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陰鬼後笑著回答：“是啊，冥都。”

凈慈極力讓自己清醒著，看著冥陰鬼後質問：“你要做什麽？”

“做什麽？”

冥陰鬼後莞爾一笑，唇色紅的如同鮮血，不緊不慢的回答：“自然是要了你的命。我會將你綁在幽都，去祭冥都的厲鬼，也算是了了我一個心願。你能安然無恙的活下來就證明你命不該絕，若你死在了冥都，那就是你沒有那個福氣。”

凈慈實在沒有力氣再去說什麽，整個人很是虛弱。

冥陰鬼後就是心裏不舒服，很不高興，眼神瞬間就冷了下來，極為篤定的說著：“沈瀾清啊沈瀾清，我本以為你和我是同樣的人。本以為你選擇的會和我一樣。可是結果你居然沒有選擇我選擇的，所以我很是生氣，我不甘願，我這顆心也不舒服。所以，你得死，得活生生的死。”

凈慈臉色不亂，內心更是平靜，緩聲道：“死了是命，活著也是命，有什麽可怕的。”

冥陰鬼後還是笑，言道：“是不可怕。可是，你死在冥都成為孤魂野鬼是可怕的。”

凈慈眸色不驚，一如既往的平靜：“怎樣都是命，貧道不曾畏懼過任何。”

冥陰鬼後握了握拳頭，她實在沒想到凈慈會是這樣的反應。

“很好，那你就好好享受這裏的一切吧。相信那些厲鬼惡鬼會很想撕碎你的。”冥陰鬼後有些咬牙切齒的意思。

凈慈緩緩閉上眼睛，沒有回答冥陰鬼後任何。

冥陰鬼後當然不會留情，將凈慈綁在了冥都，她微笑看著凈慈，細長的指尖輕輕劃過凈慈的臉頰，聲音勾魂奪魄：“我就算到了這個地步，也不會被誰處置。你也不能把我怎麽樣，所以，你就安心的等下這裏吧。子時一過，她們就會來了。冥都陰森的夜，可是很難熬的。”

凈慈依舊沒有說一個字。

冥陰鬼後笑的淡然，說：“好好珍惜你最後的這些時間吧。”

凈慈垂眸，還是沒有說一個字。

冥陰鬼後看著看著就笑了，她實在不覺得會有一個人是這般的固執。明明有那樣的選擇，卻選擇了以善，沒有和她一樣選擇了罪惡。她欣慰又覺得做作。可是，她不希望自己是以善的那個人，因為她要報覆，她要讓那些人償還。

如今，也並不後後悔。

……

那紅的是什麽，是彼岸花，那妖艷的又是什麽，是彼岸花。那耀眼，又璀璨奪目的還是彼岸花。

她瞧著，從未覺得彼岸花這麽漂亮過。尤其是在這樣的大雪紛飛裏，越發的好看了。她曾經所憧憬的，所記掛的好像都長在了彼岸花裏。那一株株開的那樣茂盛又嚴厲，恍若烈日驕陽的炎炎夏日。一時之間她竟覺得炎熱。

她又擡頭去看，天空中飛舞著純白的雪花，她唇畔漸有笑意，聲音淺淺感嘆道：“這樣的雪，好長時間都未曾見過了。”

飲血也擡頭看了看，回答：“是啊。”

“我或許從來就沒有認真的看過這世上的一切萬物。”

茫然間她記起來曾在蘇家的時候，她好像沒有特別的喜好，就是閨閣女子。那一樹一木，一動一靜，還有那淅瀝小雨，紛飛雪花，她真的好像沒有仔細去瞧過，也不知道那究竟有多梅。

飲血倒不那麽認為，認真說：“鬼後娘娘，您還有時間的。”

冥陰鬼後卻搖了搖頭，無奈道：“可惜，我只想用剩下的時間去看看彼岸花。如今不知彼岸花，現在卻這般喜歡。不知是不是一種慰藉。”

飲血輕聲否認：“倒也不是的。”

飲血她還是不希望冥陰鬼後就這樣了結自己的，她其實已經布置好了一切，想和冥陰鬼後一起赴死。算來算去，沒算到冥陰鬼後會做出這樣的選擇。直到現在她都不覺得冥陰鬼後是真的甘心。

冥陰鬼後又怎麽不會知道飲血的那點小心思呢？

她想殺了她，她自然知曉。

如果她沒有做這個選擇，也許會讓飲血算計了她。可到最後了，她也不想讓旁人插手要了她這條命。她想自己了結，這樣也心安理得一些。

冥陰鬼後微微笑了笑，忽然握住飲血寒冷的手，說：“從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到現在的冥陰鬼後。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經歷了什麽，用所有的罪惡去換取這個位置。我或許是錯的，可我也是對的。”

“是。”

