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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張昊空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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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江宇推門而出,屋外是大大的艷陽天,炫目刺眼的陽光晃得他睜不開眼睛,瞇了片刻後才慢慢適應。

護國府內依舊清凈,大池旁一只剛剛在曬太陽的水龜重新游回湖中,“嘩啦”一聲濺起一朵白色的水花,聲音分外響亮。

林江宇倚著屋門望向漾漾水波漸漸平靜下去的大池,恍惚間再次想到原本盤臥在水底的老滄龍。回望屋中,書櫃之上,圓滑的珠子依舊閃爍著淡淡的金光,這珠子不知怎的有一種讓人觀之便心安的力量。

林江宇決定,等到外面的風波平靜了,他便將這顆難得的珠子給武當劍觀的小道士送去,他覺得那小道士見了此般玄奇之物必定會開心得不得了。

如此思量著,林江宇又深嘆一口氣,不知那傻模傻樣的小道士又長高了沒有,長胖了沒有,也不知道南遙那個殺千刀的家夥跑到哪裏去了,更不知道林焱什麽時候才能回到護國府頤養天年,不再去理會朝堂上的那些紛爭。護國府太安靜,安靜得他只能如此亂想。

越想越遠,越想便越不切實際的林江宇最後收回心思,直起身子晃了晃腦袋卻忽然覺得一陣眩暈,腳步踉蹌了兩下撞回門上,撞得雕花木門“吱呀”□□了一聲。

一定是被南遙那廝給氣得,林江宇想。

林江宇用北境方言低聲罵了一句,扶著木門小心地慢慢站穩,這才邁出屋門,踏進院內的陽光中。

夏末初秋之際,陽光正好,風不燥熱也不寒冷,林江宇未束頭發,任由它披散在背上隨風輕飄。這幾日一直感著風寒不曾出屋,所以林江宇此時覺得院中的微風陽光分外愜意,難得有興致地在護國府閑逛起來。

只是獨自逛了片刻,一番百無聊賴的心緒又湧上心頭,腳步越來越拖沓,慢悠悠轉到前院。前院護國府門前,張昊空還站在門口守著,目光堅毅。不過與往日不同的是,他的身上著了一身戰甲,手上還握著一把青龍長戟,似乎隨時準備翻身上馬進入戰場。

心思精敏的林江宇看到張昊空如此穿著,微一思量,便已經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但他也同樣生出些疑惑想要問問張昊空。可是對於這長相兇狠的武典大將,林江宇實在不敢貿然搭話,便撩了衣袍蹲在地上,用手指摳著地上的泥土低頭暗自思量。

手持青龍長戟站如松的武典大將錯開眼仁瞄了一下蹲在地上看似頑劣不曉陽謀的林江宇,搭在長戟上的食指微微彎起又輕輕落下,不再看他。

林江宇兀自摳了半天的沙土,手指頭摳得生疼,實在是忍不住了,猛地起身兩下跳到張昊空的身邊,用沾滿泥沙的手指輕戳了一下他身上的上等牛皮鎧甲,恭謹問道:“張叔叔,若是真要打起來,你覺得我爹有幾分勝算?”

張昊空聞言面色不改,微揚起下巴望向被樓宇分割開的天,目光凜然,沈聲說道:“十分。”

手指生疼的某人擡頭望了他一眼,搖頭苦笑。

對於林江宇的表情,張昊空視而不見,他就只是沈默地守在護國府的門前自信地說著“十分”,有他在,便似乎無人敢踏入護國府半步。

在傳頌北梁王朝開國傳奇的時候,民間便有人以“一騎能敵百萬兵”來誇讚張昊空這一驍勇將領。不過此話到底是過於誇張了些,張昊空如今鬢邊已經生出不少白發,且不說能敵百萬兵,就是能敵一百精兵,在林江宇眼中已經是天大的奇跡了。

北境仍在行伍中的那些老兵,如今也已和林焱與張昊空一般年歲了。

林江宇搖頭是因為他不像張昊空那樣樂觀,他知道林焱出兵會被朝廷扣上謀反的罪名從而會導致言官不從、民心不應。雖說北境騎兵依舊如狼似虎且均與林焱是過命的交情,但在歷經十幾年的太平王朝後,有些事情已經不如從前。況且原鴻信手下的江南禁軍也是一仗一仗打到現在的,出兵時又是名正言順,如此看來,勝負實在難以預料。

這一戰,又是風險極大,林焱若勝,林家便可保全,再得文武三百官,中原四十州。盡管林江宇知道,林焱漠視天下江山,但他也很相信,林焱有執掌天下的能力。

但林焱若敗,只怕權勢滔天富貴顯赫的林家頃刻間便被判成亂臣賊子,飽受千古詬病,承後世紛紛譴責。

到那時,偌大的護國府怕是會變得樓宇傾落,滿徑蓬蒿,估計連池中的水龜也會被人拖去蒸煮掏食。

於是林江宇回頭又問道:“張叔叔,你真的這麽自信?”

