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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孑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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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家連遭變故。

自尹笑陽走後,尹端的身子便也一天不如一天,面上皺紋橫亙,頭發花白,盡顯老態。而禍不單行,就在前幾日,忽然有人從雍州帶來消息,說是雍州牧高嵐因為貪墨被言官揭發,已然下獄,估計就算不會被處死也會被流放。

尹端聞聽此訊,心口發悶當即攤倒在榻上。

他費盡心思獻媚了大半輩子,無非就是想討個世襲官爵,希望尹家既富又貴,有財有爵。前段日子好不容易陰差陽錯地得到張成和的美言,眼看著這大半生的願望便要成真,誰成想高嵐偏在這個當口上出事,尹端此前所做的一切前功盡棄,他心裏又焉能不痛。

於是這幾日,尹端便只得在榻上靜養,整日郁郁地幾乎不發一言,誰也不知該如何去勸。

“誒?你說老爺是不是快要......”

涵謠房裏,她一邊為尹文瀚捏肩一邊問道。

“快了快了。”尹文瀚瞇著眼睛,放松著身子,神情極為享受地說道。

“那......咱們兩個的事兒......”

“也快了。”尹文瀚說著樂了一聲,睜開眼睛扭身望向身後的涵謠,擡手愛撫地摸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涵謠已然有了身孕,只是平常穿的衣物比較寬松所以看不出來。尹端心思早已不在床笫之事上,況且都大半年沒有同涵謠圓房了,這孩子自然是尹文瀚的。

尹文瀚摸著涵謠的小腹,輕聲道:“你最好給我生個兒子,我以後就見家業便都交給他。”

“去。”涵謠輕拍了一下尹文瀚的手背,望了望窗口和門口,確認無人在外才壓低聲音問道:“你那三弟尹承業可還掌管著尹家的事兒呢,這話先別瞎說。”

“怕什麽?”尹文瀚滿不在乎地說道:“他也管不了太久了。”

“這麽說......”涵謠繞過椅子,坐在尹文瀚的腿上,臉上笑容妖媚,問道:“你都安排好了?”

尹文瀚笑瞇瞇地摟著涵謠,眼裏一絲狡黠,答道:“自然是安排好了,正祥本已對承業不滿,我沒有費什麽口舌他就答應了,而那些狗衙役白吃白喝白拿了我那麽多東西,要是不給我好好辦事我必定親手宰了他們。”

“誒,這話你也別亂說。”涵謠的捂上尹文瀚的嘴,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好歹要給咱倆肚子裏的孩子積點德,我都想好了,等這孩子生下來我就去城外佛寺燒香祈福。”

尹文瀚無奈地點點頭,本想責怪涵謠迷信多事,畢竟他兩個人野合□□,早已沒什麽德行可言,還管那麽多事兒做什麽。不過這話到嘴邊還是咽了下去,化為了一聲輕輕的“嗯。”

不過尹文瀚這番未在涵謠面前說出口的話卻將日漸虛弱的尹端送上了最後的絕路......

那日,尹承業照常去探望尹端,強作笑顏與尹端說了一會兒話。

尹端望著自己的這個兒子,總歸算是有點兒欣慰,覺得這大半輩子也沒有白過,他伸出蒼老消瘦的手握住尹承業的,低聲問道:“承業,最近生意如何?”

“一切都好,爹你放心。”尹承業說道。

尹端閉著眼睛緩緩點了點頭,嘆道:“你辦事兒穩當,爹當然放心。”

尹承業微嘆一口氣,說道:“爹,您也別多想了,好好養好身體安享清福便好。”

“咳......”尹端聞言微咳一聲,望向尹承業,神色覆雜,說道:“兒子,好好撐起尹家,日後娶個賢淑的妻子舉案齊眉長相廝守,給爹多生些孫子出來,再叫我那些兒孫到我墳上多叩幾個頭。”

尹承業皺了一下眉頭,又好氣又好笑,說道:“爹,您說什麽晦氣話呢。”

“唉,罷了,你既然不願意聽我便不說了,人老了也管不了那麽多了。”尹端說道,疲憊地閉上眼睛。

尹承業聽著這話無聲地搖搖頭,替尹端掖了掖被角後便不再擾他,悄聲出了屋門,離開尹府去打理今日的事務,卻不想此去之後與尹端便是永別。

尹承業走後不久,便有尹家的下人看見尹文瀚和涵謠一同進了尹端的屋子。那些下人本以為是兒子和小妾一起來探望老爺,便也沒去在意,更沒人多註意二人舉止間的親昵之態。

而這二人進了尹端的屋子良久後才出來,出來後二人均似如釋重負,交換了眼神後相互一笑,一起離開了。

轉眼,已至那日傍晚,尹端病重後喜好清凈便不容許家裏仆人在眼前亂晃,只是每到吃飯喝藥之時才有人進來服侍。日頭西斜的時候,便有一個端著食盒子的仆人推門而入,不過片刻過後,便聽“咣啷”一聲,似是食盒落地的聲音。

“老爺......快來人啊......”

