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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怎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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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門外的悶響聲不知是何時停止的,衙門內寂靜了片刻後,一個衙役風風火火地闖回,單膝跪地拱手說道:“大人,杖刑完畢,那個犯人已經按照您的吩咐被扔至街外了。”

“嗯......”苗大人聞言閉著眼睛點了點頭,慢悠悠問道:“那犯人現在如何了?”

“倒是還有一口氣兒。”那衙役說道:“不過若是一直沒人管的話......”

“行了行了,到此為止吧,此案算是結了。”苗大人沒等那衙役說完便故作疲憊地揮了揮衣袖,打著呵欠道:“都散了吧散了吧,退堂。”

一語落地,呼喝聲雄渾威嚴,隆隆響起後又漸漸褪去,餘音隨著人潮四散。不多時,衙門外逐漸冷清,只是地上幾點血色鮮艷似牡丹,盛開在冷冽秋風中,傲然不謝。

街外,尹承業趴臥在地,背後的衣物已經被鮮血浸濕變成暗紅色,此時他的意識依舊清醒,卻望著面前匆匆而過的行人鞋履慢慢陷入絕望。

畢竟苗大人有令,誰敢去管尹承業便要杖責一百。

被杖責五十的尹承業已經是這副奄奄一息的模樣了,誰又敢冒著被打成爛泥的風險去幫他,街邊百姓躲他還來不及呢,望著他的眼神如同望著瘟神,唯恐沾上說不清楚。

尹承業心裏清楚,倒也沒打算牽連別人,兀自苦笑一下,咬緊牙關以手撐地想要站立起來。他並不怕死,經歷了今日這事後他早已心如死灰,再不抱什麽活下去的希望,他只是不願流於街頭,做只孤魂野鬼供人指點,若要死,便也應該尋一處僻靜之地安然而去。

只是尹承業實在受傷太重,無論如何都不能讓自己站起身來,分毫未動反倒是拉扯得傷口更痛,痛感如翻湧漲潮的海浪一點點吞噬著絕望的沙灘,令他幾近昏厥。

就在此時,尹承業的眼前飄過了一塊紅色的衣角,這衣角被秋風吹鼓著,猶如淒艷鮮血。秋風不知何時停下,那片鮮紅衣角也最終垂在了他的面前,一動不動卻盛氣淩人。

“把我......弄成......這幅樣子,你可滿意了?”望著這片衣角尹承業說道,聲音細弱如蚊,卻依舊沒有任何屈服妥協之意。

這紅色衣角的主人便是尹文瀚,他理著袖子嘿嘿笑了兩聲,嘆道:“尹承業,這還不都是你自找的嗎?我早勸你將尹家的家業讓給我,你偏不聽,那麽不好意思,我只能這樣做。”

尹承業閉上眼睛,強忍痛感說道:“大哥......權勢真的那麽重要?金錢銀兩......你想支便支我何曾說過一個不字?你越禮□□......縱情聲色......尹家生意交給你又有什麽好下場?”

尹文瀚聞言不屑地笑了笑,說道:“尹承業,你何苦擔心那麽多了,不管你多麽不願,尹家現在也用不著你插手了。這樣吧,看在你我多年兄弟的情份上,大哥扶你起來如何?”說罷彎下腰,伸手便要去拽尹承業。

尹承業自然不願被他如此折辱,只是身上實在沒有力氣,躲也躲不過,只能由著他將自己拽起,又被他扶著站穩,而後尹文瀚玩味一笑,撒手揚長而去。已然決定從此以後對這個弟弟生死不問。

秋風又起,尹承業哪還有力氣站住,猛然起身痛得眼前一陣模糊,雙腳似是踩在棉花上,他快要將牙齒咬碎了卻還是實在支撐不住,望著尹文瀚漸行漸遠的紅衣背影向前傾倒。

若有下一世,他或許寧可為蟲為蟻喪身鳥雀魚蛇,也不願再品嘗這番人世淒涼。

容不得他想那麽遠,此時卻有一人張開雙臂從他身後擁住了即將倒下的他,將他越行越遠的思緒扯了回來。

“尹承業!你這個混蛋,我些許日子沒在你就弄成了這副樣子?”身後那人問道,聲音顫抖,環著尹承業的雙臂因心情激動用了極大的力氣。

“怎麽......是你?”尹承業無力地垂下腦袋,聽著這聲音苦笑著問道,他怎麽也不會想到,在這種時刻,這個人居然出現在了自己的身邊。

環著滿身血色的尹承業,林江宇的心都快要碎掉了,他這時才猛然深刻意識到:此世的南遙不再是周身冰涼的冥界游魂,他如今只是個普通的人,會生病會流血,會與人牽絆會遇到意外。林江宇想到如此,狠咬著嘴唇沒答話,而是不由分說地將尹承業背起,背起這三生旅途中,對他來講最重要的人,背起前世今生的所有深情與眷戀。

武當山自樊水城這一路,林江宇已然下定了決心。他不願再度放開這個人,他不想再於在武當山上等一輩子,他要這個人好好陪在自己身邊,長相廝守。

可如今,傷得如此嚴重的尹承業卻仍舊不願意在林江宇面前放下自己的高傲,縱然沒有力氣從他的背上爬下來,卻還是以命令的口氣說道:“張墨,放我下來,你不要管我。”

