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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被豬踢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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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承業被弄得糊塗了,他還從來沒有見過敢如此和他說話的人,一時間不知道作何反應,竟乖乖地捧上了粗瓷碗。

“還真是像,太像了。”那男子笑道,滿意地端詳起了尹承業。

尹承業歪了一下頭,眼神疑惑,剛要像什麽,便見一個白胡子老者繞到那男子身後,揪著他腦後的一縷頭發不由分說地將他拉遠。

尹承業仍是糊塗著,待那男子嗚嗚啊啊的求饒聲漸漸聽不見了,他才回過神來放下手中的粥碗,搖搖腦袋向回走。

卻說那奇怪的男子被老者揪著頭發一路拉遠,嘴裏不住求饒道:“先生,先生你行行好放手唄,再這麽下去我後腦勺就要禿了。”

長須老者不為所動,直到將他帶到一棵粗大槐樹底下才放開,隨後指著他的鼻子便罵:“我就在樹底下打個盹兒的功夫你就又亂跑,非得給我惹出什麽事兒來你才甘心是不是?”

那男子一臉委屈,說道:“先生,說話要講良心,我什麽時候給您惹過事兒啊?”

“你還好意思跟我提良心?”長須老者一腳踹在男子的屁股上,別看他頭發胡子皆是花白,身手卻還利落得很,將那男子踹了一個趔趄,大聲道:“白柳城是誰被豬追著滿街跑的?環峰山上是誰把自己掛在樹上下不來的?是我?”

男子鼓著腮幫子,一臉不服氣的表情卻沒法辯駁,只得聽著這老者越扯越遠,直到聽他把自己誆著他吃雞屁股這種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都掏出來了,便連忙制止道:“行了行了先生,你再講下去天都黑了,我錯了行了吧,咱趕緊去找你說的那個財主去啊,不然明兒你就得上剛才那地方討粥去。”

長須老者這才住嘴,狠狠咽了一下口水,他罵也罵累了,便揚揚手說道:“行了,先走吧,等我有功夫了定要罵你三天三夜。”

“是是是,我到時候站得直直地讓您罵。”男子哄道,提起老者手中的東西跟在他身後走。

這老者名叫張成和,別看脾氣火爆得有些蠻不講理,卻是一位當世的文豪大家,文章辭賦自不必說,那一手好字好畫也頗被人稱道。只是這張成和性子古怪,為人孤僻,不愛做官只愛四海雲游,極少有人能找見他。

他身邊那個年輕男子則是自小待在他身邊的小書僮,隨了他的姓名喚張墨,是張成和從山下撿回來的棄兒。這張墨自小便調皮搗蛋,張成和沒少操心,不過也因為有他在,張成和那原本平淡的日子便有趣多了,不知不覺地,再也離不開他。

這些日子,二人來到樊水城。張成和本來是想描摹一番樊水春日的青翠秀色,卻沒成想張墨那小子路上嘴饞偷了人家兩只雞,被人死纏爛打地糾纏不休,費了好些銀子才化解矛盾,等到了樊水以後,爺倆這身上便半個銅子都沒有了,那叫一個幹凈。

但好在,張成和在樊水城認得一戶財主,這財主老早之前就想捐個官撈個爵位,於是就巴結起在言官文豪中頗有聲望的張成和,不過張成和那時並不願意理他。但現在情況不同了,身無分文的他為了吃些好菜好飯,不得不接受那財主的委托,為他說些好話。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嘛。

“先生,您怎能保證那財主能接濟我們?”二人一邊走著,張墨一邊懷疑地問道。

“放心。”張成和將胸前的胡須理好,“到時候揀好聽的說,見機行事。”說罷擡頭一看,又道:“諾,就是這兒了。”

張墨也隨之擡頭,望見了兩個氣派的大字:尹府。

“哦......”張墨看著這兩個字張圓了嘴巴,頓了兩下後望向張成和:“先生你什麽時候能弄到這麽大的房子給我住住?”

張成和冷哼一聲,說道:“我要是有這等宅院,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扒光了吊在門口供人瞻仰。”

張墨壞笑兩聲,“您算盤打得可真精,我要是吊在大門口,那附近十裏八村的姑娘一定都會被我吸引過來,您倒好了,坐收漁翁之利。”

“你這小子哪兒來那麽厚的臉皮?”張成和推了一下他的腦袋,笑道。

兩人正玩笑著呢,府門忽然大開,剛剛得到通報的尹端親自出來迎接張成和,一副恭敬的姿態道:“張老先生,您快請,快請進。”