“嗯。”張昊空閉上眼睛答道,鼻音厚重如同一聲悶鼓。

林江宇望著他,慢慢展開笑顏,眼裏含了些不明的意味,說道:“那我便放心了。”

張昊空又緩緩張開眼睛,褐色的眸子望向林江宇,那目光中竟然隱隱含著一絲難得一見的,似是見到故友知交的友善,只是林江宇望著這眼神不大厚道地想起了大池中伸脖子曬太陽的水龜。張昊空的此般態度,讓林江宇更大膽了一些,他呲起牙來笑笑,樣子極為不正經,蹬鼻子上臉地邁步向府外走去。

張昊空只是態度緩和了一些,但也絕對不會違背林焱的命令由著林江宇亂來,在行伍中待了將近一輩子他,深深知道軍令如山這句話。

於是張昊空幹脆利落地將青龍長戟一橫,攔在還欲向前走的林江宇身前,眼中又滿是冷冽,低聲喝道:“回去。”

林江宇猛然頓住腳步,長戟的尖端反射出的一絲寒光正好落入他的眼中,他知道張昊空今兒是不會給他鉆空子的機會了,深知好歹地撇撇嘴退了回去,再次撩起衣袍蹲在地上摳土,直摳出“張昊空混蛋”五個字後才罷休,抖了抖酸痛的手指,拍拍沾了灰塵的衣袍,揚長而去。

其實林江宇倒也不是完全出不去,他不過是想從張昊空的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地走出去一次,他又不是待嫁閨中的女子,憑什麽從自己家門口走出去都要如此費力。

不過若提起待嫁閨中,林江宇的心裏竟癢了一下,不由得又想起昨日的那些亂事。他如今徹底地冷靜了下來,才真的開始思量起南遙這個人,他這個人冷冰冰的,心腸也很硬,整日神神秘秘不知蹤跡,還總喜歡欺負他。

對於這樣一個看起來一點不討人喜歡的南遙,林江宇實在想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對他有貪念,有妄想,有一見面便忍不住微笑起來的歡喜。

不管如何想,林江宇都覺得自己傻了,比武當山的小道士還要傻。林江宇敲敲自己的腦殼,還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再咬著手指頭四處望望,也並沒有感覺到南遙的氣息。

於是林江宇低聲嘀咕道:“你真的是過分了,那樣一番場景下不告而別,如今卻連個解釋都沒有,真當我被你欺負慣了?”

可不,欺負慣了。

因為林江宇話雖這樣說,心裏其實早已不氣,他知道南遙有自己的考量,知道以南遙的經歷,有時候會想得比他更深比他更遠。

感情一事,林江宇並沒有多少經驗,也是因為沒有經驗,才更加義無反顧一往情深。所以林江宇此時很期望知道,南遙究竟是如何想的。

思量了半天,林江宇覺得自己頭上又是一陣眩暈,咬著牙才忍過去,這時感覺胃裏空空的有些難受,但他此刻卻沒有心情去填飽肚子,盤腿坐在龜島上,伸手撈出自己胸口的那片嫩綠柳葉。柳葉仍是最初的模樣,一點兒沒有變壞。

林江宇將這片葉子放在了自己的唇邊,一股木葉的清香氣息隨之傳來,林江宇覺得這味道竟比他燃過的任何香料都要好聞。這片葉子只是被他微抿了一下,之後他將這片葉子放回了胸口,因為想到南遙說過,這片葉子只能用上一次,他終歸還是舍不得。

當然,他也不願意承認,自己吹葉子的聲音像極了鴨子叫,還是那種天生破銅鑼嗓的鴨子,即便吹了,南遙也會嫌棄地不願前來。

這不會吹葉子的傻人又餓又懶得動彈,向後一仰躺在龜殼上。龜殼被太陽曬得很暖和,林江宇放松地將後背貼上去,瞇起眼睛,手指不自覺地在胸口處戳了戳。

後背烙完了,林江宇又翻了個身子烙肚子,把臉擱在暖和的龜背上。龜背上沾了一些幹掉的水草,泛著微微的水腥味,聞得林江宇有些不舒服,揉揉鼻子將臉撇到了另一邊,撇過去後又不知怎麽覺得胸口一悶,喉嚨腥甜,支起身子來忍不住地咳了兩下。

於是龜殼上,出現了兩點殷紅血跡,林江宇順手在口鼻處一抹,只見一手鮮紅,那紅色讓護國府的風光景色頃刻間沒了生氣。

“公子雖然命格富貴,卻沒有壽祿,多半會英年早逝,草草了卻此生。”

算命老騙子沙啞的聲音在林江宇的耳邊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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