“你閉嘴。”林江宇咬牙道。

“張墨......”尹承業覺得傷口處痛感一陣一陣的襲來,不得不說道:“別管我了,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你給我閉嘴!”林江宇吼道,眼睛發紅,背著尹承業在眾人異樣目光下一步一步走得堅定。

尹承業再無力氣去與林江宇爭辯,無可奈何地趴在他的背上,竟慢慢覺得安心慢慢覺得平靜,意識慢慢飄忽,拼著最後一絲力氣在他的耳邊輕聲道了一句:“謝謝。”

林江宇聞言鼻子一酸,真想拽著尹承業的衣襟讓他把這個“謝”字咽回去,真想提著他的耳朵告訴他:我管你念你是天經地義,這世上誰也別再想攔著。

可林江宇終究沒這麽做,他知道尹承業的傷越快救治越好,真真拖不得,於是他就近隨便找了個客棧住進去。那客棧老板被渾身是血的尹承業嚇了一跳,連攔都忘了攔,大張著嘴楞在原地。

林江宇也沒管他,扔了塊銀子砸在他的腦袋上,然後他隨便進了一間屋子,將尹承業小心放在榻上自己則出去找醫倌,只是醫倌一見榻上的是尹家三少爺尹承業立刻變了臉色嚷嚷著要走。

林江宇見他要跑,立刻攔住,也是心裏焦急難耐,揮拳在那醫倌臉上打了兩拳,直打得那醫倌捂著臉頰連聲告饒,瞧著自己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頂著烏青的眼睛哭喪著臉躊躇了片刻,還是選擇了給尹承業治傷。

一通棍棒下來,尹承業受的皮外傷極重,沾著血漬的衣料揭開時他那腰臀部已是血肉模糊,林江宇只是瞥了一眼便轉過身去,狠狠咬上自己的手。

尹承業此時連累帶痛已經昏厥過去,唇色如紙一般白,卻又沾上了一點汙血泛著暗紫色,讓人看著覺得分外心疼。

寒冷深秋,那醫倌卻一邊擦著額上的汗水一邊忙著為尹承業處理傷口,萬幸的是,這一番杖刑並沒有傷到尹承業的骨頭,如此靜養些時日,性命倒是應該沒有什麽大礙。

好不容易將傷口處理好,那醫倌又為尹承業開了些藥方交給了林江宇,並囑咐著林江宇按時換藥好生照管,又在這屋子裏守到半夜無人會註意他的時候才以巾掩面悄悄離去,只留林江宇在屋中怔怔發楞。

尹承業醒來時,已是三日之後。

這日清晨,窗外透進來的陽光極為刺眼。尹承業被身上的疼痛感喚醒,於恍恍惚惚中回神,正望見林江宇倚在門口,腰上不知何時挎了一柄黑色長刀,腦袋一頓一頓的,似乎是在打瞌睡。

尹承業不太相信自己還活著,更不知眼前的場景是真是幻,沙啞著嗓子,用如同粗砂礫一般的嗓音試探地喚一聲:“張墨......”

林江宇守了尹承業三日,累極,倚門站著都能睡下,但聽見尹承業的聲音後還是立刻清醒,什麽也不顧地奔至榻邊,一路不知撞翻了多少東西,來到榻邊蹲下身子興奮道:“你醒了?你可算醒了。”

尹承業望著林江宇沐在陽光中的臉龐,以及他眼神中那番由衷的欣然,不覺有些恍然,怔怔地望著他說不出話,這眼神讓尹承業知道自己仍然活著,原來即便尹端走了,這世上似乎還有人牽念他,還好自己仍在人世,未墮入無邊的黑暗深淵。

看著尹承業這般沈默,林江宇又收了笑意,生怕尹承業這是所謂的回光返照,揉著他的臉焦急問道:“尹,尹承業,你再跟我說句話好不好?你那裏不舒服我去給你請大夫,我去給你捆一麻袋大夫來,他們要是醫不好你我挖個坑就將他們挨個兒埋了。”說罷便欲起身。

尹承業聽著林江宇這番亂七八糟的話才緩過神來,強打起精神喚了句:“不用......我......沒事。”言罷頓了良久又道:“我只是做了個夢,夢見......我躺在冰天雪地裏,周圍什麽都沒有,真是冷。”

“瞎說什麽?哪兒來的冰天雪地?”林江宇笑了,因為尹承業看起來精神還不錯,他吸了吸有些酸的鼻子,張開雙臂摟著尹承業的肩膀:“現在呢,你還冷嗎?”

尹承業的趴臥著,被林江宇擁在懷中,那感覺分外怪異,可是他卻不想抗拒。林江宇溫暖的頸側若隱若無地觸著尹承業的臉頰,而他身上的那股氣息也讓尹承業覺得分外親切。

高傲而冷漠的尹承業將自己置於冰雪中這麽久,或許終是累了、倦了,他竟平生第一次想要去依賴一個人。於是這個如霜雪般淡漠的人轉了一下頭,將腦袋抵在林江宇的頸上,長舒一口氣,微笑道了句:“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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