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濯最後自然沒有從泰山真人的口中得到答案。

但是不得不說，在泰山真人沒有防備的時候，他不是一個善於掩藏自己情緒的人，他臉上那種近乎於痛苦的哀思已經給了蘇濯足夠多的信息。而他也不是一個會演戲的人，即便努力調整了自己的情緒，再看向蘇濯的雙目卻不見之前輕松。

——那定然是一個非常沈重的記憶。

那麽泰山真人呢？身為白道第一大能，即使是此時的琴歡顏實力也要屈居於他之下，這樣一個在所有修著眼中至高無上的存在，是否在外人面前是都是故意板著臉，為了掩藏一個略有優柔的自己，所作出的一種偽裝的？

蘇濯並不知道，所以他只是道：“掌門師伯請不用擔心，今日所言弟子不會告訴師尊的。”

泰山真人的笑容有些勉強：“也並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

蘇濯想了想道：“雖然掌門師伯說師祖是位十分嚴厲的尊者，但就弟子看來，掌門師伯回憶起過去的時候，反而比現在的笑容好看多了。”

“童真志趣，怎麽不樂？”泰山真人笑著說：“比起現在，我當真覺得過去的時光才是最值得懷念的。”

蘇濯卻不讚同：“過去就永遠在還是過去而已，失去了就回不來了。”

泰山真人驚訝的看著蘇濯，又緩緩嘆了一口氣：“好孩子，太過聰慧，對你並不是一件好事。”

“弟子明白。”蘇濯點頭道：“所以弟子會將聰明用在該用的地方，原理不該用的事物。”

泰山真人讚許的點頭，轉而笑道：“真是奇也怪哉，我這樣一個老頭子，卻會對你一個孩子說這些……”

他平靜地看著蘇濯，輕嘆道：“孩子，你到底是誰呢？”

“我是薛覆成，是師尊的弟子，這北冥仙宗的一員，僅此而已。”蘇濯笑了：“掌門師伯希望的，也是弟子所希望的。所以弟子會勤加努力，強大到足以守衛想要保護的人事物時，掌門師伯也會真的安心下來吧。”

泰山真人笑出了聲。

蘇濯轉而又問：“掌門師伯似乎很敬愛師尊。”

泰山真人鄭重道：“授業恩師，怎能不敬？養育之恩，如何不愛？”

蘇濯了然的點頭，突然道：“說起來，這件事還是師尊對我說起的。”

傳自薛長生口中的話讓泰山真人起了興趣，他看向這個幹凈剔透的孩子，就好像慈祥的老者在聽著孫子講述自己父親的豐功偉績。可惜的是，當蘇濯話一出口，他便勃然色變。

蘇濯道：“師尊曾說，他並沒有像外界那般大量服食仙丹靈藥才擁有如今金丹期的修為，會傳出對他不好的消息，是因為替同太師伯背了黑鍋——”

“胡鬧！”泰山真人難看的臉色掩都掩蓋不住：“此時休得再提！”

蘇濯乖巧的點了點頭。

泰山真人長長的虛出一口氣，略有疲憊道：“覆成師侄，你太年輕了。而有的時候年輕本身就是一種罪過。”

蘇濯恭敬道：“弟子明白。”

“好好修煉吧。”泰山真人慈愛的看著他，緩緩道：“北冥仙宗的未來，就擔負在你們這些年輕人的身上了。”

…………

當天夜裏，蘇濯於破劍峰後山半陽山澗中順利結丹。

徹底轟動整個北冥仙宗。

——

毫不意外的，步入金丹初期的蘇濯被列入了萬仙大賽的名單之中。而這一次再也沒有人心生怨懟。

修真界速來以實力說話，不到十七歲的金丹初期或許不能說極為罕見，但只是修煉兩年就從一個一無所知的凡人變為今日不如金丹大道的修真者，就不能不說是駭人聽聞。而之前一度懷疑萬綠時眼光的雪雲宮眾女也恍然大悟，心道原來眼睛最厲的依舊是這位城府頗深的小師叔。

