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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人生長恨水長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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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真人向後倒了下去。

他本就身中劇毒,方才急怒之中揮出的一劍已經完全耗盡了他的力量。而即使是如此,他也沒有忘記用自己的身軀擋住身後的薛長生,不讓他被仙劍之威波及哪怕一點。

所以沒有人能相信薛長生會做出這種事情。

但是……又似乎只有薛長生能夠做到這種事情。

眾所周知,大乘期以上的大能都會下意識的在周身釋放一層護體真氣,隔絕外界汙穢,凈化吸收的靈氣。而到了渡劫後期,這層防護層甚至可以輕易的震飛一個大乘期高手,化神期若是主動攻擊,也會在觸摸的那一瞬間飛灰湮滅。

在泰山真人等人的眼中,薛長生無疑是脆弱的。他太脆弱了,脆弱的只消輕輕觸碰一下,或者輕輕觸碰他們一下,就會化為灰燼,所以自兩百多年前起,泰山真人四人都養成了一個習慣,哪怕是最討厭薛長生的同太真人都有了的習慣。

他們的身體會在與薛長生接觸的瞬間,下意識的收回被觸碰處的真氣。而因為太習慣了,到了現在,甚至連真氣被收了回去,本人都毫無所覺。

——就算是覺察到了又如何?

不過是同樣會收回罷了。

所以,若是這世間真的有一個人可以輕易的依靠出其不意殺死泰山真人的話,大概只有一個薛長生。

泰山真人倒下的身體很重,重的薛長生覺得力有千鈞。他扶著泰山真人的肩背,然後改為環抱住對方寬闊的肩膀,小心的避開了他胸腹的長劍,扶著對方一點點坐在了地上。

蘇濯以為木蘭真人會暴怒,會斥責,甚至會拔劍一劍斬掉薛長生的頭顱。然而出乎意料之外的是,這位面目與性格都像極了滅絕師太的大能只是靜靜地看著面前的一切,那雙冷肅的眼中甚至……透出了“終於到來”四字的絕望。

“掌門師兄……大師兄……”薛長生的全身都在顫抖,他的腦袋甚至都混沌了。血不斷的順著長劍從泰山真人的後腰流淌下來,很快的濡濕了他的衣擺,又粘稠又濕潤又溫暖——與當年,別無二致。

“沒關系……沒關系……長生……沒關系……”泰山真人卻笑了:“我等著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雖然有些不合時宜,但若是有木蘭、有焚琴、有覆成在……即使少了我,也沒什麽關系。”

薛長生卻寧可對方會怒聲責罵他的。

“自兩百年前……我就一直在等著這一天……”體力的流失讓暫時被壓制住的毒性快速的漫延至泰山真人的全身,他的臉色迅速的灰敗下來:“我曾妄想過……或許你會放下……但是……這終究只是我自私的一廂情願罷了。”

薛長生顫聲道:“大師兄……”

“覆成……覆成……覆仇成功……”泰山真人拍了拍薛長生的手安慰他:“在那個時候我就明白了,現在的結果也在我的……預料之中,所以長生,你不必傷心,也……無需後悔……”

“這本就是我……手刃師尊……的……懲罰。”

薛長生顫抖道:“大……師兄……”

“讓你……讓當年那個小小的你……看到那樣的一幕……”泰山真人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化為虛無:“對不……起……啊……”

“若有來世……”

“若有來世……”

“若有來——”

木蘭真人跪了下去,重重地朝著泰山真人叩拜。

所有北冥仙宗在場的高層弟子也都跪了下去,朝著泰山真人重重叩拜。

就連琴歡顏也與身邊的琴廣廈一同跪了下去,朝著這位仁善慈悲的正道掌門敬禮。

就連天空中的魔道眾人都萬萬沒能料想到此刻的局面,一個個目瞪口呆。甚至葉笑一這個泰山真人的老對手都睜大了眼睛,下意識的懷疑這不過是對方設下的騙局。

寂靜的世界中,只剩下了薛長生的慟哭聲。

——就和兩百年前一樣。

天闕瀚海鼎的確是不完全的,它沒有了鼎蓋。這個缺陷對於凡人的使用而言大致是無傷大雅的,但是當同太真人用它來煉制這個可怕的“邪方”時,卻恰好成為了隱患。

四十五個化神期,二十一個大乘期,四個渡劫期,這些跺跺腳都能讓修真界風雲變換的大能們在深度的昏迷之中就被同太真人扔進了鼎爐,隨之而來的還有無數讓修者瘋狂的天材地寶也全部都傾倒進去。天闕瀚海鼎可大可小,小時如女子手掌般小巧,大時足以膨脹至成年男子般高大,鼎內另有乾坤,足以容納四海八荒。

當在外邊的泰山真人、木蘭真人與薛長生趕來的時候,一切已經來不及了。四峰已經慘遭毒手,只有身為鴻鵠真人四弟子的無妄真人被網開一面,成為了兩個幸存者之一。眼見木已成舟,泰山真人無力的跪倒在鴻鵠真人腳下,卻什麽也無法說出。

丹藥即將大成。

然而就是在這激動人心的一刻,同太真人低微的修為再也無法完全駕馭神鼎,四峰七十條枉死的魂魄自敞開的天闕瀚海鼎內咆哮而出,帶著鼎內蘊含的天地乾坤之氣,好似惡鬼一般怨恨的爬滿了鴻鵠真人的身體!

