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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往事不堪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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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若論起腹中經緯、明察秋毫,林江宇一點兒都不比他的大哥林文賀差,要不然他也不會是護國府上唯一可以與林安易對弈還能得幾場勝局的人。

不過就像南遙說的,林江宇有裝傻的天分,裝到林焱都不知,就更別提那些仇家。

林江宇有時也甘願別人把自己看成一個鐘鳴鼎食的膏粱子弟,無德無用,因為如此才可泛舟護國府,逍遙自在。

林江宇自在著,林焱卻還在西北荒漠吃著黃沙,啃著幹草。

護國將軍的軍營帳門外,立著一個持戟的武典大將,鎧甲上落了厚厚一層的黃沙。林焱撩起帳門簾子走出去的時候,這大將仍是筆直站著,目光剛毅。

林焱望著他笑笑,擡手幫他撫了撫肩上的黃沙,將羊皮水囊遞了過去,說道:“昊空,喝點兒水吧。”

“末將不敢。”張昊空答道,那聲音好似一陣涼風吹過生了銹的破銅鑼,嗚哩哇啦,讓人聽著難受。

林焱嘆口氣,也不再去推讓,倚著帳門望著漫天的黃沙。都說春風不度玉門關,可這還沒到玉門關呢就已經是寸草不生、沼澤遍地,行路極為艱難。

“昊空,你跟我多久了?”林焱喝了一口水,淡淡問道。

張昊空抿抿幹裂的唇,微一沈吟,答道:“有十五年了。”

“十五年......”林焱念叨著,“從遼東轉戰漠北,真是多虧了你們這些人。”

張昊空沒答話,只是原本堅毅的目光暗淡下去幾分。

遙想多年前,遼東一戰,林焱麾下鐵騎損失了近一半,天字營親衛軍全軍覆沒,要不是身邊那些驍勇大將用肉身築城人墻,承萬劍穿心之苦掩護餘下人馬撤退,恐怕都不會再有後來的林江宇。

在那兩年後的白登山一戰,對手是蒙古游牧部落,林焱的鐵騎雖驍勇卻占不了太大的優勢,苦戰月餘,兵馬疲敝,林焱都有已經有了同歸於盡的念頭,好在這時那蒙古部落的內部鬧上了矛盾,自相殘殺,林焱這才僥幸取勝,只是回望身後的殘兵剩馬,竟比路邊乞丐強不了多少。

好不容易又培植了一批精悍人馬,轉戰雁門,卻偏偏遇上瘟疫,兵士個個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林焱也沒辦法,應著頭皮迎戰,擺開八面巨鼓令人擂響,林焱騎在絕影馬上首先沖入敵陣。

鼓不歇,戰不絕。

林焱看著身邊戰士的頭顱像割麥子一樣被人割走,卻依然大喊殺敵。

後來血流成河腥氣熏天,林焱站在戰場中,顫抖著手拔去肩上的肩頭,長笑當哭。

林焱的太多部下死在北方一線的邊境,北梁王朝建立後,林焱就將護國府建在了北境。朝廷也沒有反對,而是給了林焱在北境的莫大權力,兩方至今在表面上仍是相安無事。

張昊空跟了林焱這麽多年,刀鋒槍尖上滾過,那些血色往事也一清二楚,更是了解林焱如鷹隼豺豹一般的脾氣秉性,故而這可以以一當十的難得武將一直守在林焱的身邊。

可林焱不知怎樣想的,倚著門框卻說道:“昊空,這次回去之後,我要去趟京城,沒準還能遇見原鴻信那個老狐貍,不過你就不必跟著我了,在武帝城看好我那不成器的小兒子,他若是少了一根汗毛,我可饒不了你。”

張昊空終於有所動作,脖子僵硬地轉了一下,驚訝地望著林焱,問道:“您準備獨自進京?”

林焱點點頭,“最多帶上一百精騎,進京排場若是太大,免不了就會讓龍椅上那位不順心,尾巴這東西,該夾著的時候就要夾著。”

“可這路上要是有什麽事......”張昊空頗為擔憂。

林焱姿態灑脫,“不用擔心我,現在這情況下也出不了什麽事,你將府內照管周全就好,雖說武帝城中如今也安插著兩個絕世高手,但我總覺得加上你我才更放心一些。”

張昊空轉回頭,堅定應了一聲,“末將遵命。”

而所謂林焱在武帝城養的兩個絕世高手,其中一個竟是近在眼前,就是那負責林江宇衣食起居的溫婉奴婢,名喚孤夢,看著雖柔和,但耍刀弄劍均不在話下。

孤夢善於察言觀色,那日一見小道士就知道他是來找林江宇的,便去告知了自己的主子。不過孤夢怎麽也琢磨不明白林江宇這段日子為什麽總願意往博翰閣去,按理說那個地方裏的東西沒有一樣會吸引他。

林江宇當然不是沖著博翰閣裏擺的那些死氣沈沈的物件。

一個人借用著你家的地界不走,還不容許你接近他,天底下怎會有這樣的道理?

