓過南遙的手緊緊握著,低聲囑咐道:“不過勸歸勸,可別把先生氣出個好歹來,不然我的罪過可就大了。”

“你放心,我又不是去找他打架的。”南遙點點頭,眼波似水,反手攥上林江宇被熱茶捂得暖呼呼的手。

林江宇把臉貼上南遙的手,他想著自己如今能夠在南遙的身邊實在是不容易,一路坎坎坷坷太多風雨。

“南遙,此生若再有波折,你還會不會和我相守?”林江宇問道。

南遙被問得一顫,但立刻就平靜了下來,他二人的緣分似乎從初見之時已經打了死結,任誰都解不開。在前世今生的無奈中,南遙選擇過放手,林江宇也選擇過放手,但兜兜轉轉地還是放不開彼此,輾轉三生仍是最初的人。

也許日後會風平浪靜,又也許日後會波瀾起伏,但是這些又有什麽關系,只要一息尚在,希望便不會湮滅,只要一念尚存,腳步便不會停止。

“會的。”南遙輕聲道:“我會和你走完這一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

林江宇微紅著眼睛爬起來摟上南遙,他明知下一世虛無縹緲,卻還是願意相信,就像他深信南遙心中的愛戀一樣。

縱然南遙從未說出口,林江宇卻感覺得到,那番情感正隨著南遙的心跳一起躍動,帶著溫熱的氣息,像是南遙此刻落在他唇上的深吻。

屋外的小蟲又在肆無忌憚地鳴叫,歡快得像是在過什麽節日一般。

第二日,陽光明艷。

別看張成和昨日與林江宇吵得不可開交,在面對薛元的時候他卻一心一意地向著林江宇,一個勁兒地幫著他說話,最後還要嫌棄薛元小氣。

薛元有些憤怒卻不好表現出來,畢竟四方俠客都在武當山,把這件事情鬧大對武當劍觀和他自己的名聲來講都不好。但薛元實在是不願意把那幾間閑置的屋子讓給不知好歹大肆宣揚他乳名的林江宇,所以薛元要求張成和出銀子買下那幾間屋子。

張成和這小氣鬼自然不會拿出銀子,二人不歡而散,後來是丁醉貓在張成和的委托下出面與薛元談了這件事。沒人知道丁醉貓到底說了什麽,不過這件事薛元確實沒再提起,算是默認了那幾間屋子的歸屬。

事成之後,林江宇樂得嘻嘻哈哈的,南遙卻冷靜,弄了一些謝禮給薛元送了過去,順路提上兩壺好酒走向張成和的住處。

因為前幾日的事情,張成和對南遙有了一點兒偏見,望見他走近自己亂七八糟的屋內時只是冷冷地問道:“這不是尹公子嗎,你怎麽來了?”

南遙卻溫和地笑笑,提起手中的酒壺,說道:“來找您老人家喝酒。”

“是張墨那小子叫你來的?”張成和問道。

“不是。”南遙將酒壺放在桌上,“是我自己要來的,有些事情我想講給您聽。”

張成和不是傻子,前兩日看著林江宇和南遙的暧昧態度便已經將二人的事情猜出了幾分,不過他的心裏著實有太多的疑惑,如今聽聞南遙要向他坦白,好奇心極重的他心裏自然癢癢,但礙於面子又不好意思直接說,於是清了清嗓子轉而問道:“你拿來的是什麽酒?”

南遙將酒壺的塞子拔開,讓酒香緩緩蔓延開,說道:“上好的花雕摻了些梅子汁,清涼爽口。”

張成和聞言口中生津,臉上總算掛了一絲笑容,湊到桌前,“來來來,尹公子你坐吧,許久沒有人陪老夫喝酒了。”

“我喝一杯就好,剩下的都是孝敬老先生您的。”南遙坐下後說道。

張成和頓了一下卻也沒推辭,摟著酒壺灌了一口,極享受地“哈”了一聲。

似乎是這酒對了張成和的胃口,使他難得地嚴正了臉色,向南遙道:“尹公子,想說什麽你便說吧,老夫聽著呢。”

南遙微抿一下杯中的酒,思緒轉回百餘年前:那時北境的護國府,那時清麗的武當山,那時啼笑皆非的牽牽絆絆。

“很多年前,統轄中原四十州的王朝國號北梁,北梁有一個驍勇的護國大將名叫林焱,這個林焱有一個小兒子,名叫林江宇......”