飲血也感受不到冥陰鬼後手中的溫度，卻感受到了她的手在微顫。不是恐懼的微顫，而是不由自主的。

她想再看一看，再看一看，就那麽看一看。雖然她深知自己時間不多了，可再看一會的時間還是有的。

冥陰鬼後握得越發緊了，說：“如今我也不想再那麽狼狽的死一回了，就讓我灰飛煙滅落在這彼岸花海裏，永生永世都嵌入泥土中，供養著彼岸花，見證每一次花開，枯萎，又花開……”

她眼睛裏裝滿了彼岸花，也裝滿了她做過的殘忍之事。血流成河與彼岸花融為了一體，好看又心疼。那是什麽啊？是鮮血，是那麽多人無辜的鮮血。冥陰鬼後低了低眸，眼中有哀傷劃過，卻轉瞬即逝。

半會子沒有說話的飲血抿了抿幹裂的唇，不忍心的問：“鬼後娘娘真的打算這麽做了？”

冥陰鬼後回過了神來，點頭回答：“是啊。如今我還能做的就只有了結自己了。”

“是。”

飲血依然恭恭敬敬。

冥陰鬼後又嘆息：“如今再想得到人間，根本不能了。我費盡心思做了那麽多事，可最後還是什麽收獲都沒有了。不知不覺中，覺得疲憊了。只想閉上眼睛休息休息。”

飲血嘆了口氣，不自覺握了握她的手。

伺候了她這麽多年，也陪伴了她這麽多年。事到如今卻要親眼看著她死，難過也心疼，又覺得活該。她實在是做了太多惡事，也殺了太多人。如今得到這樣一個結果也算是幸運了，起碼不受折磨，死的痛苦。

可是她呢？

她又該如何呢？

她也做下了那麽多的錯事，自然落不得一個善終。這麽去了又覺得太過倉促，可幸好還有彼岸花長在她身體裏，隨著冥陰鬼後一同去，又何嘗不是一件幸事？這輩子也就徹底結束了，沒有下輩子，更沒有來世。

正想著，罌粟恭敬的聲音便響了起來：“鬼後娘娘，您該喝藥了。”

冥陰鬼後聞言又嘆息：“是啊，該喝藥了。”

罌粟雙手將白瓷藥碗遞了過來，冥陰鬼後伸手去接可又快速落了下來。罌粟蹙眉，不解這個舉動。

冥陰鬼後擡眸看著罌粟，問：“這藥入喉，應該就沒有多少時間了吧？”

罌粟頷首回答：“是，鬼後娘娘半個時辰前已經喝了一副了。這副下去，必死無疑。”

冥陰鬼後看了一眼飲血有一猶豫，對罌粟道：“先等等，我有些話要對飲血說。”

罌粟應聲：“那屬下先去熱熱。”

冥陰鬼後搖頭：“不用了，就放著吧。”

“是。”

罌粟放下藥碗，守在一側。

冥陰鬼後看著飲血，說：“你也是陪了我很久的人，也是我最信任的人。事到如今，我從未懷疑過你的忠心，而是懷疑著我自己。我希望你清楚，我即便是毀了所有的解藥，也會留下給你的解藥。你會有一個好的結果，不似我這般臨了了只能以這樣的方式結束。”

解藥？

飲血詫異卻沒有多問，也沒有回答。

飲血沒有回答，冥陰鬼後確實不大開心，便挑眉問：“怎麽？你還在怨恨我讓你這麽痛苦？”

飲血搖了搖頭：“不是。”

冥陰鬼後問：“那是什麽？”

飲血擡眸看著冥陰鬼後，疑惑的問：“而是您為何要留下解藥？”

“因為，”冥陰鬼後淡淡一笑：“你的忠心。以及有時你的不忍心，你的善。僅此而已。”

聞言，飲血垂低了頭。

這些年來，她的確對冥陰鬼後忠心。可是到最後，她想算計她。未曾想過她這麽毒辣的一個人心裏居然會有這樣的想法，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罌粟。”

冥陰鬼後喚了聲，罌粟即刻上前來，將白瓷藥碗再次雙手奉給冥陰鬼後，“鬼後娘娘，您請。”

“別了。”

她內心喃喃著，一飲而盡，不覺得苦，也不覺得有味道。

在她閉上眼之前，她看到的是血紅的彼岸花，眼中就連一抹純白都沒有，只有彼岸花，她心心念念的彼岸花。她伸出蒼白的手去撫摸，真的像是摸到了似的，手中多了幾滴殷紅鮮血，那是她的血，是她殷紅的鮮血……

飲血即刻跪下身來送冥陰鬼後最後一程：“屬下恭送鬼後娘娘。”

有一滴淚從冰涼的臉頰滑落，冥陰鬼後如願以償的閉上了眼睛。她仿佛看到她還是蘇瑛的時候，幸福美滿，依偎在母親懷中笑的那樣甜。那個時候一切總是好的，她不想作惡，真的不想作惡。

飲血也是最最清楚冥陰鬼後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可惜，她到了那樣一個位置，也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如願。

她重重磕頭，送了冥陰鬼後最後一程。

沒一陣子，她也跟著去了。

鮮紅的彼岸花上又多了幾滴殷紅鮮血，萬分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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