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鷹真人等著蘇濯發問。

夏安寧的事情算不得什麽秘密，卻也不會是放在明面上說出的話題。對於初生的仙人或是後天飛升者而言，仙尊的過往無疑都是吸引人的，更不要說是這樣天大的事件，即便是前段時間飛升上來的那個冷漠傲慢的劍客在聽到這個話題的時候都停下了腳步，將目光移向了他。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蘇濯只是淡淡的點了點頭，沒有說一句話。

天鷹真人忍不住問：“你不問？”

蘇濯反問道：“我為什麽要問？”

天鷹真人一噎，蘇濯淡淡道：“這並不是什麽值得高興的話題，所以不說也罷。”

更何況，夏安寧的過去又有誰比他更清楚呢？

天鷹真人不悅的冷哼了一聲，兀自快步向前。他終究是身為仙人，便是實力再怎麽低微也比剛剛飛升上來的蘇濯強上不少。蘇濯追的吃力，卻也不打算告饒，更何況有安遺音三人的發絲保護，他的身體甚至不覺得有一點冰冷，相比起前方嘴唇已經微微發白的天鷹真人來說十分精神。

不同於後天飛升的仙人們所留有的屬於凡人的情感，天生仙人們是冷漠的。

對於天生仙人而言，他們會在乎在即的親族與子嗣，但是對於同族，他們所抱有的情感只有冷漠。

強者理應被尊崇，被敬仰，而弱者則活該被打入深淵，顛沛流離。

夏安寧的父母就是這樣的人。

他們身為天生仙人，卻實力非常弱小，弱小的與凡間的低級修士無異，甚至連辟谷也做不到。他們居住在靈氣稀薄荒蕪冰冷的仙界角落，過著寒苦的生活。然而即使生活已經如此卑微，他們也學不會去祈求任何人，自然也不會得到任何人的幫助。四五十位與夏安寧父母相似情況的下級仙人們同住在一個不大的小鎮中，彼此之間卻少有交流，更不論互相幫助。

直到有一群後天仙人來了這裏。

這些後天仙人們也是弱者，被更強的大能搶走了曾經的駐地，只能另覓他所，他們跋山涉水，發現了這個貧窮卻設施齊全的小鎮，於是毫不留情的占領了這裏。弱小的先天仙人們無力奪回自己的領地，沒有力量，更沒有背景和靠山，於是只能帶著家眷各奔東西。

夏安寧的父母也是這般。

原本就實力弱小的連仙獸都無法捕捉的男女失去了住所更是雪上加霜，不同於後天仙人的繁衍不易，成為了負累的夏安寧就這樣被父母拋棄在了荒蕪之地，自負生死。而值得慶幸的是有天狗發現了他，撫養了他，讓他長大成人，更因為強大的潛力被選入衛隊，一路順暢。

至於夏安寧的父母，蘇濯曾問過一句，得到的回覆是在捕獵中成為了林中猛獸的腹中餐。夏安寧當時也在場，聞聲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並不在意。

天鷹真人的話確確實實引起了蘇濯的興趣，但是他感興趣的並非所謂“玲瓏仙尊的過往”。夏安寧在後天仙人中的名聲有多麽差勁，在先天仙人中就有多麽的受歡迎，傅謙聞應當相反。蘇濯忍不住好奇，若是在先天仙人的口中，不知道傅謙聞的過往又會是怎樣的謠傳？

不過這樣的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蘇濯擡起頭，在一片風雪之中，那遠處的瓊樓玉宇的影子越發明顯了。

天鷹真人在登山過程中故意走一些風雪密集的崎嶇之地想要為難一番蘇濯，但是走了片刻卻發現身後的年輕人一臉淡然。而隨著溫度的不斷下降，屬於夏安寧的紅色光芒也從他的身體周圍散溢出來。天鷹真人實力低微所以看不到，如今那光芒都散溢出來，天鷹真人還哪裏有猜不透的道理？頓時氣得心肝發痛，狠狠瞪了一眼蘇濯，在對方的莫名中快步前進，終於在半日後到達了北冥仙宗。

雖然心中不忿，但天鷹真人卻不敢得罪夏安寧。眼見夏安寧規定的時間越發近了，他半點不敢為難蘇濯，加快辦理了各項等級手續之後，直接通過傳送陣到達內城。

蘇濯在仙界除了仙帝居住的白玉京之外沒有去過任何地方，北冥仙宗是第一個。蘇濯左右環顧一圈，在出了傳送陣之後好奇道：“這裏的人……真少啊，比起下界的北冥仙宗，便是守衛弟子也沒有幾個。”

天鷹真人不屑道：“區區凡人那裏比得上仙人？北冥仙宗之中隨便拎出一個中位仙人，都足以探查整個極北之域的情況。”

蘇濯點頭。

看樣子後天仙人們的情況比想象中的更加糟糕，下界飛升不上來，上界的孩子又很難特別優秀，更多的女修甚至不願意生下新的胎兒。北冥仙宗這在仙界都排的上名號的偌大城池只有不過數十萬人，比起白玉京十步一守衛，這裏簡直可以用寒磣來形容。

