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老醉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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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天玉虛宮,廊檐回環,雕甍繡榻,各路英豪鹹集。張成和識得的人多,早就被人拉著敘話去了,只剩張墨哼著小調四處游蕩,饒有興致地瞧著那些長身玉立不茍言笑,背負長劍的劍觀弟子。

張墨覺得此地風景雖好卻頗為無聊,但在某個不經意間竟在此地瞧見了一位故友,這人腳步飄忽不穩身形微晃。張墨輕笑,快步走過去用肩撞了他一下說道:“喲,老醉貓,你怎麽還沒醉死呢?”

被撞的那個人一個趔趄,皺著眉頭轉過身來,他的手裏掐著一個酒葫蘆,睜著一只眼睛閉著一只眼睛,用那僅睜著的眼睛上上下下瞧了張墨幾眼,操著濃厚的不知何地的口音說道:“嗯?張成和竟然也來湊熱鬧了。”

說話的人名叫丁煥,年歲不大,與張成和算是忘年交,彈得一手好琴。因為張成和那時也喜好古琴,便請了丁煥教他,所以別看他的年歲比張成和小了不少,但要真論起來,張成和還要喚他一聲老師。

不過丁煥這人獨來獨往脾氣古怪,又總是隨身帶著一個裝酒的葫蘆,渾身酒氣熏天沒個清醒的時候,於是很多人都戲稱他為丁醉貓,至於他的本名,倒有許多人已經記不清了。

“還說他呢,你這向來不喜歡湊熱鬧的人不是也來了嗎?”張墨搭著丁煥的肩膀調笑道。丁煥並不大他太多,於是張墨與這以酒為伴的醉貓相處起來竟比張成和還隨便。

丁醉貓抻著脖子打了個酒嗝,瞇上僅睜開的一只眼睛,說道:“我來蹭一頓酒,況且武當那位觀主還欠著我兩張琴譜沒還呢。”

“琴譜重要還是酒重要?”張墨笑問道。

“都重要。”丁醉貓認真地答道。

“不行,必須選一樣。”張墨不依不饒。

丁醉貓聞言索性兩只眼睛都閉上了,片刻後又同時睜開,望著張墨舉起手中的酒葫蘆,轉了話題問道:“你要不要陪我喝酒?”

張墨望著丁醉貓臉上那像是小孩子要糖吃的眼神,抿嘴笑笑,拍著他的肩膀說道:“好好好,難得見你這老醉貓自然要陪你和一杯,不過......不過點到為止,我可喝不過你。”

丁醉貓點點頭,頂著臉頰微紅的臉和安然笑意,將手中的酒葫蘆晃得嘩啦嘩啦響,帶著張墨去往了自己的住處。

武當劍觀設宴款待江湖豪客,自然也要妥善安排住處。丁醉貓住的這地兒極為偏僻,也不知是他自己選的,還是大觀主瞧他孤僻特意安排的。不過地界雖偏,屋中陳設倒是一應俱全,屋門口還擺著一張古琴。

張墨跟著張成和學過一段日子的古琴,但是許久未碰早已生疏,今日見到這張琴竟有些手癢,單手在琴弦上撥了兩下,聲音不算難聽,卻引得丁醉貓滿面怒意地望著他。

張墨吐了吐舌頭,知道這丁醉貓對音律要求極為嚴苛,一點兒雜音入了耳中便要大發脾氣,若不是張墨與他有些交情,估計丁醉貓就要上手去打了。為了不讓丁醉貓將他趕出去,張墨舉起雙手,說道:“別那麽看著我,我不碰了成吧。”

丁醉貓聞言,臉上的怒意這才消下去,不言不語地在屋中的小暖爐上溫著酒。張墨東張西望,忽然註意到了屋門前廊柱上的鍍金梵文。

這梵文張墨近日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到了,他斷斷續續地在不少柱子上看見了這樣的梵文,而且每一處的都不同。

“老醉貓。”張墨知道丁醉貓曾彈奏過梵樂,便覺得他會對這些梵文有所了解,問道:“你知不知道這柱子上寫的都是些什麽東西?”

“是幾句佛經。”丁醉貓淡淡答道,一邊捧著溫好的酒一邊向張墨走過來:“我這裏寫的是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間萬物皆是化相,心不動,萬物皆不動,心不變,萬物皆不變。”

“心不變,萬物皆不變......”張墨接過酒來低聲重覆了一句,繼而又道:“這武當山不是道教聖地嗎,怎麽會有人在這兒刻上這麽多佛經?”

丁醉貓吸吸鼻子,說道:“據說這武當劍觀裏住過一個和尚,只是法號已經無人記得了,傳言這和尚似乎與那譽滿江湖的騎龜道士關系頗好,這大約......大約就是他刻上去的。”

張墨笑道:“和尚住在道教劍觀中?這事兒有意思。”

“哪兒有意思,這破劍觀的觀主欠我兩張琴譜未還。”丁醉貓眼神迷離地念叨著。

張墨哈哈一樂,說道:“小心眼的老醉貓,這話你和那觀主磨嘰去,在我這兒瞎抱怨什麽呢,我又不願意聽。不過我倒是願意聽你彈彈琴,怎麽樣,今兒個肯不肯賞個臉?”

