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高之門，破碎了。

沒有多麽浩大的聲勢，也沒有什麽炫目的光影效果。就如同吾等之父的身軀一樣，宛如指尖沈沙，一絲一毫，一星一點，化作無數星辰飛沙，悄然無息的安靜散去。

這一幕很美，混合著周圍的靈魂，就好似飄雪與螢火蟲共舞一般溢滿天地之間，滿眼滿目都是這樣美輪美奐的絕世美景。唯一可惜的是，這一幕沒有任何人能看得到。

外邊的人看不到至高之門的存在，而裏面的人……也隨著吾等之父的消失一同被聖物的最後威能所摧毀，和這白色聖堂中的一切一起，化作無數飛星。

紅色的靈魂升騰而起，混合在數以億萬計的紅色靈魂之海中，不過是瞬間就淹沒其中，無從尋覓。

濃霧，散了。

展現在安遺音等人面前的只有無數紅色的靈魂，沒有能將仙魔的視線也遮蔽的濃霧，所有人都能清楚的感受到，蘇濯的存在……

消失了。

薛長生腿一軟摔倒在右側，完全穿過了紅蓮仙帝的身軀。而此時此刻，紅蓮仙帝也完全沒有心思去計較對方的無禮，向呆立不動的安遺音等人怒斥道：“楞著做什麽！還不速速尋找吾兒的魂魄！”

若沒有驚天的怨氣，或者類似紅蓮仙帝的特殊契機。徹底脫離肉身的靈魂是沒有意識的。屬於靈魂的意識會在死亡的剎那陷入沈睡，宛如初生的嬰孩一般安安靜靜地沈湎著，恢覆著這一世中魂力的消耗，直到再度達到巔峰，才會通過吾等之父的指引重新進入輪回。

……可是現在，這個世上已經沒有吾等之父了。

上官眠棠的手開始劇烈的抽搐、顫抖。桀驁不馴的魔界之皇此時此刻是如此的無助。他知道自己應該動起來，飛快的奔跑、大聲的呼喚、竭力的尋覓，無論什麽仙魔之戰，無論什麽未來大業——仙界毀滅了也好，魔界毀滅了也罷，即使再度失去一切失卻所有，都要找回他的希望。

但是，動不了。

手指動不了，腿腳也動不了，甚至連思維都停頓在了濃霧消散的那一刻。蘇濯的氣息已經完全消失在這遺世之地，一如四百年前那場噩夢一般悄無聲息、無從尋覓。展現在所有人眼前的是紅色的星點靈魂所匯聚出的汪洋大海，他們連通天地，蜿蜒纏綿，無窮無盡，無邊無際。開不到開始，也看不到結尾。

找？怎麽找？

在陰陽輪回盤不覆存在的此時此刻，他們如何從汪洋大海中尋找一粒米珠？

夏安寧無法忍耐的仰天發出一聲長嘯，就連在外人面前極為註重儀表的傅謙聞都好似薛長生一般無力的跪倒在地，額頭重重地撞在地面，砸出一個深深的坑洞。

在遺世之地死去的人下場只有兩種，其一是永遠迷失在這無垠的虛幻空間，其二是魂飛魄散，不覆存在。

蘇濯幸運的脫離了這兩種悲慘的下場，成功轉世。但是，第一次是如此的幸運，第二次呢？

在至高之門、在吾等之父、在輪回不止究竟會如何變化的此時此刻，他……是否還能順利輪回？

巨大的絕望籠罩在了每個人的心頭，唯一能聽到的只有屬於夏安寧無法忍耐的悲泣之聲。而在這之中，安遺音的聲音是冷靜的，是緊繃的，是……充滿希望的。

“饕餮的氣息……”

眾人擡頭看他。

“饕餮與濯師弟的靈魂結下契子，這不同於我等的從屬關系，在他的靈魂中，應當能夠察覺到饕餮的氣息！”

安遺音快速的說著，最擅長搜查之術的他將自身的靈力無限外延，淡藍色的清澈靈力急速的蔓延四野，將飛流直下的紅色星河緊密覆蓋。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那對在場對每個人而言都是無言的煎熬。

終於！在安遺音的臉色開始發白的那一刻，他猛的睜開眼睛，朝著正上方遙遠之處的一抹紅色星光飛身而去！

然後——

將其溫柔的籠罩在自己的掌心之中。

——

緩緩地睜開眼，最後的意識停留在身體消散的那一刻。

蘇濯動了動身體，並沒有預料之中的酸脹疼痛。他躺在一張豪華的大床上，裝飾風格完全都是上官眠棠的喜好。他微微側頭，便看到了身邊宛如瀑布般披散在床沿的漆黑長發，以及跪坐在床邊，安靜地看著他的上官眠棠。