一聲淒厲的呼喊在尹府中掀起了巨浪,尹笑陽明明才剛剛過世不久,尹府便又迎來一門喪事,家門前白布如雪,被風吹著拍打在門楣上的“尹府”二字上。

尹承業那日回來的時候便見府中仆人跪倒了一片,哭聲連天,一片悲意。尹承業怔怔望了這番場景片刻心下已知發生了何事,默默走向尹端的屋子。只見尹端那榻上鋪著白布,在滿室燭火中顯得極為刺眼。

望見這一幕,尹承業停在門檻前,竟一時不知自己應該怎麽辦,身旁家仆一聲聲“少爺”地勸慰著,鼻涕一把淚一把,而他雖胸口發悶卻連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

尹承業知道,父親向來很疼他,也向來對他給予厚望,雖管束不少但也向來沒虧待過他。父親在時尹承業不覺得怎樣,如今尹端撒手而去,尹承業才忽然覺得這世上已經沒有什麽人可以於身後無聲地支撐他。

強忍著心中的悲痛和恐懼感,尹承業微微晃著走近屋中。屋中站滿了不少的人,尹承業掃過這些人,這些人中有的哭哭啼啼有的垂首緘默,而他最終卻將目光停在了尹文瀚的臉上。

除了尹承業外,極少有人註意到:尹文瀚的手臂輕輕環著一旁應該被他喚作一聲庶母的涵謠,而且他的臉上竟流露出一絲笑意,輕蔑挑釁一般的笑意。

尹承業頃刻間明白了尹端為何會走得這樣突然,也頃刻間怒火中燒,雙眼發紅,但他依舊保持著慣有的冷靜,最終也沒有戳破尹文瀚的□□之事,知道這事兒若傳出,尹家的名譽便也一同毀了。

尹文瀚大約也是太了解尹承業的這番性子,所以才敢如此行事,見尹承業果真不願戳穿,便笑得更加得意,竟大模大樣地忙著操辦起尹端的後事,看起來比誰都上心。

只有知道真相的尹承業一直冷眼旁觀。

當夜,尹府中便設了靈堂,尹承業揮退了所有人,以嫡子的身份在靈堂中跪坐守夜,眾下人望見尹承業陰沈的臉,誰也不敢有異議,全都退下了。尹正祥是個沒什麽心肝的,此時也回去歇息了,唯有尹文瀚將事情安排完了之後,又轉回了靈堂,在遠處停住腳步向靈堂望了一陣。

霜天月夜,晚風吹拂。靈堂中雪白的帷幔在夜風中飄蕩,尹承業身著一襲素色白袍微閉著雙眼,面色平靜地獨自跪坐在堂中,披散的黑發隨風而動,遠遠望之,竟讓人有些淒絕之感,覺得這人仿佛已然出乎塵世,似無處可依的地府幽魂。

尹文瀚遠遠望著他,竟也有一絲恍然。

尹承業小的時候安靜又乖巧,尹文瀚那時似乎也對自己這個弟弟關愛有加,但隨著他的年歲漸長知道了嫡庶之分,見到尹端望向尹承業時那番慈愛的眼神,以及尹府下人對尹承業的討好奉承,所有的這一切,讓尹文瀚覺得厭惡,漸漸地,他對這個弟弟的情感就開始改變了。

厭惡最終變為憎恨,恨意又如野原蔓草,隨著時間的推移肆意滋長,不知何時已經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尹文瀚望了片刻後,揉了揉自己發脹的太陽穴,邁步向尹承業走過去,在他的身邊坐下。

尹承業未變面色,月色映在他的清瘦的側臉上。

白色帷幔仍在飄著,似乎是在低訴,是在哭泣。

尹文瀚暗嘆一口氣,望了眼尹端的靈位。或許在尹文瀚的內心深處,終究還是有著一絲的愧疚,但是這一點點的愧疚並不能阻擋他開口說道:“承業,我想要尹家的全部家業。”

聽聞這話,靜默良久的尹承業總算是有了動作,緩緩睜開眼睛,用如刀鋒般淩厲的目光掃向尹文瀚,看著這最後將尹端氣死的人,看著這個與自己有著血緣關系的大哥,嗓音沙啞地說道:“你休想。”

對於尹承業的回答,尹文瀚並不意外,而且他居然哈哈一笑,那笑聲回蕩在白色帷幔飄飛的靈堂中,讓人覺得分外毛骨悚然。

“我就知道你不會答應,那我換種說法。”尹文瀚說著站起身來,“尹承業,我一定要得到尹家的全部家業。”

尹承業再度閉上眼睛,似乎不屑再去和身旁這個人理論,姿態高傲而冷漠。

可是在他的心裏,何嘗不悲,何嘗不苦,又何嘗不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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