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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刀子嘴豆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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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江宇向來是個樂觀的人,所以他這一路上盡管發覺尹承業又消瘦了些,時而咳喘,卻只當這是路途辛勞所致,盤算著到武當山後人參鹿茸給他補上幾日,從未想過尹承業是否還能撐到武當山......

第二日黃昏時分,寂靜客棧中,野村裏的一個赤腳大夫,將滿是泥垢的手指搭在尹承業的手腕上。尹承業睨著這形似乞丐的所謂大夫,若不是林江宇自昨晚開始鬧來鬧去吵得他煩了,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讓這種怪人靠近自己的。

這赤腳大夫給尹承業把完了脈,又將兩根手指放在了他的喉嚨上,沿著脖頸下滑至胸口頓了片刻,隨後收回手嘆了口氣,撓著臉上的肉瘤子翹起二郎腿說道:“癆瘵。”

林江宇靠著門框,背對著屋內二人,聽聞這話眼前一黑,差點兒沒站住,這已經是今日第三個大夫了,卻與前兩位說的病癥一模一樣。

尹承業自從一開始就極為平靜,此時低頭理著腕上的衣袖,抖了抖上面沾著的泥土,瞟了眼背對著他的林江宇。

脾氣怪異的赤腳大夫打著呵欠緩緩起身,臨走還要火上澆油添一句:“此病無藥可醫,藥補食補都是只能暫時延緩病情罷了,我勸二位......想想身後事吧。”

尹承業聞言,竟是悄悄地勾起唇角笑笑,他忽然微微地有了一點解脫感。

還在樊水城時,他答應了要隨林江宇去武當山,可他一個自小嬌生慣養的尹家少爺在那裏又能做什麽?雖然他知道林江宇定會幫襯著自己,可自己接連勞煩他這麽久,又的怎好意思一直賴著他不放?

畢竟,非親非故。

如今倒好了,所有的顧慮全被癆瘵二字驅趕到了九霄雲外。

所以理好衣袖後,尹承業擡頭道了句:“要不......就停在這兒吧。”

沙啞話音回響在空蕩蕩的屋子中,林江宇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屋中。

客棧外的一片小山坡上開了一片早春的花兒,顏色明麗極為可愛,但林江宇對這些景致卻毫無興趣,他抱膝坐在一棵剛剛抽芽的老槐樹下,渾身發冷,冷得他直打顫。

林江宇不知道事情為何會變成這樣。眼看著再有幾日的路程就要到武當山了,眼看著苦熬兩世的牽念能在平淡中得償所願,偏偏這個時候尹承業卻等不起了,林江宇甚至連尹承業能否安然到達武當山都不知道。

溫和的春風自臉側吹過,林江宇卻只想大哭一場,但費了半天的力氣他卻一滴眼淚也留不下來,心中恐懼早已蓋過傷感,他害怕尹承業真的就此而去,害怕這一次會是永生永世的錯過。

“你躲在這兒做什麽?”正郁郁苦想的時候,尹承業的聲音自林江宇的頭頂傳來。

林江宇埋下頭,望著腳邊一朵淡紫色的小花,他沒有勇氣擡頭去望尹承業,更不知道自己應該用什麽樣的表情面對他。

尹承業在得知病情後卻忽然看得很開,前段日子還神色郁郁,現在卻有了一些笑顏,他坐在林江宇的身邊說道:“患了癆瘵的是我,怎麽你看起來比我還要難過?”

林江宇被尹承業的這番話壓得喘不過氣來,因為尹承業越是輕描淡他便越是絕望,仿佛這世上所有人都放下了,唯有他掙紮著不願放開。

“尹承業......”林江宇終於開口,卻依舊埋著頭,帶著哭腔道:“我認真地問你,你舍得就這樣走掉?”

尹承業一怔,卻只苦笑了一下並未回答,貪婪望著遠處漸墜的落日。如今他舍不舍得,又有何意義?

誰知沈默片刻後,原本瑟縮埋首的林江宇卻忽然瘋了一般起身抓過尹承業的衣襟,在他的唇上印了一個用力卻顫抖的吻,繼而又聽他說道:“南遙,你等著我。”

尹承業驚愕,被從槐樹枝椏間穿過的一縷陽光晃得眼前一片模糊,連林江宇的漸行漸遠的背影都只剩下一小團光點,恍若隔世。

尹承業一病,林江宇便等不住了,他要去幫尹承業尋回前世的記憶,因為他不知道尹承業還有多少時日。如果尹承業最終真的會撒手人世,林江宇也想讓他知道:這世上與他有關的不只尹府一處,在他此生從未涉足過的地方,依舊有人惦念著他。

