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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燕歸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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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濯知道自己此時應該說些什麽。

不,正確的來說,是他想要說些什麽。

可是說不出口。

明明面對任何人他都能做到游刃有餘,但是當面對的對象變成了母親紅蓮仙帝的時候,平日裏靈活的舌頭就仿佛失去了反應,他再度變成了曾經那個清冷而孤高的清濯仙帝,一個字也無法從口中吐出。

蘇濯沒有說話,紅蓮仙帝自然也不會開口。

薛長生在一邊看的抓耳撓腮,他沒膽量對紅蓮仙帝說什麽,幹脆反手拉住了蘇濯的手,在弟子驚訝的目光中將其強行拖到了紅蓮仙帝的面前。

“想說什麽,就說。”薛長生難得鄭重的對著自己最疼愛的唯一的弟子說:“為師能交給你的很少,但是這一點你一定要聽我的。”

他重覆道:“想說什麽,就說。不是每個人都像我那樣好運,有重新來過的機會。”

蘇濯驚訝的看著身邊的薛長生,忍不住笑了。

“母親,剛才說的話,不是客套話。”蘇濯松開薛長生的手走上前,這大概是他少年之後距離紅蓮仙帝最近的距離。他們貼的太近了,近的若是紅蓮仙帝還擁有肉體,可以清晰的感受到愛子的呼吸。這讓強勢的女帝感到頗為不適,但是她的驕傲不允許她退後一步,只能用銳利的雙眼看進對方的眼中,比刀還鋒利,比冰還寒冷。

“……孤,不,我果然還是有些害怕母親您的眼神。只不過,還是覺得很高興。”蘇濯伸出了雙臂,在紅蓮仙帝震驚的眼神中環抱住了對方……然後穿透了對方的身體。

但是停頓只有細微不可查的一瞬,蘇濯虛抱住對方,柔聲道:“能看到母親您還在,能看到母親還記得我,能夠在最後這一刻與母親重逢,真的太好了。”

紅蓮仙帝再也無法忍耐的退後了一步——這大概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退後:“你——!”

她怒聲道:“最後一刻是何意?!”

蘇濯想了想道:“我必須去至高之門一趟。”

“不許去!”紅蓮仙帝命令道:“那裏是吾等之父的居所,你哪來這麽大的膽子。”

蘇濯搖頭道:“若是我不去,那麽我們都將在不久的將來死去。就好像神界一樣。”

紅蓮仙帝頓住了,然後她望進蘇濯的眼中,冷冷道:“那麽,就讓安遺音他們去探路。”

蘇濯搖頭道:“不可以。”

紅蓮仙帝的聲音已經隱含怒意:“你這是被美色沖昏了頭腦不成!哪怕他們三個——兩個再如何美貌,這世間總會有超越他們的存在。”

蘇濯對紅蓮仙帝的形容當真是好氣又好笑:“母親,安寧和謙聞都是我重要的家人,不是您想象的那樣。我愛的人,唯一珍愛的人,只有師兄——只有安遺音。”

紅蓮仙帝怒極:“那個孽障——”

“母親。”蘇濯鄭重道:“請您不要這樣稱呼師兄,這千多年來,師兄從未做過一件錯事,從未對我說過一句重話,甚至對我唯命是從——”

紅蓮仙帝冷冷道:“那是他應該做的。”

“這個世上沒有什麽是理所當然的。”蘇濯淡淡道:“請不要這樣說師兄,也不要這樣對我的家人,母親。我會生氣的。”

蘇濯的聲音很平淡,非常平淡,就好像生氣這個詞只是對著書本誦讀一樣,毫無感情。

但是紅蓮仙帝卻楞住了。

她的孩子……長大了。

盡管換了一副樣貌,但是他的靈魂還是當初初見時的璀璨奪目。而現在這份珍寶就站在她的面前,有史以來第一次反駁她,阻止她……對抗她。

傲慢一世的女帝竟在此時無話可說。

“那麽嚴肅做什麽,愛一個人不應該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情嗎?”薛長生的笑聲打破了此刻的沈默,他朗笑著對著紅蓮仙帝道:“雖然我不知道成兒究竟要做什麽,可是認識他這麽久,他從未做過一件錯事。所以我想他所喜歡的人一定也是一位極為優秀的人,而他現在想要做的事情也一定有他的道理,不是嗎?”

