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未歇，有杏花被打濕了幾分，顯得明亮又水靈。

凈慈站在門階前，有絲絲潮氣透過布鞋往上爬。她未去理會，而是等著這天晴下來。晴下來她好走山路，準備就回長清觀了。身後卻傳來翟瑛的聲音，她說：“我這裏，天公經常不作美的。估計是因為我施法讓這杏花一年四季都開吧。所以說，想要放晴，得等個十七八天的。下起來就沒完了，凈慈師父還是先進屋來暖暖身子吧。”

“竟然要這麽久。”

凈慈或許早就猜到，可聽到翟瑛這番話不免失落。

翟瑛剛蒸了一窩熱騰騰的白饅頭出來，端著蒸盤就放在了桌上，笑著說：“在我這裏，你也好陪一陪我這個孤寡老人。急什麽，不打緊的。那長清觀香火旺盛，你出來偷個懶沒事的。我剛蒸的饅頭，你來嘗嘗。”

凈慈這才挪動腳步，回了屋內。看著飯桌上熱騰騰一窩饅頭，唇畔不由浮起幾分笑意來，誇讚道：“你倒是什麽都會做的。”

翟瑛笑了笑，打趣著自己，說：“既然做不成千金大小姐，那便做個鄉村碧玉，倒也是極好的。”

凈慈搖了搖頭，道：“千金小姐沒什麽好做的。”

翟瑛一笑，說道：“翟瑛也這麽認為，做什麽都要拘謹著。還不如自己一人瀟灑來的痛快。”

“瀟灑？我們也來瀟灑了！趕緊準備大魚大肉！準備一壇杏子酒！正好今天我們幾個都來了！”

聽得這樣大大咧咧一聲，凈慈要拿饅頭的動作戛然而止，朝門口看了過去。

只見一行人打著幾把大紙傘，有一把油紙傘分外顯眼，那油紙傘上開出朵朵蓮花，好生漂亮。凈慈茫然記起，鄭念也有一把油紙傘，那上面畫著的也是栩栩如生的蓮花。而油紙傘下是一位佳人。

那位佳人笑了兩聲，同旁邊身材魁梧的一位男子講話：“我昨個兒呀，剛逗弄了一個色鬼。你是沒瞧見他那色迷迷的模樣，我直接給他迷到陰溝裏去了，看他一身汙穢，倒是好笑的很呢。”

那魁梧男子笑呵呵說道：“我幫孫大娘砍了幾捆柴，又幫虎子買了幾件新衣裳。這不閑下來就過來了，沒想到你們也來了，可真是心有靈犀。”

女子輕打了下男子的肩膀，含笑道：“那可不是呢。”

“哎！我就倒黴死了！昨天碰上個來當玉器的，給我的是假的！白白賠了老子好多錢呢！”

一眼望去，其樂融融。

翟瑛覺得聲音太大會吵著凈慈，畢竟是修道之人，喜歡清靜，忙提醒道：“我這裏有客人！你們註意點！”

其中一位穿的闊裏闊氣的男子問道：“怎麽？那粉面小書生金榜題名回來了？”

翟瑛答言：“是一位師父。”

“啊？”

那男子多有一驚，趕緊將剛邁到門邊的一只腿收了回去，站在了原地，楞楞問：“我說翟瑛，你是不是把我們給出賣了？！是不是想讓那天師把我們給弄死啊？！”

“翟瑛！你這可就不厚道了？你自己被發現了，怎麽也要連我們扯上了？”

“都別急別急，瑛姑可不是那樣的人。你們呀，可真是怕死怕習慣了。就讓本姑娘先進去瞧瞧。你們若是怕，就跟在本姑娘身後。”

“我們可不怕！”

這一行人上前來擁在門口一個都進不來。

翟瑛掃了一眼，說道：“你們一個一個進來。我可沒那麽多閑心出賣你們。我這日子過的清閑的很呢。”

身材魁梧的男子撓了撓頭，歉意道：“方才是我的不對，錯怪你了。畢竟我還是虎子的幹爹呢。”

那穿的闊裏闊氣的男子也給翟瑛道歉：“我也賠個不是，畢竟我太喜歡人間的金銀玉器了。”

翟瑛介紹道：“這位是長清觀的凈慈師父。”

幾位都有禮道：“見過凈慈師父。”

凈慈起身來，禮言道:“見過幾位。”

翟瑛又一一介紹道：“這位姑娘叫白玉，瞧她膚如凝脂，面容白皙，凈慈師父便就清楚她是個什麽物件了。這位大漢呢，叫做劉漢，是劉家莊的。石頭精。還有這位富貴老爺，可不得了，那可是江鎮開當鋪的大掌櫃，叫做衛江。瞧他那富貴帽子上的金錢，就知道他是金錢豹了。我這些朋友，來自五湖四海。凈慈師父想來也是不詫異的。”

凈慈微微頷首：“倒是不詫異的。”

翟瑛又招呼著幾位坐了下來，忙出忙進的，說道：“都坐吧。我去幫你們準備。”