二人一路來到了含靈真君所在的宮殿，這裏相比起外城而言熱鬧了許多，有幾十名長衣廣袖的仙人們來回出入。這些人明顯都認識天鷹真人，對他身邊陌生面孔的蘇濯也大概有了猜測，甚至不少人前來打招呼——他們多數都是後天飛升的仙人們生下的子嗣——在關閉了仙界之門的情況下還能飛升上來的，若無意外，未來均是不可限量。

更何況蘇濯的面貌即使在仙界這個美人遍地之處也格外優秀，周身氣息溫和平淡，極容易博人好感。

面對他人的善意，蘇濯也禮貌的回禮，突然之間，身邊的聲音全都消失了，蘇濯回過頭，只見遠遠的走來了一個人。

這是一位十分俊美的年輕劍客，他穿著一身華美的藍衣，頭戴玉冠，劍眉星目。若說他全身上下哪裏最醒目的話，除了被背在身後的長劍之外，便是他的手。

這是一雙堪稱完美的手，蘇濯見過很多劍客的手，其中的佼佼者們無疑都擁有一雙完美的手掌，而其中最為優秀的，便是劍心劍骨的琴歡顏。然而即使是琴歡顏的雙手，也無法與遠處走來的這個人相媲美。

毫無疑問，這是一雙屬於絕世劍客的手。

蘇濯尚未回過神來，就被天鷹真人一把抓住了往後扯。不僅是他們，周圍所有人均是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向後退去，宛如摩西分海一般將通往含靈真君殿宇的主道路讓了出來，甚至一個個站直了身體，低頭表示尊敬。

“快低頭！”天鷹真人低聲喊道：“這位可是掌門之子鏡樓真君，北冥仙宗的第一劍仙！還不快低頭！”

蘇濯順從的低下了頭。

鏡樓真君目不斜視地從眾人身邊走過，他的面容很冷，冷得仿佛天山之上的冰雪，他的眉目很冷，冷的就像是寒池之下的玄鐵。他所走過的地方仿佛都刮起了一陣冰風，竟然比起城外的暴雪還要冷上數分，讓人不禁恐懼起來。

蘇濯當然不會恐懼，他低著頭靜靜地觀察著這位掌門之子沒有說話，腦海中的聲音卻發出了疑問：【這個鏡樓真君，可不簡單。他的身上……似乎有什麽東西。】

蘇濯附和道：【我也感覺到了，有一種強烈的違和感。但是……】

【但是沒有問題。】系統冷冷道：【經過掃描，除了氣息的詭異之外，這個人沒有任何異常之處。】

【無妨，如果不會妨礙到我的話，不用管太多。】蘇濯淡淡道：【以他的實力，便是想要威脅到師兄他們也不可能。】

【隨你。】

蘇濯笑道：【多謝你的關心了，蘇清。】

【重覆一次，我的代號為零零三八，而非蘇清。】

直到鏡樓真君的氣息完全消失在眾人身邊，眾人才長舒一口氣，繼續完成自己要做的事情。只是這一回沒有人再前往含靈真君的宮殿，而原本打算進去的也跟周圍的熟人告知一聲，準備返回自己的洞府。

“鏡樓真君又來找含靈真君下棋了。”站在蘇濯身邊的年輕仙人道：“他們兩位是多年的至交好友，鏡樓真君除了劍之外最喜愛的便是棋，只怕這一下，沒有十天半個月的不會結束了。”

蘇濯看向天鷹真人。

“我先去向其他人報備一下，在玉符中錄入你的信息，等到鏡樓真君離開後再來拜見含靈真君。”天鷹真人想了想道：“反正你是去玲瓏仙尊那裏，就算是沒有玉符想必也無傷大雅。”

天鷹真人最後一句話中隱含惡意，蘇濯知曉對方記恨自己拂了他的面子也不接破，從善如流的道了一聲謝。身邊的人卻是驚訝萬分，不可置信道：“你、你要去玲瓏仙尊……那位玲瓏仙尊那裏？！”

蘇濯頷首道：“正是，弟子在人界的時候曾有幸與仙尊結下善緣，需前往拜見……有什麽不妥之處嗎？”

那人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天鷹真人看了看時間急道：“快走快走，馬山就要超過時間了！”

蘇濯道：“只是晚一點的話，想必仙尊大人不會介意……”

“那可是玲瓏仙尊！”聽到蘇濯的話，身邊的年輕仙人也嚇了一跳：“你還敢遲到？快去快去！”

“沒有含靈真君的首肯，你無法通過城中城的傳送陣直接到達白玉京。”說起白玉京，天鷹真人也不禁多出些許向往：“我們還要通過原路返回，快點。”

蘇濯點了點頭，在與身邊的幾位青年仙人告別之後，順從的跟著天鷹真人離開。

在即將離開含靈真君殿宇範圍之際，蘇濯回過頭看著不再有人進入的宮殿正門，輕輕一笑。

——神槍千嶂裏，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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