丁醉貓撓著耳朵瞥了眼門口的古琴,轉頭又指了指張墨手中的酒壺,說道:“你先把酒喝了再說。”

“喝就喝。”張墨道,將那酒葫蘆移到唇邊沒怎麽猶豫地灌了一口,生生咽下去。

張墨與這丁醉貓也相識多年了,深知他的酒絕對不能細品,更不能問這酒裏都有什麽,因為這怪異的家夥總是隨著自己的心意向酒中加東西,你若知道真相很有可能吐得昏天黑地。

所以一直張墨覺得,他那日騙尹承業喝摻了水的醋真是再善良不過了。

“好喝,比上次的好喝多了。”張墨咽下酒之後,抹了抹嘴唇,點頭說道。

丁醉貓臉上浮現出一絲傻乎乎的笑意,自己也喝了一口酒下去,一口自然不盡興,仍勸著張墨多喝,直至酒壺中不剩多少酒了,這醉貓臉上紅的更甚,總算來了興致,撩了袍子坐在古琴旁。張墨則終於如遇大赦一般拋開了手中的酒葫蘆,他飽受折磨地喝了那麽多說不出滋味的酒,其實不過就是想聽聽丁醉貓彈琴。

別看丁醉貓整日如此醉醺醺的模樣,但在碰到琴弦之後就像是換了個人一般,張墨甚至常常分不清這彈琴的老醉貓和他明日裏看到的老醉貓到底是不是一個人。

而且這丁醉貓也當真不愧是行家裏手,只是指尖觸弦信手一撥,便似是山間清泉瀝瀝而下,餘音回環繚繞,久久不絕,隨後溫軟琴聲逐漸成章,起先似是群鳥鳴啼,接著又似是鳳凰入林百鳥壓聲,只聞得其聲婉轉而來,留下一地驚艷。

張墨坐下階下聽著這人間難得幾回聞的琴聲,心下安寧,愜意地瞧著太陽漸斜,最後沒於山下,丁煥的琴聲也隨著西沈的太陽越來越輕,越來越緩,最後聽得張墨有些困意,靠在一旁刻著佛經的柱子上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

而在半夢半醒間,張墨聽著丁煥手中的琴聲似乎一直未絕,而且那琴聲由溫婉柔和慢慢變得慷慨激昂,像是雄鷹翺翔於天際,灑然恣肆,俯瞰身下山川大河,極為快意。猛然間,琴聲忽又一轉,錚地一下似斷弦般瞬時收聲,而那雄鷹倏然撞上箭羽,墜落雲間。

張墨似乎也跟著這只雄鷹墜落著,急速下沈無可回轉,眼睜睜瞧著層層白雲離他越來越遠。張墨伸手去抓時,只握住一片虛空,但恍惚間,白雲飄散而去,張墨竟望見一個男子右手端著一只陶碗,微蹙起眉頭似是猶豫不決。那張臉張墨總覺自己認得,一股熟悉之感刻入骨髓。

尹承業!

望著眼前景象,張墨差點兒脫口喚出,卻忽覺後背一痛,接著便是震天的巨響似是山崩地裂,他的胸口處一陣翻湧,不得已地咳嗽起來。

再回過神來時,張墨卻仍是坐在階上,喉嚨發痛脖頸生疼,屋門前淡黃色的燭光映得柱上的燙金梵文發出點點微光,也在石階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晚風輕吹,遠處傳來一陣落葉的沙沙聲。

張墨回頭去看丁煥,卻見他已經伏在那張琴上睡了過去,那古琴的琴弦完好。丁煥手中仍握著他的寶貝酒葫蘆,不過葫蘆的蓋子沒有蓋好,幾滴玉露瓊漿從壺口流出,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又是一場夢。

張墨長舒一口氣,覺得腦中昏昏沈沈的,初秋的晚風吹得他有些冷,他便起身走近屋子拎了兩件厚一些的外袍出來,一件披在自己肩上,另一件則蓋在了丁煥的身上。

晚風漸涼,張墨雖覺疲累卻已是困意全消,倚在門口的柱子上看著月明星稀的夜空,卻在某個不經意一瞥的瞬間,留意到門前不遠處一個奇怪的身影,這身影一片漆黑形同鬼魅,一步一步向他走來,夜風吹鼓著那鬼魅的衣袍,獵獵作響。

張墨訝異地直起身子,直盯著那身影連眼睛也不眨一下,暗暗攥了一下拳頭。

但這鬼魅般的身影卻在門前的陰影處停下了,風住聲歇,只聽得那一片漆黑的身影用極為沙啞的嗓音說了一句:

“江宇......”

未等張墨回答,卻是一陣狂風乍起,吹得伏在琴上的丁醉貓猛然驚醒,頂著被琴弦壓出一條條痕跡的臉擡頭四望。

門前燈火寥落,了無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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