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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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天氣都很好, 在時雨時晴的六月,顯得猶為稀奇。

像是在醞釀一場大的風暴,臨肆虐之前, 以玩弄般的心思給予世間些許平靜。

元禾捧著一封信往長泰殿內間走去。

這幾天她在王上身邊侍奉, 總是帶了十二萬分的小心。雖然王上言行舉止一如往常, 不曾有什麽變化,可她就是覺得, 跟平時不一樣。

所以說話做事時, 都情不自禁地更加謹慎。

“王上, 太傅的密信。”

阮羲擱下筆:“拿過來吧。”

元禾呈上信封, 目不斜視, 安靜地侍立一旁。

阮羲打開信封一一展開,裏面信紙足足三張, 每一頁都寫滿了字。

三頁紙也不算多, 阮羲只讀了一遍, 可是視線停留在最後一頁時,久久沒有動彈。

元禾有點擔心地叫了一聲:“王上?”

阮羲忽然把信又匆匆掃了一遍, 然後快速疊起握在手裏, 猛地站了起來。

“王上?”元禾嚇了一跳,“您要出門嗎?”

阮羲胡亂點了點頭,扔下一句“孤自己走走”, 滿桌子的奏折也不顧了,直接就往外面走去。

眨眼間就不見了身影,留下元禾楞楞地站在原地, 看著空蕩蕩的門,又看了看桌上的信封,不知所措。

縱使一無所知,可元禾平白就覺得,自己謹慎了這幾天的緣由,可能被什麽給刺激出了一個口子。

好像有些事情,很快就要見個分曉。

到那時,是晴是雨,自有定論。

阮羲拿了信,只身從長泰殿走出去。他簡直不是在走,若非儀態沒變,按速度來看,說是在跑也沒問題。

手裏質地輕薄、細膩潔白的紙張在這一刻忽然變得紮手且沈重起來。

信上說的都是什麽?

說他的父王當年移情別戀,眷寵新人,背叛跟母後的誓約,並非本意,都是因為林忠實下了藥?

而卞有離性情變化,舉止有異,也是因為同樣的原因?

還能有這種說法嗎?

阮羲緊緊地抓著信紙,在毫無意識的情況下把它握成了一團。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哪條路,所幸一個宮人也沒有看見,再想往前時,發現前邊是被鎖住的一所宮殿。

他怔怔地看著宮殿的門,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這是他母後生前的居所,也是歷代王後的住處。只是當年林妃提出要住進來,卻被父王拒絕後,那女人便使小性子硬要封了這所宮殿。

從此之後,這曾經是全荊國最尊貴的女子才能居住的地方,就變成了廢棄之地。

但幼小的阮羲當然不甘心,他想念母後時,就很想回去看看。有一次實在太想進去,就帶著江延來幫忙,把宮門的鎖給弄壞了,這鎖也就是看著完整,其實一拽就開。

後來他偷偷進去好多次。

可是自登基之後,就再也沒來過。

因為要面對的太多,痛苦太多,艱難太多,到處都是刀劍相逼,多走一步就是無底深淵,少走一步就是萬丈懸崖。

這個宮殿裏鎖住的,是未經風雨的那個自己,雖然有著無知的幸福,卻太過沒用。

所以他不想進去看。

而一切的起始,都是因為父王娶了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就像是忘記了跟母後的恩愛過往,山盟海誓都只剩了薄情寡義。

可是……是這樣嗎?