兄妹四人大駭,只有被捆在遠處的無妄真人眼中充滿快意,並借著天地乾坤之氣快速的排除體內餘毒。而另一邊,哪怕泰山真人等人想要用自己的身體去吸引這些因為乾坤之氣而完全無法傷害的怨魂,都無法從鴻鵠真人身上拔下一條來。他們只能雙目赤紅地看著這些怨魂一點點鉆入了鴻鵠真人的七竅之內,在對方的哀嚎聲中徹底侵占了鴻鵠真人的身體。

薛長生本以為在知曉四峰滅絕的那一刻就已經是絕境,卻不料真正的地獄此時才向他們展示出全貌。

“鴻鵠真人”從地上趴了起來,他扭動著僵硬的肢體,就好似被傀儡線牽動的玩偶。他發出了可怕的笑聲,朝著薛長生勾動手指:“長生……我兒……來……來呀……”

薛長生怕急了,怕的連雙腿都在顫抖。他只不過是一個對於修真界而言小的不能再小的幼兒,在父親和兄姐們的溺愛之中長大,沒有經歷過風雨,甚至沒有遭遇過挫折。接連不斷的噩耗終於在此刻完全擊倒了他,看著擁有父親身軀的傀儡張大了血紅的嘴巴朝著他用力地撲過來,他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撒腿跑了。

是的,他跑了,做了一個該死的逃兵。

逃跑之後,薛長生跪在花叢中不斷的顫抖著。但是很快他開始後悔,開始悔恨自己的膽小和無能,開始悔恨自己的無所作為。在無盡的悔恨之中,他終於戰勝了心裏的恐懼,又跌跌撞撞的跑了回去。

可是已經太晚了。

就好似他沒有來的及阻止父親一樣。

回到瀚海宮後,面前的一切徹底摧毀了他的神智。木蘭真人在與同太真人打著,泰山真人還有無妄真人在與他的父親打著。而就在他剛剛踏進殿宇的一瞬間,無妄真人終於借著傀儡身軀僵硬的特點突破了“鴻鵠真人”的防禦,繞到身後自下而上,大吼著從後腰洞穿了“鴻鵠真人”的身體,雪白的劍尖從胸膛處冒出。

但是不夠!“鴻鵠真人”奮力的掙紮著,他一掌擊倒了無妄真人,眼看就要痛下殺手,泰山真人也終於動了——他揮起鎮派寶劍湛盧,這由鴻鵠真人親手交到他手中的絕世寶劍,在悲鳴之中一劍砍掉了傀儡的頭顱。

怨魂自鴻鵠真人斷裂的身體中飛出,無所憑依的它們再度被吸進了天闕瀚海鼎中。而鴻鵠真人的腦袋則好似一個柔軟的球一樣,掉在地上後輕輕彈起,然後咕嚕咕嚕咕嚕咕嚕的……滾到了摔倒在地的薛長生面前。

頭顱睜大了眼睛,睜大了嘴巴,靜靜地凝視著薛長生。

那一刻,薛長生卻從這顆生機斷絕的頭顱上聽到了聲音。

——【替我報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或許……或許……或許……鴻鵠真人不是一個好的師尊,不是一個好的掌門,甚至不是一個好人。但是……

——他是一名好父親。

…………

薛長生開始畏懼泰山真人。

他恐懼著,自己作為父親的孩子,早晚有一天也會步上父親的後塵。他開始不學無術,不聽任何人的勸告,偷雞摸狗惹是生非,就是不去好好修煉。他要永遠留在金丹期,成為一個被所有人笑話的無能廢物,這樣,就不會有任何人將他看在眼中,或許“他們”就懶得去搭理他。

——“他們”是誰呢?

薛長生不知道。

日子在一天天的過去,薛長生也越來越迷茫。面對木蘭真人嚴厲卻發自真心的關愛,面對著泰山真人永遠慈祥包容的微笑,薛長生越樂越迷茫,迷茫的不知所措。

——【替我報仇!】

可是每當他想要放棄的時候,這個聲音就會回蕩在他的腦海中,徘徊不散。

一直到他遇到了蘇濯。

小小的少年,初始或許只是習慣性的不願寶物蒙塵,可是漸漸的,漸漸的,這個孩子就變得比什麽都重要了。

多麽神奇啊,不過是兩年的時間,對比薛長生兩百餘歲的年齡而言,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一段時間。但是薛長生卻感受到了無法言喻的快樂。他將這個少年當做了自己的兒子,疼愛他,珍惜他,恨不得將他含在口中保護起來。

他確實是父親的孩子。

父親……鴻鵠真人在六百餘歲時才有了他,自己在父親的生命中更是淺小的不值一提。但是父親依舊深愛著他,愛的願意付出一切。

薛長生一直都是知道的。

原本已經接受大限來臨的鴻鵠真人為何會變得如此瘋狂。

因為……對方放不下他,不願留他一人,受人欺淩。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

薛長生沒有告訴任何人,在同太真人叛逃之時,留給了他一句話。

【若我身死,就是你該盡人子之責的時候。】

而薛長生……真的這樣做了。

無盡的悔恨已經將他淹沒,或許真的只有這樣,才是最後的解脫。而之後他也會選擇自裁,向疼愛他的師兄、他的仇人,無言的訴說自己的歉意。

但是,看著泰山真人閉上的眼睛,心中的悲痛非但沒有消失,反而宛若巖漿噴發,他跪伏在泰山真人的身體上,失聲痛哭,撕心裂肺。

他又後悔了。

多麽的……可笑啊。

他的人生……似乎……永遠都在後悔。

但是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

——時間不會倒流。

在無盡的悲痛之中,突然,那個他所珍愛的孩子的溫柔的聲音傳入了耳際。

“師尊,睜開眼睛,夢該醒了。”

作者有話要說:

薛長生:胭脂淚,相留醉,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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