事關蘇濯,紅蓮仙帝終於不再無視薛長生,冷冷道:“你與我兒相識多久,就敢如此肯定。”

“定是不如陛下你長久的。”薛長生尷尬的揉了揉鼻子:“但是我認識成兒的時候,他還瘦的能被我一只手抱起來,到了現在變成了這樣高大的青年,我一直都看著他。百年雖然對於陛下而言不過一瞬,卻已經是我的半生了。”

說著,他忍不住大著膽子笑道:“陛下你長得這麽好看,多笑笑如何。成兒也最喜歡別人的笑容了。”

“你——”

紅蓮仙帝此刻驚怒交加——這或許是有史以來第一次,有人對她說出這樣的話來。

即使膽大包天如雷霆魔皇,也沒膽子這樣激怒她。

但是,沒有惡意。

薛長生就這樣笑著,笑的有點傻氣,眼眸卻是清澈的。看不到那些讓她感到不適的欲望,也沒有那種讓她蔑視的畏縮,就只是那樣平淡的笑著,充滿了善意的建議:“真的,我覺得陛下你也很喜歡成兒,那麽不妨多笑笑。老實說成兒總是對笑得好看的人沒什麽辦法,魔宗的兩個小混蛋就是看準了這一點找著辦法勾引成兒。”

紅蓮仙帝一邊又驚又怒,又下意識的開口秀兒子:“我兒本就善良,他是世是最好的男子,理應被所有人愛慕。”

薛長生大喜道:“就是!我這麽說的時候掌門師兄還說我太寵愛成兒了,哪裏的事!他本就是最好的。只是可恨那兩個小兔崽子便是再喜歡成兒,也總是存著一番利用的心態。”

紅蓮仙帝怒道:“好大的膽子!”

薛長生附和道:“所以我打算暗中下手,讓他們一輩子都不能成魔!”

紅蓮仙帝冷冷道:“這算是什麽手段,理應讓那二人飛升上來,孤有的是手段讓他們後悔來到世上!”

薛長生想了想道:“似乎也不錯啊!”

站在一邊的蘇濯:“………………”

他真的是做夢都沒有想到,這兩個人居然能說到一塊去。

反倒是這兩個人的炫耀心態沒讓蘇濯有什麽太大的觸動。他似乎從這個世界降生開始就無時無刻不被紅蓮仙帝拿出來秀,哪怕他幼時再如何弱小也一樣。炫耀的面積甚至擴散到了魔界,間接的坑了一把上官眠棠。而薛長生更不用多言,因為對他的寵愛程度遠遠超過一個師父應該有的,導致很長的一段時間,人界的北冥仙宗和魔宗內部都暗暗流傳著蘇濯是葉笑一和薛長生用什麽秘法生的孩子好嗎。

——雖然據他所知,所有敢說這種話的人都被非常嚴厲的修理了一頓就是了。

無奈的搖了搖頭,這兩個人的對法反而消除了他內心最後一絲對未來的畏懼。他撫摸著手指上的乾坤一線戒,低笑道:“母親,師尊,該走了。”

“若是我贏了,皆大歡喜,若是我輸了……大概在不久之後,我們便能永遠在一起了。”

氣氛再度變得沈默,薛長生不悅道:“胡說些什麽呢! 成兒你一定會成功的。”

蘇濯好笑道:“明明師尊都不知曉弟子要去做什麽。”

薛長生搖頭道:“可是對為師而言,成兒你從未做錯過。”

蘇濯沈默。

就連紅蓮仙帝也意外的回過了頭審視著薛長生,仿佛直到此時此刻,才真正的認識到了薛長生這個人。

“師尊,謝謝你。”蘇濯輕聲道:“謝謝你,直到最後一刻都如此信任著我。”

