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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榮榮窗下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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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陰鬼後微微嘆了口氣,語氣裏透露著荒涼與無奈,問著自己:“是啊,這個世上又有什麽可值得留戀的呢?”

妖後忽然一把握住了冥陰鬼後冰涼的右手,眼神認真,懇求道:“所以,殺了我吧。”

冥陰鬼後聞言微怔,盯住妖後問:“殺了你?你要我殺了你?”

冥陰鬼後實在不敢相信這句話居然是妖後親自說出口的,她居然還要她殺了她?殺了她?是她聽錯了,還是她真的這麽說了?

妖後力氣大了幾分,握緊了冥陰鬼後的手,篤定道:“是,我要你殺了我。我想結束這樣痛苦的一切。我本以為覆活是救贖,卻沒想到是再一次的傷痛。”

冥陰鬼後皺了皺眉,聲音平和了幾分問:“你又想起了什麽呢?”

聞言,妖後苦笑了一聲,自嘲道:“想起了什麽?我從來就沒有想起過什麽,而是那些記憶在我腦中揮之不去。不管我是在煉獄門中,還是在這個坤道身上,我從來就沒有忘記過那些記憶。那些記憶像是血的烙印,凝在我心上。讓我無時無刻都要記住,記住那樣骯臟殘忍的一切。我又有何辦法呢?那就只有死,沒了記憶,我才可以解脫。”

“可你就這麽甘心的去死嗎?”

冥陰鬼後不自覺的握了握妖後的手,她沒有感受到任何一絲溫度,只有冰涼,比她的手指還要冰涼。是一種刺骨的冰,更是一種刺心的疼。

妖後眸中閃過一抹冷然來,咬著牙回答:“我當然不甘心。”

冥陰鬼後聽見妖後的回答松了口氣,挑眉問:“所以為什麽又要為難自己呢?”她問的很輕松,因為她知道妖後和她是同樣的人。根本不可能這麽快就放手,也不會白白搭上那麽久的努力。

妖後的面色有些痛苦,她覺得自己支撐不了多久了,勉強道:“我不是在為難自己,而是,”說到這裏,妖後有一停頓,擡眸看向了霜白,嘆息道:“我只是不想為難他。”

“他?”

冥陰鬼後的目光也隨了過來,瞧了低著頭的霜白一眼,好笑的問:“只不過是一個下賤的奴仆罷了,又有什麽可值得為難的呢?”

妖後搖了搖頭,“你不知道他和我之間的羈絆有多深。”

“羈絆?”

難道不是愛?

妖後頷首回答:“是,我和他之間的羈絆。”

冥陰鬼後拿出一方白凈的帕子來,動作柔緩的擦拭著她嘴角的殷紅鮮血,目光黯淡,憐惜的問:“到底是多麽深的羈絆能讓你做出這種選擇呢?”

妖後沈默了。

她不知道該怎樣去回答冥陰鬼後,也不想把過往舊事再翻出來。那對她來說無疑是最沈重,最黑暗,最血腥的過去。她不想承認,也不想回憶,更不想讓除霜白之外的第三個人知道。

霜白忽然疾步過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妖後面前,鏗鏘有力道:“主子,奴永遠是奴。不配得到您的憐惜。”

他始終埋低了頭,始終卑微。

“奴?”

妖後大笑了幾聲,眼中帶淚,盯住霜白質問:“奴?你在我眼中和我親弟弟沒什麽區別。這麽多年你始終稱自己是奴,看著我的時候不肯擡起頭,始終是卑微的,也始終是悲哀的。這樣的你又何曾快樂過呢?跟著我做了那麽多殘忍之事,你不曾快樂。”

不曾快樂,不曾快樂……

她唯一覺得最愧疚的人就是霜白,除此之外,便是唯一的母親了。她又嘆了口氣,握著冥陰鬼後的手有一松。她知道,她已經堅持不了多久了。

霜白還是沒有擡起頭,卻再一次篤定道:“主子,霜白甘願做您腳下的奴。”

妖後搖了搖頭,苦笑一聲黯淡道:“可是我不情願。”

霜白沈聲:“那就請主子情願。”

情願?

又有哪一個人情願讓自己的弟弟做自己腳下卑賤的奴仆呢?即便霜白不是妖後的親弟弟,卻勝過親弟弟。

妖後始終覺得霜白是不甘心的,是不情願的,更是後悔的。霜白後悔,她可以放霜白走。也算是了去了她的一個心願,在她死之前能夠看到霜白堂堂正正的離開璟都,又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呢?