白玉擺了擺手，笑意深深道：“不忙不忙。白玉同這位師父講講話。白玉倒真的是好一陣子都沒有瞧見過如此豁達的師父了。哪像我那天遇到的那個老禿驢，說他是老禿驢他還真的就是了。”

話落，白玉沖凈慈微微一笑，又道：“不知師父是怎麽到了瑛姑這裏的？”

凈慈答言：“事出有因，是被翟瑛姑娘救起。醒來後便就在這了。”

白玉一臉八卦問道：“是這樣啊。那不知師父遇上了什麽事？”

凈慈有一沈默，才回答：“是被冥陰鬼後所傷。”

那幾人一聽冥陰鬼後這四字，沒人言語了。

白玉楞了好一陣子，才皺著眉頭說：“看來師父法力高深啊。敢和那位相較量，倒真讓我們吃驚。”

凈慈搖了搖頭，“並非那樣。”

翟瑛切了一盤牛肉來，很響亮的放在桌上，瞪了一眼白玉不悅道：“行了！就屬你八卦。吃的還堵不上你的嘴嗎？”

白玉忙賠了個不是，笑呵呵道：“堵得上，堵得上。”

翟瑛再次囑咐道：“那就不要再問這些有的沒的了。”

白玉連連應聲：“好的好的。”

白玉沒有再接著問下去，反而是同凈慈拉著家常。她皺了皺眉頭，凝視凈慈說：“白玉有一心事，不知凈慈師父可否幫我解一解。”

凈慈微微頷首，應允道：“白玉姑娘請說。”

白玉臉上泛起幾分羞澀之意，回答道：“我呢，不知是怎的了。竟然喜歡上了一個和尚，那和尚冷漠寡言，道行又淺，卻還要雲游四方，我想打聽一下他的下落，不知師父可否幫我算算，我這會去了能否和他終成眷屬？”

凈慈默默無言，掐指一算，眸子裏閃過一絲詫異來，看向白玉說：“那位僧人不多久便會到奉縣來。若白玉姑娘能夠耐住性子等的話，還是再有機會見面的。至於能否終成眷屬，由天定。貧道不可自知。”

白玉聞言，忙拉住凈慈的手感激道：“謝謝凈慈師父！再能夠見他一面我都心滿意足了！”

“哎！師父師父！我也想問一問我何時才能和村頭小茵成親？”

“凈慈師父，我也想問我何時才能賺到一座金山銀山？”

凈慈瞧著這幾人都可愛的很，便一一回答了。可就在這陣子突然感覺胸口一悶，凈慈忙轉過身去一口稠血吐了出來。

劉漢一瞧趕緊起身來將凈慈扶了起來，白玉連忙拿出一方帕子擦拭著凈慈唇畔的血跡。衛江忙從袖口裏拿出一個小瓶子，小瓶子裏是救命的仙丹，忙遞給了白玉，說道：“趕緊給凈慈師父餵下！”

緩過勁來的凈慈顫聲謝道：“貧道無事，多謝幾位。”

翟瑛進來一瞧，笑了笑，淡言道：“沒事，是藏在凈慈師父胸口的一股稠血。吐了就大好了。你們放心吧。”

白玉又白了一眼翟瑛，道：“不早說。可嚇壞我們了。”

翟瑛又打趣道：“多讀書，多學習醫術。”

白玉又翻了個白眼。

翟瑛準備了五個素菜，三個熱菜。還有四個葷菜。上了桌，翟瑛又來到一棵杏子樹下挖了幾壇杏花酒，抱進屋來，擦拭幹凈，才放上桌，道：“來啦！今天就要你們喝個夠！”

這幾位都是愛喝杏花酒的，翟瑛也是專門為他們幾人釀的。

衛江端起酒杯看著凈慈，很是真摯道：“凈慈師父，我們幾位敬您。今天相識便也是一場緣分，緣來難，去也難。還望凈慈師父給我們幾位個面子，小酌一口。”

凈慈當然是深知自己那日就觸犯了長清觀的戒律。她心中歉意，有些推辭，可這幾人過於熱情，凈慈便點頭答應，執起酒杯道：“多謝幾位。”

劉漢大大咧咧道：“凈慈師父哪裏的話！”

凈慈只小酌了一口，沒敢再繼續喝。她知道回去長清觀後就要自己去領罰了，畢竟長清觀的清規戒律是要守的。

幾人說說笑笑，拉拉家常。

凈慈有些羨慕。

白玉似乎是喝的有點多了，倒在桌子上就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嘴裏頭還呢喃著：“你這和尚，真是不識好人心。不識好人心……”

凈慈將白玉扶了起來，扶到床榻上，蓋了被子讓白玉睡一會。她雙頰粉紅，應該是有羞澀之意。

凈慈坐在榻前，掖了掖被子，回想起自己和鄭念在一起的時光。那個時候，她嘗嘗被鄭念喚作瀾清，今日雖還喚作她瀾清。可終究像是隔了一座苦海一樣，今生今世恐怕都不能了。再望向白玉，她倒是不想白玉和那位僧人是自己和鄭念一樣的結果。

她小聲呢喃：“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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