“這裏是萬魔宮？……似乎問了一個好笑的問題，抱歉。”蘇濯眨著眼睛，輕笑道：“讓你們擔心了，眠棠，我很抱歉。我這是……回到了仙身中。”

上官眠棠輕輕點了點頭。

蘇濯奇道：“為什麽不說話？”

“……師尊想要見到的，應當是安遺音。”上官眠棠低聲道：“眠棠因為自己的自私，枉顧師尊的心意將安遺音趕了出去，獨自一人留在您的身邊，師尊應當是失望的吧？”

不等蘇濯說話，顯得格外頹然的上官眠棠慘笑道：“似乎每一次，我都在讓師尊失望……卻永遠都會敗給自己的願望。”

蘇濯安靜地聽著對方說著。

“……我不如安遺音。”上官眠棠低聲道：“在那個時候，看到師尊……消失的時候，我只能站在原地無用的顫抖，與四百年前無所區別，是安遺音找到了您，是安遺音……將您帶了回來。”

“您能睜開眼睛，再對著我說話，真的是太好了。”上官眠棠顫抖著聲音伸出了手。他倒在了蘇濯的身邊，用力的抱住了蘇濯的左臂，宛如孩子一樣啞聲道：“從遺世之地開始，我一直都覺得自己身處與深淵之中，黑暗將我層層包裹。但是，在您睜開眼的這一剎那，明明依舊身處黑暗，卻看到了光。”

“您是我的光。”

“四百年前……真的……真的……很對不起。”

“沒能救得了您，真的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憎恨著安遺音他們，憎恨他們不能保護您。”

“可是我真的憎恨的……是我自己。”

“師尊……師尊……您能回來，真的……真的……太好了……”

蘇濯靜靜地躺著，任憑自己肩膀大片的濡濕，任憑對方發洩般的大聲嚎啕。他平靜地等待了很久，才說：“或許我平日裏解釋的不夠清楚，我從未怪過你一絲一毫。但是現在想來，也許是我錯了。”

“我覺得你沒有做錯，更不需要做出懲罰……但正因為如此，反而讓你更加的痛苦。”蘇濯輕笑起來：“那麽，既然如此，我就懲罰你好了——做錯了事情，理應得到懲罰，不是嗎？”

上官眠棠用力的點了點頭。

“嗯，之前不是說了，我想要和師兄上床嗎？”看著上官眠棠紅腫的眼睛腫那震驚的表情，蘇濯再也忍受不住大笑出聲：“不過我們都缺少經驗，我的理論還好，師兄估計連理論都差的不行。所以我懲罰你要好好教導師兄這方面的知識，如果我檢查的時候不滿意，就重頭再來。明白了嗎？”

“師、師尊尊尊——”

“不願意接受我的懲罰嗎？”

“不是——”

“那麽。”蘇濯笑了起來：“就這麽定了！”

上官眠棠：“…………………………”

當真是……相當嚴重的懲罰……………………

“所以，以後要好好做為師的弟子啊。”蘇濯帶著上官眠棠坐起身，用力揉亂了對方柔軟的長發：“如果你無法從深淵之中爬出，我就來拉你。即使我不行，還有很多人可以與我一起。”

“我只是你眼中的一點光輝，但是眠棠。”他抱住了自己的愛徒，溫言道：“你的未來，應當身處於陽光之下。”

上官眠棠沈默了許久，然後慢慢的、慢慢的，伸手反抱住蘇濯的後背，用力的點了點頭。

那心中黑暗無底的深淵，似乎……不再如此冰冷。

——

安撫了上官眠棠之後，蘇濯考慮片刻，決定先去紅蓮仙帝那裏告罪。

因為他的仙身在萬魔宮的關系，現在所有人都住在萬魔宮中。恢覆了仙身的蘇濯的實力今非昔比，只要他不想，恐怕這偌大的萬魔宮中無人能發現他的蹤跡。

感知到紅蓮仙帝的所在，蘇濯一個閃身便瞬移到了目的地，但是迎接他的只有緊閉的房門，還有在門口一臉苦笑的薛長生。

蘇濯忍不住也笑了起來：“母親……在生氣。”

“相當的生氣。”薛長生靠近他：“這就是清濯仙帝的模樣？濯清漣而不妖，當真十分貼切。”

蘇濯好笑道：“師尊客氣了。”

“現在你比為師高了。”薛長生長嘆一聲，沈默片刻後一拳打在了蘇濯胸口：“下次再這樣嚇為師嗷嗷嗷嗷哦啊——!!”