日中到日暮,南遙輕描淡寫地將他和林江宇的故事向張成和說了一遍,張成和只是沈默地聽著,一言不發。故事說完後,南遙第一次覺得有些緊張,他實在不知道肉體凡胎的張成和能相信多少。

哪知張成和低著頭默了良久,將酒壺中最後一滴花雕酒喝盡,忽然醉醺醺地笑道:“看來張墨這小子還是挺有福氣的,比我強多了。”

“張老先生......”

“哎,我知道......”張成和打斷南遙,“老夫活了這麽大歲數了,其實什麽事情都看得明白。老夫看著你的眼神就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話。這樣吧......老夫不走了。你們就安心地留在武當山,不用再顧慮我。”

“您......您真......”南遙忽然有些笨嘴拙舌。

“真的真的。”張成和使勁兒點頭,接著便下了逐客令:“行了,老夫也醉了,你回去找張墨吧。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尹公子,老夫可把張墨當成自己的兒子一般看待,你若欺負他,老夫定然饒不了你。”

南遙臉上露出感激的微笑,不再叨擾。

張成和坐在桌前呆呆望著南遙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心中卻忽然有些莫名的酸澀。他知道林江宇早晚也要有一個自己的家,但他卻總覺得那會是在很遠很遠的以後。曾經他也和林江宇討論過這個問題,那時林江宇嘻笑著說定要把張成和接到自己的家去住,每日找他喝酒,張成和聽了這話心裏暖洋洋的,當時還差點兒逼他簽字畫押。

如今的林江宇也是這麽做的,但是張成和卻忽然不願去打擾他了。

張成和在今日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的一些往事,他也有惦念的事,有愛過的人,有時至今日仍埋在心底不願想起的字字句句。

總該有個了結的。

張成和楞了一會兒後便去找了丁醉貓。

老醉貓今日難得在屋中,醉裏彈琴別有一番韻味。若放在往日,張成和必定要靜靜聽上一陣兒,可今日他卻沒有這些閑情逸致,打斷正彈琴的丁醉貓劈裏啪啦地說了一氣兒。

丁醉貓聽罷只是慢悠悠挑了一下眉毛,疑惑問道:“你真的要去?”

張成和嘿嘿一笑,“怎樣,你有沒有佩服老夫的魄力。”

丁醉貓搖搖頭,又問了一遍:“你真的要去?”

“說到做到。”張成和豪氣幹雲地拍了一下琴弦。

“張墨跟你一起?”丁醉貓問。

剛剛還滿臉壯氣的張成和低眉沈吟了一下,說道:“這就是我來找你的原因,我過兩日會瞞著他悄悄地走,你替我向薛元打個招呼,張墨日後問起......你就隨便編個謊話騙騙他吧。”

丁醉貓眨眨眼睛,“瞞不住的,他定然嚷嚷著去找你。”

張成和嘆了一口氣,說道:“那等我走了以後,你便實話和他說吧。不過,你不必告訴他我具體身在何處,我希望他能安心地在這兒過日子。”

“嗯......”丁醉貓應了一聲,低頭沈默良久又道:“那我以後若是偶然路過泗水野村,過去看你可好?”

“那當然好。”張成和揉了下發酸的鼻子,“如果那時候老夫還健在,定要和你暢飲到天明,如果老夫不在了,你記得去我的墳前倒上兩壺酒。記住,是摻了梅子汁的花雕酒。”

“順便再撒一泡尿。”丁醉貓抻著懶腰開玩笑。

“你敢!那我變成厲鬼都不會放過你。”張成和又拍了一下琴弦,琴弦發出“錚”的一聲巨響,似是天雷滾落,但卻在轟烈後歸於平淡,消散在無邊的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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