之後的道路走的十分平淡……卻很溫暖。

至少對於蘇濯來說。

身後兩位被他視作父母的人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合得來,這當然是一件值得高興的好事。性格開朗外向的薛長生和冰冷傲慢的紅蓮仙帝因為共同的興趣愛好而達到了微妙的平衡——特指紅蓮仙帝沒有直接下手掐死薛長生——哪怕距離至高之門越來越近,都未能毀掉這份好心情。

但是,實在是太不正常了。

當然是不正常的,在蘇濯的計劃之中,遺世之地將會是他人生中所處的最危險的地點。這裏應該出現無法戰勝的敵人,然後他甚至可能要用各種犧牲才能勉強到達至高之門——這也是他最開始不希望安遺音等人卷入的原因。

但是這一路,真的是太平靜了。

沒有喧囂,沒有危險,除了這安靜到沒有任何生機的鮮花綠草所組成的世界詭異到極點之外,此時的他們簡直就好像一家三口來遠足一樣。

究竟是怎麽回事……?是他猜測錯了,他的身軀根本就不在至高之門的背後?是他所處的世界不過是時空管理局的幻境,要將他一生一世都困在此地?還是說蘇清已經準備好了最後的殺招,在至高之門前等待著他的到來?

蘇濯的神經繃得十分緊,緊的仿若即將崩斷的弓弦。但是即使如此他依舊是在輕輕微笑著的。

他不願有一絲一毫,會影響到身後的兩位極其重要的存在。

近了,近了,越來越近了。

蘇濯可以感受得到至高之門對自己這位造物主靈魂的呼喚,即使是死亡在遺世之地的那一刻,他都沒能如此近距離的接觸到至高之門,接觸到……吾等之父。

——那屬於地球一個普通人類的蘇濯的肉身。

五千米……四千米……三千米……兩千米……

即使是修為最弱的薛長生都已經可以看到那隱藏在厚厚迷霧中若隱若現的大門陰影,無數紅色的星點從天頂上方飄落下來,宛若紅色的長練一般垂掛而下,又仿佛飛流的瀑布一般壯觀寬廣,這些一閃一閃的紅色魂魄組成了血色的天河,它們安靜有序的排著整齊的隊伍,緩緩的落在那濃霧後的大門周圍,一圈一圈繞著看不清的大門翩躚飛舞,讓整個世界都變得玄幻和美麗。

莫說是薛長生,就算是紅蓮仙帝與蘇濯也是第一次看到這般景象。

紅蓮仙帝終於開口說出了心底的疑問:“孤在此地四百餘年,都從未找到此地。你——”

蘇濯笑著回過頭,他將食指輕觸在嘴唇上,對著自己的母親輕輕搖了搖頭。

紅蓮仙帝冷冷地看著他,最後的最後,卻只是發出了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

失去了力量之後,這位傲慢到不可一世的女帝仿佛才終於可以看清自己的愛子,與自己之間的聯系。

這種被束縛的感覺……無法形容好壞。

或許這就是每一個父母對自己孩子的無奈吧。

就好像她從未想象過,自己會因為當年一時的心血來潮而身陷至這一步。

蘇濯再度轉過頭去,此時他們距離至高之門只剩下——最後一千米。

世界的創造者握緊了雙拳,他深呼一口氣,踏出了最後一步。

“轟——————————!!!!”

驚天動地的巨大雷鳴聲突然炸響在三人上方,由無數死氣與晦氣組成的黑色雲霧在轉瞬之間遮天蓋地,青黃色的閃電與驚雷交錯不斷,不僅僅是其聲勢,就連那沖天的靈力都完全違背了遺世之地的法則,濃烈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就仿佛在這一瞬間,他們走入了異空間一般。

蘇濯心裏卻反而有種“用於來了”的舒暢感,他下意識的回頭想要保護住脆弱到不堪一擊的薛長生和此時只是個連怨魂都不是的靈魂狀態的紅蓮仙帝,卻不料薛長生竟然先他一步站在了紅蓮仙帝的身前伸手將對方護在自己身後,相較於女帝顯得格外高大的身影遮擋住了紅蓮仙帝震驚的目光,也遮擋住了蘇濯不可思議的眼神。

就在這一瞬間的怔楞中,兒臂般的驚雷咆哮而下!可怕的電流炸響噴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劈向蘇濯頭頂!