張成和笑瞇瞇地推脫了兩下後才踏入府門內,張墨則在後面好奇地四下望著,直跟著前面兩個人走近了一間會客堂。這堂內極為寬敞,光線明亮,堂間竟有一個男子已經等候其中。

張墨正對這府中的景致好奇者,只瞟了一下那男子一眼,並沒有細看,再轉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那男子一直瞪著自己,張墨這時才一陣詫異,認出他是剛剛施粥處他見過的那個男子。張墨本來還琢磨著怎麽找個借口過去尋他,結果這就再遇到了,當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但尹承業此時卻陰沈著臉望向張墨。他對這個看起來輕浮放浪的男子沒有什麽好感,望了他片刻後便轉頭不再瞧了,只裝作不認得。

“張老先生,這是犬子尹承業。”尹端這時候向張成和介紹道。他得知張成和要來拜訪自己的時候,特意將尹承業從施粥處叫了回來,讓自己這兒子與張成和熟識一下。

張成和望向面前的清俊男子微微一怔,繼而摸著胡須笑笑,又點了點頭,才道:“尹老爺,你這兒子看起來聰慧穩重,日後定能發達,只是這身子骨瞧著不太健壯,應該多留心才是。”

尹端聽見張成和說自己兒子日後定能發達,笑得合不攏嘴了,卻還是謙遜說道:“唉,老夫也不求他日後發達了,就將他這身子骨養好便是了。”

“尹老爺不必擔心,這孩子一臉福相,是天選之人吶。”張成和摸著胡子繼續說道。

一旁的張墨低著頭咬了咬嘴唇,努力把笑意憋回去,心想什麽一臉福相,什麽天選之人,這老頭為了能吃幾頓好的真是什麽肉麻話都敢往外說。

正憋笑呢,忽見眼前伸過一雙捧著茶盞的手來,手上骨節分明,只是皮膚有些蒼白。原來尹端此時已經吩咐尹承業親自給客人看茶了,但是張墨也不知怎的,看著這雙手楞了楞,一時沒反應過來。

“墨兒,楞什麽呢,接過來啊。”張成和這時催促道。

張墨這才回神過來,擡頭望了一眼,只見尹承業眼中已經有些許的不耐煩。張墨歉意一笑,接過茶盞來,不經意間觸碰了一下尹承業微涼的手指尖,低聲道:“多謝。”

尹承業什麽也沒說,退到自己爹爹的身邊,安靜坐下,卻聽張成和在一旁說道:“尹公莫怪罪,我的這個小書僮啊,自小被豬踢過,所以腦子有些不好使,禮數不周之處還請見諒。”

張墨聽了這話一氣之下沒拿穩茶盞,金絲青瓷茶盞差點掉落在地。

“您瞧瞧,這拿個茶盞都拿不穩當。”張成和見狀忙添油加醋。

“我......”

張墨正欲辯解,卻聽尹端呵呵笑了笑,瞥了他兩眼,說道:“張老先生哪裏的話,你不嫌棄尹某人禮數不周就好,也不知老先生可否在府上多待些時日?”

張墨怔了一下才發覺這話題自此就岔過去了,而似乎是自己還沒來得及解釋,被豬踢過這事兒就坐實了。張墨偷偷白了張成和一眼,又向尹承業瞟過去,見他望著自己,眼裏有幾分不屑。

得嘞,一世英名毀在白胡子老頭這張破嘴上。

張墨暗暗嘆了一口氣,將茶盞放在一旁默默不語,偶爾掃一眼尹承業,越看越覺得他與自己夢裏那人一模一樣。

大約半個時辰後,尹端和張成和你來我往的聊天才止住,尹端吩咐尹承業將二人安頓好,自己則轉下後廚親自做菜去了,準備晚上的時候和難得相見的張成和痛飲幾杯。

尹承業領了命,恭恭敬敬地為張成和指路,張成和想著今晚的好菜好酒一臉悠然快意,沒在意張墨繞到他身後頭,重重捅了他一下。

張成和一抿嘴,臉上多了幾分壞笑,悄聲道:“我說小子,你怎麽這麽記仇呢,你瞧瞧你眼前那位,儀表堂堂氣度翩翩,你多和人家學學。”

“學。”張墨咬牙道:“我這就去學。”說罷就像前面領路的尹承業走過去,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道:“尹公子,一日之內巧遇兩次,你不覺得咱倆挺有緣分的嗎?”

一句話完畢,院中忽然靜了下來,院中來來往往的小廝皆瞠目結舌地看著張墨,就連尹承業也頓住腳步,一番愕然。

原是因為尹承業根骨弱,近二十年來,尹府上上下下包括尹端在內誰也不敢與他大聲說話,更別說沒輕沒重地在他肩上一拍,平生第一次有人對他如此無禮。

不知所以的張墨看著院中的人都奇怪地望向他,便也怔住了,不自然地搓了搓自己的手掌後在尹承業剛剛被拍的肩上尷尬地抹了抹,悄聲道:“那個......尹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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