而這之中，最開心的莫過於薛長生。這位停留在金丹期百多年的修真者開心的幾夜合不了眼，生怕自家寶貝徒弟在結丹過程中留下什麽隱患，甚至厚著臉皮上了他最不喜歡的丹王峰，在同太真人的冷嘲熱諷中硬是仗著身份強行拿走了幾瓶珍貴的極品固元丹給蘇濯服用。而薛笑白雖然不太理解結丹的含義，但越發能夠影響他的屬於葉笑一的神智明確的告訴他這是一件多麽了不得又萬分駭人的事情，自然也開心的合不攏嘴，好似跟屁蟲一般圍繞在蘇濯身邊轉個不停。

就這樣，時間飛速的流逝，很快就到了七日後的萬仙大賽。北冥仙宗作為本屆的主辦方，莫說是山下的小鎮，就連素來清淡平靜的北冥仙宗內部都變得人山人海，走到那裏都能遇到大片大片的修者。雖說不至於吵鬧，卻還是讓平日裏安靜慣了的北冥仙宗弟子大感吃不消。

能夠住宿在北冥仙宗的來客均是修真界有名的門派，再不濟也是化神期以上的散修。這些平日裏在外界呼風喚雨的大能老祖們在進入北冥仙宗後也成為了那多如狗的一員，雖然面上不說，但估計心裏也是十分不爽。就在這樣詭異的平衡中，身為近日來話題中心的蘇濯自然不會自找晦氣跑下破劍峰，繼續安靜的修煉，安靜的讀書，安靜的冥想，偶爾與上門拜訪的琴廣廈談論琴曲，或是在後山合奏一番，陶冶心情。

仿佛外界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蘇濯能夠受得了這樣近乎養老一般的悠閑生活，天生好動的薛長生卻無法忍耐。在與小弟子相看兩厭的情況下，薛長生終於忍無可忍的在一大清早堵住了前往後山靜修的親傳弟子，不滿道：“修煉修煉修煉修煉，你是十七歲，不是七十歲！一日到晚都是這般行動，遲早未老先衰！”

蘇濯茫然道：“可是具弟子所知，焚琴劍仙仙齡不過五十，卻已經是渡劫期的大能中的大能。於他相比起來，弟子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薛長生一噎，委屈道：“第一個就想到焚琴那家夥，你果然是想要轉投他門下了嗎？”他連珠炮一般的開腔：“那個家夥一天到晚繃著一張臉，冷的像是韓海峰上的玄冰，硬的像是說朔寒峰上的太阿石，對自己的兩個弟子愛答不理，日日就知道靜坐，靜坐，靜坐，靜坐，這樣的人比起為師，究竟哪裏值得大家喜歡了？”

蘇濯誠懇道：“大概是顏值的問題吧。”

薛笑白在一邊大聲附和道：“顏值的問題！顏值的問題！”

薛長生惱羞成怒道：“閉嘴！”

薛笑白連忙躲在蘇濯的身後，硬是又喊了一句：“顏值的問題！”

薛長生錄著袖子就打算上前好好揍一頓這個小兔崽子，為了避免晚上弱雞薛長生被實力已經恢覆到元嬰期的葉笑一弄死，蘇濯連忙攔住了薛長生，硬是抱住對方的手臂不讓其掙脫，連忙道：“師尊，好師尊，您還沒說找弟子是為了什麽呢？”

薛長生總算是想起了“正事”，他兇神惡煞的瞪了一眼一邊知道惹禍裝乖巧的薛笑白，一邊召喚著蘇濯來他的寢殿：“來看看，為師將本次大賽的獎品都整理好了，喜歡什麽直說，為師想辦法幫成兒你弄到手！”

“……”蘇濯無語凝噎，半響才道：“師尊，您這是以權謀私。”

薛長生自豪道：“那又如何，這也是為師的資本。”

蘇濯深深擔憂如果讓薛長生獨自帶大一個弟子，對方不變成滿腦草包的二世祖才是奇跡。

薛笑白插嘴道：“男人的資本？”

薛長生滿意道：“對，這也是為師身為男人的資本。”

蘇濯簡直被這兩個活寶給氣笑了：“弟子會得到第幾名還不知道呢，師尊便是想為弟子提前安排只怕也無法。在這，弟子不過是區區金丹期，若是師尊將什麽貴重物品放在金丹期小輩的獎勵中，才會惹得眾怒呢。”

薛長生雖然沒有反駁，但很明顯沒有熄滅心中的念頭。

蘇濯無奈道：“師尊這般可是要給掌門師伯他們添麻煩的。”