蘇濯：“……抱歉師尊，剛換了身體有些不習慣，靈氣沒來得及收回去……”

薛長生：“QAQ……”

劇痛的右手在蘇濯的治療下恢覆了原樣，薛長生心有餘悸地退後一步，瞧著自家寶貝徒弟新的面容，笑了起來：“回來就好。”

“成兒，你能回來，就足夠了。”

“嗯。”蘇濯笑著回應：“師尊，母親這邊，就先拜托你了。”

薛長生糾結道：“成兒，你當真……喜歡那安遺音？什麽時候的事情？”

“自然是當真喜歡的，弟子可不是隨便的人。”蘇濯想了想道：“至於什麽時候……不知道了。”

“不知道？”

“師兄就像是流水一樣。”蘇濯輕聲道：“在不知不覺之間……我發現，自己的生命之中，不能沒有他的存在。”

薛長生糾正道：“仙人就算不喝水也能好好活著。”

蘇濯意有所指：“但是在弟子心中，我永遠都只是個普通的凡人。”

…………

看著蘇濯離開後，薛長生無奈了揉了揉頭，朝著左側打開的門扉無奈道：“明明那麽想見，做什麽不出來呢？成兒他絕不會怨你無能的。”

紅蓮仙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揮袖再度關緊了門扉，徒留薛長生一個人在院子中吹著西風。

——

蘇濯來到了西角的歸來殿。

這裏是整個萬魔宮最偏僻的殿宇，也是蘇濯住在萬魔宮時的常去之地。原因無他，除卻安靜這一點，蘇濯很喜歡這座宮殿的名字。

安遺音三人就待在這裏。

在蘇濯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們就有所察覺，早早等在了殿外的院子中。蘇濯剛剛轉移過來，就看到了三張最熟悉的臉龐。

夏安寧上前兩步，又被蘇濯這張熟悉又陌生的冷漠臉龐嚇停了腳步。清濯仙帝的仙身薄唇細眉，清冷淡漠，即便是微笑著都有三分冷意，與他所熟悉了的那個總是笑著的“蘇濯”差了許多。夏安寧想要像以往那般任性一番，卻又因這樣臉歇了心思，值得不甘不願地低聲道：“陛下來的好晚。”

傅謙聞冷冷道：“夏安寧，註意你的言辭！”

夏安寧“切”了一聲，顯然沒將傅謙聞的話聽在耳中。

見到著熟悉的一幕，蘇濯終於繃不住嘴角偽裝出的冷硬，大聲笑了起來。

“陛下……”

“抱歉，忍不住想要捉弄你們一番。”蘇濯止了笑容，低聲道：“抱歉，我，抱歉……我只是，太高興了。”

“能夠和你們再度站在一起，真的太高興了。”

“因為太高興了，所以反而……不知道該做出什麽樣的表情才好。”

“陛下……您如何需要對我等說什麽抱歉……”傅謙聞啞聲道：“恰恰相反，陛下能夠再度回來……真的……”

他說不出話來。

想到不久前的一幕，那是噩夢，是夢魘，是恐懼，是絕望。而當這些悄然退去，在面前這個人睜開眼的那一剎那，所有的惶恐蕩然無存，只剩下了無盡的喜悅。

不知該如何去表達的，又何止蘇濯一個人。

蘇濯終於擡起頭，註視著那個始終不置一詞的人。

“師兄……”

安遺音溫聲打斷了他的歉語：“濯師弟，你永遠都不必對我說什麽對不起。”

蘇濯啞然。

“對於我而言，只要你還在這個世界，在我的身邊，那就是我一生的幸福。”安遺音走進蘇濯，輕輕地吻著他的眉宇：“還有什麽比起你也心悅於我這種事，更值得高興的獎賞？”

“我已經得到了很多，得到了非常多……”安遺音輕聲道：“濯師弟，我應該向你道謝。謝謝你……將這一切都送到了我的身邊。”

“師兄……”蘇濯笑了起來：“你永遠也不必對我說謝謝。”

“師兄，你可知曉，我為什麽選擇最後來找——你。”努力無視了一邊夏安寧一臉悲戚的表情，蘇濯幹咳一聲，隨即又笑了起來：“因為在這之後，我所有的時間，都屬於你。”

他上前一步抱住了安遺音的脖子，湊近了那張布滿飛霞的俊美容顏，低聲輕嘆：“我的一切，都屬於你。”

——他又何嘗不是如此。

從千年前初遇起，從不知緣起何時的愛戀開始，便已是如此。

我的一切，都屬於你。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撒花~~~

嗯，正文到此為止，其實還有一篇慣例後記，不長，但是需要好好想想。

感覺好舍不得啊，這個算是我寫的最長的一個故事了。

還有兩篇番外，講一下之後的故事，希望大家能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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