“你真的有問過你是情願的嗎?你真的甘願做我腳下卑微的奴仆嗎?你到底有沒有問過你要的是什麽?”她字字懇切,想逼霜白離開自己,離開璟都。她不想再讓霜白陷入更深的地獄,那是無盡的,是黑暗的。

妖後絕望的搖了搖頭,她看著霜白,霜白還是不肯擡頭看她。不是怨恨不是後悔又是什麽呢?難道是順從?真的是順從嗎?妖後可從來都不相信霜白對自己是順從的,是假象,一定是假象。

霜白低眉,一字一字道:“榮榮窗下蘭,密密堂前柳。”

“榮榮窗下蘭,密密堂前柳?”冥陰鬼後重覆了一遍,沒明白霜白說這句詩的意思是什麽。

可妖後的神色明顯一變,眼中閃過萬千種情緒卻只留下一種逃避。她眼神閃爍個不停,是那樣的慌亂,是那樣的手足無措。她松開了冥陰鬼後的手,冷冷盯住霜白怒斥:“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不要再試圖勾引任何回憶!你是不是沒長耳朵?你會不會聽話?你會不會聽話?!”

霜白嘆息著說:“我只想再回到那個時候,伺候二小姐的時候。”

他努力了這麽多年,妖後始終都是這樣。

她不願意想起,不願意回到那個時候,也不願意再去相信那些美好事物。她眼中也之後血腥,也只有陰暗。美好這個詞匯早已消失在她的腦子裏,她也不信美好,根本就信這世上還存在美好。

“閉嘴!”

妖後狠狠扇了霜白一巴掌,眸子裏泛著幾分殺機。

霜白提起過去來,無疑是在激怒妖後。

很快,霜白嘴角有鮮血溢出,他沒有管,眼中也沒有一絲怒氣,反而笑著說:“那一年,是最美好也是最溫暖的一年。也是二小姐您笑的最多的一年。我只要你想起那一年,僅此而已。”

妖後腦子裏已經有過去的事了,她真的不想再想起,真的不想再想起!可偏偏為什麽霜白一次又一次的要讓想起呢?為什麽呢?

妖後怒斥了一聲:“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霜白還是笑,他經常會想起那年,那年他在葡萄架下伺候著她,給她捶腿,扇扇子,摘葡萄。即便是府上不受寵的庶出,即便是在九歲那年才被接回來的。即便是沒有錦衣玉食,沒有數十個下人伺候,可她有母親,有霜白就是足夠的。她一直都是一個知足的人,不攀比,不浮躁,不羨慕。她始終是她。

霜白笑顏道:“二小姐,您還是記得的。”

他笑的是那般好看,眼睛是那樣明亮。那麽一瞬,她有些失神。可轉瞬,她眼神一凜,擡手憤怒的又給了霜白一巴掌,冷聲道:“我不記得!你給我住嘴!”

就算被她拳打腳踢,他也是開心的。因為他是最清楚她性子的人,她雖然變成了那樣的人,可他不能。因為他還要照顧她,還要呵護她,不能再讓她受到任何人的欺負。

“陽春二月的天還是有些冷的。因為家中貧寒,我被親生父親買進了清倌。我不肯聽從,他們就對我腳打腳踢,讓我生不如死。舊傷還未下去,又添了新傷。冷颼颼的風有些刺骨,那些人用冰冷的水一桶一桶的澆著我。我跪在地上,冷水從頭澆到腳。我凍的發顫,他們在嬉笑。這還不夠,剝光了我的上衣繼續折磨著我。那一次,我沒有撐下來。被拖去了黑暗的柴房,昏迷了一天一夜。當所有人都以為我死了的時候我醒了,那個時候我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逃,逃離這個骯臟汙穢的地方。我拼了命的逃,逃,只差那一步我就可以逃出他們的魔爪了。沒想到,又被抓住了。幸好的是,我遇到您,二小姐。”

回憶在腦子裏滋生蔓延著,她終究還是想起了那一切來……

一個彪壯大漢捏著霜白的一只胳膊,就像是拎小雞一樣,碎了一口唾沫罵道:“你個不知好歹的東西!你竟然還敢逃?!看我回去不剝了你皮!”

衣著華麗的婦人從裏頭出來,上下仔細打量了一會霜白,點了點頭,頗為欣賞道:“這麽好的一副皮囊剝了皮豈不是太可惜了?這麽好的一副皮囊應該留著伺候大爺是不是呢?”

那彪壯大漢立馬點頭哈腰的附和著:“媽媽說的極是,說的極是。”

“去,把他身上的傷治一治。換身幹凈的衣裳,有一位爺看上了他。晚上就送過去吧!”

“是,媽媽!”

“我就算是死也不會做那樣的事!”霜白咬牙切齒,眸子裏是堅定。

老鴇聞言冷笑了一聲,右手來到霜白白皙清秀的臉頰,試了試皮膚,冷聲道:“閱盡人盡春色,你倒是頭一個敢忤逆我這麽多次的人。你小子最好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那位爺可不是好惹的主,你若是敢不聽話,我就剁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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