林江宇怎麽想怎麽不舒服。

所以他在博翰閣的四樓轉悠,轉悠來轉悠去,就來了鬼點子,他提上一桿長矛和一架梯子,將梯子倚在墻邊爬到頂上,再用長矛的尾端狠戳著屋頂。

當當當,響亮的三聲,帶起一些房頂上的塵土撲簌簌落下。

南遙的眉毛跳了一下,低頭盯著梨花木的地板默不作聲。

當當當。

又是三聲,比上一次更響。

林江宇趴在梯子上甩甩手,虎口被矛柄震得發麻,他擡臉望著屋頂偷笑,註意著上面細微的動靜。

南遙擰上眉頭,頗為無奈,身形一閃來到了四層,不過卻站得離林江宇遠遠的,不大愉快地看著他。

“喲,你終於肯從那個小黑屋子裏出來了?”林江宇嬉皮笑臉地問道。

南遙瞇著眼睛,目光中殺氣流轉。

林江宇爬下梯子,故意裝出一臉迷糊地問道:“怎麽了?我就是怕你在裏面悶,喊你出來透透氣。”

“這麽說,我還應當謝謝你?”南遙語氣如冰。

“不用不用。”林江宇把手上的長矛扔在一旁,邊向南遙走去邊說:“你這麽說就見外了。”

南遙向後退了半步,“你別靠近我。”

林江宇一怔,頓住腳步,“為什麽?”

南遙望向他腰間的桃木牌子。

林江宇恍然大悟,解下腰間的桃木牌子放在一旁的臺階上,張開手臂轉了個圈兒給南遙看,說道:“沒有了。”

南遙冷冷勾了一下唇角,不懷好意,身形一閃來到林江宇的身旁,揪著他的耳朵就開始質問:“那破道士是你請來的?”

林江宇疼得差點兒嗷嗷叫喚,呲牙咧嘴道:“什麽道士?哪兒來的道士?”

南遙真心想把這廝的耳朵擰下來。

“疼疼疼疼。”林江宇抓住南遙冰涼的手,妥協道:“我閑得沒事請個道士幹什麽?是他自己來找我的,替武當山那個老頭給我送桃木護身符,就那個,地上那個。”

南遙換了一只耳朵揪,陰森森問道:“那麽他總不是自己進入博翰閣的吧?”

“這個......這個......”林江宇吞吞吐吐,算是在默認。

“他人呢?”南遙手上又添了幾分力氣,問道。

林江宇不敢用力掙紮,只得忍著疼乖乖說道:“我懶得聽他念叨早課,所以把他的嘴堵上,用繩子綁了,現在在我屋子裏。”

南遙聞言,這才緩緩放開林江宇那已經被他□□得通紅了的耳朵,眼神柔和了一些。

林江宇用手捂著兩只耳朵,哭笑不得地問道:“我以後見你是不是都要護著耳朵?”

南遙不屑,“我以後為什麽還要見你?”

林江宇被這不講道理的人弄得胸口一陣發堵,兀自疏通了半晌才又大膽湊上去,死不要臉地和南遙勾肩搭背,語氣中帶著幾分責怪地說道:“我說你這個人怎麽這樣不講道理呢?我可是好心好意把自己家借給你用,你就算不能回報我什麽,也得對我有點兒好臉色是不是?”

南遙扭頭看著林江宇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他那視線要是有溫度,估計林江宇現在的手便凍得可以砍柴火。

“咳......我手上沒有花,而且你再怎麽看也不會長出花來。”林江宇被南遙看得一動都不敢動,只能清清嗓子尷尬說道。

南遙收回目光,語調毫無情感地問道:“你想要什麽樣的回報?”

“啊?”林江宇一時沒反應過來。

南遙無奈地重覆一遍,“你想要什麽樣的回報,我盡量辦到,只要你以後不再煩我。”

“真的啊?”林江宇毫不客氣地將臉湊過去問道:“我開出什麽樣的條件你都會盡量滿足?”

南遙沈默著,當真和死人一般。

林江宇卻不在意,重重拍了拍南遙的肩膀,“你跟我做個朋友怎麽樣?最好能拜個把子。”

南遙的眼中再次起了殺機。

林江宇意識到,連忙把這個提議推翻,說道:“開玩笑開玩笑,這樣,你帶我去冥界玩一圈兒怎麽樣?”

“等你死了,自然可以去往冥界。”南遙淡淡答道表示拒絕。

“那多沒意思,過了奈何橋不就忘了嗎?和沒去有什麽區別?”

南遙閉上眼睛,強撐著耐心解釋道:“生者入冥界,輕則大損陽氣,重則魂飛魄散。”

林江宇舔舔嘴唇,“那你就和我拜把子。”

南遙長吐一口氣,幽幽吐出兩個字:“無賴。”

林江宇嬉笑道:“這兩個字非常適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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