可林江宇這段日子以來一直未見白凝,他思量了片刻,還是決定開啟化血陣,盡管往日的化血陣因所用人血太少從未成功過,可林江宇今日必須一試。

化血陣以牛血羊血為引、人血為祭,至陰至邪,可勾連冥界游魂。林江宇他希望能以化血陣溝通冥界,求所遇游魂為他傳個話,他知道只要白凝聞聽此時便定會幫他。

夜幕,天英星依舊明亮。

林江宇選了個荒無人煙的野嶺,用剛從遠處屠戶人家買來的牛血和羊血畫陣,血腥氣四散,山間竟有幾匹餓狼嗅著鮮血的味道而來,弓背呲牙立在不遠處,似是隨時準備進攻。

林江宇只向林中幾點熒熒綠光瞟了兩眼,並沒有心思去管它們,陰沈著臉跪坐陣中,閉著眼睛抽出腰間的長刀在自己的臂上一劃,鮮血瞬間湧出,沿著林江宇的手臂滑下,繞過指尖滴落在地,慢慢汪成淺淺一攤。

血腥氣越來越濃。

不遠處的幾匹餓狼實在忍受不住了,互相對望一眼,像離弦之箭一般向林江宇撲過去。

於此同時,卻見天英星猛地變成暗紅色,陣中紅光乍起,狂風席卷,幾匹餓狼被風鞭抽得生疼,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後,夾起尾巴嗚咽著四散而逃。

林江宇也被此異象驚得睜開眼睛,卻忽然覺得胸前一痛,向後傾倒,胸前那痛感就像是被誰狠狠踢了一腳似的。

隨著林江宇向後倒下,陣中紅光黯淡下去,狂風停住,天英星也恢覆常態。林江宇舉起自己的手臂,臂上傷口未愈,鮮血仍然流淌著,可化血陣緣何中止?

正疑惑間,林江宇卻忽然楞住,隨後馬上撐著身子坐起來,在眼前黑了幾下之後果然看見他面前站著另外一個人,這人身形高大指尖燃著鬼火,一身黑色衣袍間系著暗紅色腰帶,衣袍無風自動,帶著渾身的戾氣。

林江宇認得這個人,他記得昔日揚言要掀翻冥府的時候,還不知輕重地用腦袋撞了一下這個人,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人便是白凝的哥哥,名喚玄賀。

玄賀借著指尖燃起的一縷鬼火瞇眼望了望林江宇片刻,極不耐煩地說道:“怎麽又是你?活得膩味了又想去掀翻冥府?”

天英星主煞,本就在玄賀的管轄範圍內,況且化血陣本就威力巨大,所能勾連的游魂必定有一番修為,恰好玄賀又在附近協調過些日子四陰星的事情,幾番巧合下,便被林江宇的化血陣吸引過來。

“不是。”林江宇咬咬唇,想著玄賀與白凝若為兄弟,就必定也有法子幫自己的忙,於是直接說道:“我想要回南遙前世的記憶。”

玄賀指尖的鬼火狠狠一抖,他如今對南遙這個名字簡直恨得要命,作為拘魂鬼是個麻煩,轉世為人更是個麻煩,早知如此當年就該讓他魂飛魄散。

林江宇見玄賀不語,便生怕他不答應,想起身向他走去卻因失血而雙腳發軟,還未起身便重重跌在地上,可即便如此,他仍然哀求道:“他時日無多了,只要你能讓他恢覆記憶,我可以......”

“我憑什麽要讓他恢覆記憶?”未等林江宇說完,玄賀便捏著他的下巴將他提了起來,挑眉問道。

“求你......”林江宇無力地說道。

玄賀用鼻子哼了一聲,又將林江宇摔回地上,轉身冷冷道:“這世上想求我的人多如星鬥,世人求我給他們壽數,還求我降罪小人,我要是一一答應豈不忙死了?”

“我用命換,只要你能把前世的記憶還給他。”林江宇艱難地伸手抓住玄賀的腳腕,咬牙道。

沒想到玄賀油鹽不進,冷笑道:“你一介凡人的命能值錢到哪兒去?這世上如你一般的人多如螻蟻,我會在乎你的小命?”

“可南遙他......”

“他又有何特別的?”玄賀說道,低頭望著仍死死抓著自己腳腕的林江宇。

“他比我的命重要......”林江宇拼盡最後一絲力氣低吼,尋求最後的一點希望。

林間猛然寂靜,唯有林江宇越來越弱的喘息聲。

玄賀不知為何沈默了良久,忽然擡腳踩上了林江宇受傷的那條胳膊,說道:“我說,你的血怕是快要流幹了。”

林江宇沒有答話,只是艱難地動了動手指。

玄賀轉頭望向天英星,摸著下巴思量了一陣兒,繼而說道:“這樣吧,三日後正午,你帶南遙來此處尋我,我可以將記憶還給他,就算是我代替白凝最後幫你們一次。”

趴臥著的林江宇攥了一下拳頭。

玄賀無奈地搖搖頭,撩了一下黑色衣袍蹲在林江宇面前,手指觸過他的傷口,傷口瞬間愈合,看不出一絲痕跡。

林江宇失血昏厥。

玄賀嘆了一口氣,戳了戳他毫無反應的腦袋說道:“歸還記憶可是有代價的,這是規矩,規矩不能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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