太傅信上說,這都是洛風的話,因為這藥來自洛國,在許久以前從西什那邊傳到洛國去的,因為藥效可怕,很快就被列為禁藥,不允許出現。當時王室徹查,只有兩盒去向不明。

林忠實不知道是從哪兒搞到手這兩盒,因為一盒只夠對付一人,所以他用的也十分小心,一次用在了先王身上,一次用在了卞有離身上。

事實證明,藥效的確立竿見影。

阮羲在宮門前站了半晌,試探似的向前跨出一步,當即就要收回來,卻又硬生生忍住,把腳落在地上。

有了第一步,第二步就顯得簡單多了。

一步,兩步……他終於走到宮門前面。

鎖上落了厚厚的一層灰,朱紅宮門也不覆往日鮮亮,漆皮成片成片的褪下來,留下斑斑駁駁的紅黑印子。

阮羲伸手碰了一下門鎖,手指立馬沾了灰,他收手盯著手指頭看了看,又伸出手,輕車熟路地把門鎖一拽。

阮羲沒想到,數載已過,原來開鎖的方式還留在他手上,經年未改。

他把鎖打開,掩著口鼻把門重重地一推,灰塵四起下落,片刻之後,可算是消停下來。

灰塵都安分了之後,阮羲才放下袖子,認真地打量起殿內的景色。

其實談不上什麽景色了。

迎面是一個花園——本來是花園,現在只有瘋狂生長的雜草而已。

他猶豫了一下,擡腳跨過門檻,終於又站到這裏面。

雖然,一切都已經不是當年模樣。

可即便如此,放肆蔓延的野草遮蓋了所有的小徑,那些名貴美麗的花朵連一根莖也沒剩下,好多樹都被藤蔓纏死了,阮羲還是能輕易分辨出它們以前的樣子。

哪裏種的是什麽花,是什麽草,什麽樹,排成什麽形狀,有什麽說法。

都還在他的記憶裏,歷歷在目。

然而這裏面也不止是這些。

因為母後故去不久,父王就納新人入宮,阮羲心中不忿,不願去王陵祭拜那個註定會合葬的陵寢。

他便取了母後一些舊時常用的衣物,在此處設了個衣冠冢,只供奉王後一人的靈位。

這靈位就在花園最西北角的那棵石榴樹下。

滿園子的花樹,雕零的雕零,衰敗的衰敗,可西北角這棵石榴樹,竟然在無人照料的情況下,還活的蔥蔥郁郁,而且結了小小的果子。

想是先人有靈,不忍惹得孩子傷心,才借世間之物托下些許慰藉的形跡。

阮羲踏過一堆野草,繞過枯樹藤蔓,終於走到石榴樹下。

烈日如炎,樹下卻是一片蔭涼。

阮羲看著靈牌上的灰塵,上前跪下,直接拿袖子上去擦。

直把兩個袖子都用完,又撩起衣角擦了一遍,才算幹凈。

把靈牌放回原處,阮羲端正地跪好,鄭重行了一遍跪拜之禮。

禮畢,他直起身子,看著靈牌上的字,已經模糊了很久的母後的面容,忽然浮現眼前。

就算她當初對自己要求嚴格,沒有許多縱容寵溺。

可是在那些年少的歲月裏,在後來晦暗的處境裏,找不到人傾訴,無人可以托付的時候,阮羲還是無比懷念她。

因為心裏知道,她是永遠都可以依賴的人。

“母後……”阮羲小聲地叫了一聲,再說話時,不自覺地帶了委屈的哽咽,“我怎麽辦啊?”

靈牌卻並不能回答他,只有石榴樹葉子颯颯地搖動。

阮羲卻像是終於找到一個可以說話的地方,忍不住又道:“母後,林忠實是不是上輩子跟我有仇?”

要不然,為什麽一而再再而三地來為難他呢?

一次兩次,為什麽都是針對他身邊當時最重要的人呢?

靈牌依舊巋然不動。

阮羲卻在一字一句的訴說裏,慢慢沒了委屈的心情,轉而平靜下來。

說出來,好像也沒什麽大不了的,當年父王的所作所為,此刻突然變得不值一提。

至少這處宮殿,從沒有外人染指過。

等他說完話再看向四周時,發現竟然到了黃昏。

燥熱的暑氣不再灼人,漸漸變成溫和的力度,伴著習習的風,像在天上的母後特意給他送來的柔和。

陰陽之別,剎那間幻化到一處,那個故去多年的女子,仿佛帶著鼓勵和悲憫的微笑,給他以力量。

阮羲看著靈牌,俯首叩拜:“謝母後。”

他在地上跪了太久,腿都麻了也沒放在心上,以至於起來的時候差點站立不住,可是周邊並沒有什麽支撐物能讓他扶一扶。

正當他眼看著就要再對靈牌行一大禮的時候,身後忽然伸出一只手,扶住了他。

阮羲萬萬沒想到此地還有別人,雖然被扶住也沒感到多慶幸,只覺得驚愕,下意識地馬上回頭去看。

卞有離近在咫尺地與他對視,眼中似有萬千波瀾,卻在阮羲回頭的一瞬間盡數隱忍下去,化為難以言喻的深邃。

向晚夕照把白日間耀眼的白光給取代下來,也順便賜給地上許多蔭庇,卞有離今日穿了一身黑紅相間的精致袍服,墨發以朱紅的珊瑚簪子挽起來,夕光一襯,本就是世間難得的容顏,頓時更添三分昳麗。

他從前不穿艷色,因此阮羲竟被這身裝束看得一楞。

過了會兒,阮羲才回過神來,驚訝道:“你怎麽在這兒?”

沒等卞有離說話,阮羲想到自己說的那些話,立即又道:“你來了多久?”

卞有離深深地看著他,半天沒回答。

阮羲不安地叫了他一聲:“浮青?”

卞有離嗯了一聲,扶著他的手一緊,輕聲道:“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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