“成兒小心!”

光的速度何等之快!在薛長生最後一個字尚未脫口之時它就已經劈在了蘇濯身上,其威能之大,僅僅是靈力的餘威都甚至將身為中等魔族的薛長生整個人掀翻了過去,倒飛出去滾了極遠的距離。

然後,被人踩在了背上,止住了勢頭。

紅蓮仙帝冷冷道:“來的太晚了。”

薛長生灰頭土臉的爬起身吐出一嘴的沙塵——這裏的土地早就剩下軀殼,當被炸開之後就只剩下灰色的塵土與細碎的沙粒——他甚至來不及吐幹凈,就驚喜交加道:“上官!”

還踩在他身上的上官眠棠此時哪裏有什麽心情去理會腳下的薛長生,甚至連趁機給對方一點教訓的心情都沒有,便沖著蘇濯所在的方向怒喝道:“安遺音!你這個偽君子,給孤放開師尊!”

薛長生一楞,後知後覺的回過頭去。

他的實力太過於低微,竟然完全沒有註意到究竟是什麽時候,一個極為美麗的男性站在紅蓮仙帝的身側,僅僅是一條胳膊就為脆弱的魂體擋住了浩瀚陰森的靈力。而另一位面目極為冷硬的高大男人手持著一柄如槍一般長的長劍,好似孤松一般站立在一邊,維持著一個防禦的姿勢冷冷地註視著天空上方的雷雲。

而蘇濯原本所在的地方,沒有受到一絲損傷。

一張金色的大網在他的頭頂組成了堅不可摧的護盾,而大網的下方,一位廣袖長襟的男子將其完全抱在了懷中。他的外貌是完全不同於在場另外三人的俊美,如果說夏安寧的美是一種張揚艷麗,上官眠棠是一種風流倜儻,傅謙聞是一種冷肅不屈,那麽這個男子則讓薛長生在這一瞬間第一秒想到了清澈的流水,有想到了極致的美玉。

——瞻彼淇奧,菉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這個人,是君子。

——才怪!!

哪裏來的鹹豬手!把你的手從我寶貝徒弟的身上拿開啊啊啊啊啊啊!!!

薛長生還沒來得及發出歇斯底裏的咆哮,就見蘇濯先一步回過頭,對著從身後將他包裹住的安遺音輕笑道:“師兄還是來了。”

安遺音低聲道:“無論你想要做什麽……濯師弟,即便是魂飛魄散,也應是你我共赴。”

“於我而言,沒有你存在的世界,沒有任何價值。”

青金色的閃電不斷的披在他們上方的金色大網上,而網下方的安遺音卻仿佛沒有任何感覺。在昏暗的世界中,他俊美的臉龐在雷光的閃爍下明滅不斷,那雙永遠都是如此溫柔的琥珀色眼眸中,萬分匯聚了一生的光彩,將蘇濯完全包裹進去。

“既然濯師弟心悅於我……那麽,我就再也不會讓你退後哪怕一步。”

這或許是安遺音自出生以來,第一次絕無後退可能的強勢。

但是蘇濯卻笑了。

他回應給對方的,是踮起腳尖擡起頭,仰著脖子對進行了一個深深的吻。

唇舌交纏,至死方休。

作者有話要說: 就問你們甜!不!甜!

關於感情的問題,咳咳,因為這個故事的特性,除非攻是琴歡顏,否則註定老攻都要做一個背景板了,嗯……

因為安遺音是不會任性的,就因為不任性,所以也會錯失機會。

要說我當初為什麽固執的選擇了戲份最少的安遺音,大概就是我認為,蘇濯的經歷讓他需要的不是多麽熾熱的感情,而是宛如涓涓細流的陪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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