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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澆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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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鴻信聽了這話忍不住笑起來,問道:“你覺得我是來幹什麽的?”

小道士聞言抿著嘴打量了一下這個衣著華麗,鬢角微白,臉上帶著幾分微笑的人,摸著下巴認真說道:“雙肩不實,兩腿略微不穩,您老肯定連劍都沒用過,所以也肯定不是來問劍的。”

“那你覺得我是來問道的?”原鴻信說道。

小道士撅著嘴搖了搖頭,“也不是,您長得也忒兇了點兒。師父曾經說,相由心生,修道者需先有超然塵外的氣魄,才可登上道法大極。您......不像是這種人。”

原鴻信聽罷彎腰哈哈哈大笑,小道士握著水龜吃剩下的桃核,眨著眼睛聽他笑完,接著又說道:“您要是內急也不用來我們這裏找茅廁,您瞧瞧這漫山遍野的花草樹木,瞧上哪棵就把您的肥料賞給哪棵,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原鴻信笑得小肚子直痛,聽小道士這麽一說,便忽然覺得不放出一通來不舒坦,轉了下眼珠又問道:“那你說說,我應該把我這點兒寶貝給誰?”

小道士歪頭想了想,忽然蹲下身子用手刨了個小坑出來,將手中的桃核埋進了這個小坑中,再蓋好沙土,原鴻信和大水龜都伸長了脖子看著他。

“就這個吧。”小道士起身指了指埋著桃核的小土包,“這山裏的大多數草木都長成了,你不如給這個桃核澆點兒,讓它快點兒長出來。”小道士說罷拽了拽自己的褲子,“要不咱倆一起澆吧。”

原鴻信剛平覆下的笑意又湧了上來,盛情難卻,麻利地也拽下自己的褲子,說道:“好好好,一起來一起來。”

和小道士一起撒尿,原鴻信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老了,他曾經是可以迎風尿十裏的人,如今卻連個小小的土丘都對不準,來回來去圍著土丘繞圈子。

小道士卻是尿得很準,嘩啦啦將土丘砸出一個小凹坑。本來小道士還擔心兩個人放的水會將桃核淹到,但看了看原鴻信弄出來的圈圈便放下了心,抖抖水提上褲子,對原鴻信說道:“過幾年你再來看,說不定這個桃核就變成桃樹發芽結果了。”

原鴻信低頭望著地面,說道:“聽著像是我在這裏留下了個孩子一般。”

“差不多。”小道士嘻嘻一笑,擡手指向劍觀深灰色的木門,說道:“爬山怪累的,要不要進去歇一歇?”

“好。”原鴻信欣然說道,兩手習慣性地負在身後,跟著小道士邁進了近二十年未曾踏足的武當劍觀。

劍觀實則不大,但無論房屋院落石磚青階都極為幹凈,小道士做了這觀主之後,院中打掃之事仍是他親力親為。

原鴻信慢悠悠跟在小道士的身後,瞄了兩眼他背上帶著金色雲紋的長劍,又跟著他穿過一些練劍的劍觀弟子,那些劍觀弟子並不為原鴻信這個外來人所動,小道士也是一直面色平靜,仿佛穿梭於無人之境。

會客堂前的小片花壇中開著幾朵晚開的月季,堂內是幾張梨木桌椅,最中間的桌上放著一個精致的香爐,正漾出縷縷白煙。

小道士給原鴻信泡了一壺茶,這茶還是他死皮賴臉地從瑞華寺住持那裏求來的,用劍觀後的清冽泉水燒開了沖泡,味道極佳。原鴻信不得不承認,自己府上各式各樣的名貴的茶葉都有,卻沒有一種可以比得上今日喝的這盞。

“你在這山上待了多久了?”品過茶後,原鴻信柔聲向小道士問道。

略微有些嘴饞的小道士在嘴裏含了一顆葡萄,答道:“自我記事以來便在了,許是有十七八年了。”

“你就不想下山去看看?”原鴻信試探性問道。

小道士咬破嘴裏的葡萄,頗自豪地說道:“我下山去過,大水龜就是我從山下帶上來的。”

“那麽,你覺得山上和山下哪裏更好?”