“為師知道。”薛長生撇撇嘴：“嘖，真是沒意思。我北冥仙宗什麽沒有，不過也就是圖這些寶貝新奇漂亮才想拿給成兒你，這樣顧慮這個顧慮那個才是無趣。”

蘇濯笑道：“弟子知道。”

薛長生被他的笑容弄得沒火氣，不怎麽高興答應道：“好了好了，為師不動就是。不過看定是要去看的，若是喜歡上什麽，為師去和對方換就是了——北冥仙宗近四分之一的寶貝都在為師這裏，不愁換不到好東西。

蘇濯卻拒絕了：“對於弟子而言，最珍貴的東西反而是自己贏得的呢。”

薛長生怒其不爭：“愚蠢！”

蘇濯笑道：“師尊不是常說，傻人有傻福嗎？”

又被對方一口堵了回去，薛長生還來不及生氣，就見自己的寶貝徒弟的笑容純粹而明媚，是自己最喜歡的，幹凈的笑容：“而且，弟子也不擔心得不到想要的好東西。”

因為——

這場萬仙大賽才剛開始，就會被中大陸結界裂口產生的震動所打亂。

無疾而終。

——

薛長生永遠都把“偏心”二字擺的光明正大。

每個境界都有各個門派的弟子，但每個門派的參賽者部的超過三十人。其中北冥仙宗的參賽者都集中分布在元嬰和化神這兩個境界，其餘的每個境界都只有一到兩個人。而薛長生不單單正大光明的擠掉了原本參賽的昭明的位置給了蘇濯，還讓蘇濯的排位在第一輪輪空，幸運的直接進入下一輪淘汰賽不說，還有足夠多的機會去看清對手的能力。

幾乎被各種視線紮穿了脊背，蘇濯也難以保持住自己的淡雅笑容，反而充滿了苦澀。同為金丹參賽者的琴廣廈同情的看了他一眼，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聊以安慰。

金丹期中並沒有十分出色的人選，多是些不怎麽出色的小門小派的小人物。蘇濯與琴廣廈二人都不緊張，甚至還有時間坐在一邊聊天。

“焚琴劍仙還沒有出關嗎？”蘇濯擺弄著手中的至寶指環，無奈道：“這一次閉關已經有大半年了吧？”

琴廣廈點了點頭，笑容無奈：“師尊最不喜歡有人在他之上，哪怕是泰山真人也不行。雖然他無法超越身為渡劫後期的掌門師伯，也至少要和他修為持平才是。”

蘇濯苦笑道：“和焚琴劍仙比起來，我突然覺得自己被人稱道的資質簡直可笑。即便是掌門師伯從渡劫中期到後期也花了近百年的時間，若是他此次當真突破，就真的要成為整個修真界的傳奇了。”

“恐怕有點難……師尊閉關之前道心並不是那樣穩定。”琴廣廈呼了口氣，轉而笑道：“其實未嘗不是件好事，有師尊在前，薛師弟你的絕世天資反而不那麽顯眼了。”

蘇濯苦笑道：“說的也是。”

他擡眼看向擂臺上，他們處於金丹期修者的特殊擂臺，並看不清其他境界的人之間的比試情況。不過就外面傳來的鼎沸聲音來看想必十分精彩。

作為可以秒殺化神大能的作弊者，蘇濯面對這樣近乎沒有任何水平的金丹層比賽實在是很難提起興趣。突然，他猛地擡頭，瞪大了眼睛看向北方。

琴廣廈奇道：“薛師弟。”

蘇濯緩緩搖頭：“修真界恐怕從今日起，就再無寧日。”

琴廣廈微微皺眉：“怎麽回事？”

“幫我將這句話帶給焚琴劍仙就即可。”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引來了無數同境界人的小心探查：“這一次的萬仙大賽如此虎頭蛇尾的開展，想必大家都會十分失望吧。”

琴廣廈終於完全收斂了笑容。

因為他也感覺到了，那來自於北方的——曾經的中大陸現在的天柱廢墟的方向，席卷而來的龐大靈力。

那比這場大賽的任何一件寶物都要更加的誘人，都要更加的讓人癡狂心醉。

——中大陸的結界，被打開了一個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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