小道士不吐葡萄皮,捏了捏臉側說道:“哪裏都好,不過劍觀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原鴻信心裏有些失落,卻依舊耐心說道:“除了這劍觀,你就不想再要些別的,榮華富貴、號令天下,那時你要多少個劍觀都可以。”

小道士的瞇眼搖搖頭,執拗說道:“一個劍觀就夠了,我只要這個劍觀。”

原鴻信皺皺眉。

“我聽你的弟子說,你在會客堂裏偷閑呢。”

兩人正說著話呢,卻忽聽門外傳來一句玩笑意味十足的話語,接著便見濃眉和尚微低著頭邁著碎步從堂外進來,一擡頭,這才看見堂中還坐著一個人。濃眉和尚先是一怔,繼而向原鴻信說道:“阿彌陀佛,恕小僧無禮,小僧並不知觀主還有客人在此。”

原鴻信聽聞這話,也忙起身頷首道:“哪裏哪裏,原是我叨擾在先。”

小道士笑瞇瞇地向濃眉和尚解釋道:“你也不用這麽客氣,這人就是路過劍觀,進來歇歇腳的。”

濃眉和尚不像小道士這般跳脫,聽聞這話後對待原鴻信的態度仍然是畢恭畢敬的,寒暄客套了一陣後才轉頭對小道士說道:“我今日來是替住持送些東西的。”

“送什麽?”小道士踮著腳問道。

濃眉和尚淡淡一笑,小心地從懷中拿出一個紙包來,遞給了小道士,說道:“住持說這是他撿到的一些花種子,但這些種子是混雜的,有的他認得出,有的卻連他也說不上名字,只有種下去才能知道開出的是什麽。主持覺得你肯定會喜歡,便叫我給你送來了。”

小道士的開心與傷心從來都不藏著掖著,聽聞這話後似乎連鼻頭都有了笑意,忙伸了雙手過去,小心翼翼地捧過來,輕輕將紙包打開,摸著裏面的種子。

原鴻信在一旁看著這樣純真的表情,心裏泛起疼愛又泛起酸楚,難以言說的滋味湧上來,剛要撇過頭去,卻被小道士拽了下衣角。

“這個送你吧。”小道士將那些寶貝花種呈到了原鴻信的面前,“沒事多給它們澆澆肥,必定能長得壯。啊對了,記得澆準一點兒。”

原鴻信怔了怔,繼而也雙手小心捧過,種子相互摩擦,發出輕微的窸窣聲,小道士聽了覺得十分悅耳,不由得露出了些傻傻的笑容。

原鴻信捧著那些花種,默默無言地立了良久,直到院中悠揚的鐘聲傳來。

小道士向濃眉和尚笑了笑,而後對原鴻信說道:“這個時辰,劍觀該謝客了。”

分外露骨的逐客令。

原鴻信苦笑一下,將花種包好揣進懷中,擡眼望了望小道士,什麽話也沒說,轉身便走出了會客堂,再次穿過院中劍觀弟子的時候仍是沒有人轉頭望他。武當劍觀外,夕陽銜山,原鴻信將懷中花種掏出倒在手心中,一路走著,一路撒在腳邊。

“你知道那人是誰嗎?”

原鴻信走後,小道士向濃眉和尚問道。

“是誰?”

“我爹啊,親爹。”小道士平靜答道。

濃眉和尚張著嘴巴怔了怔,不知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最後只雙手合十,低聲道了句:“阿彌陀佛。”

小道士學著他的樣子,也道了句:“阿彌陀佛。”

原鴻信選在這個時候來武當劍觀,無非就是不想讓林焱找到他。

林焱得知皇帝要下令處死林江宇之後,不只一次地上書求情,甚至直接指出原鴻信的誣陷,林黨的官員也有不少委婉求情的,不過這些似乎都沒能改變皇帝的心意。

林焱這輩子,還是第一次低聲下氣地求別人,不為別的,就為了能然林江宇活下來,為了那個甘願背叛家人而和自己在一起的女子能夠安心。

但如今看來,林焱這輩子唯一一次懇求卻並沒有奏效。

不過好在林焱還坐在大護國的位置上,手中還有三十萬僅僅聽命於他的驍勇精騎。

二十年前,北梁王朝初立的時候,不僅一個人勸著林焱用手上現有的兵馬直搗京城,將懵懂無知的皇帝拉下馬後獨攬政權。

不過林焱對這種建議一直搖頭,他不是不敢,只是不願。那時林夫人剛剛去世不久,林焱心如死灰一般,帶著手下兵馬退到了北境,從此安守北疆,只在朝廷指派他征戰的時候才會離開些許日子。

如今,林焱的心態才發生變化,他還沒大度到可以視自己兒子的性命於不顧,沒大度到可以接受一切栽贓陷害,林焱當真不是一只溫順的貓,說惹便可以惹。

所以幾天後,林焱便向自己安插在武帝城的心腹寫了一封暗中調集兵馬的密信。

於是武帝城內的破敗酒肆中,還不太識字的桂兒好奇地看著父親手中的信紙,這紙張和她平時摸的賬本不太一樣,信紙更加細潤平滑,看起來價格不低。

桂兒偷偷撚了撚信紙的一角,懵懂問道:“爹,這信是誰寄來的,到底寫了什麽啊?您怎麽越看眉頭擰得越重啊?”

桂兒的爹默默放下手中的信,愛撫揉了揉桂兒的腦袋,卻用有些沈重的聲音說道:“好不容易平靜了二十年,風雲又要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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