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七章

關燈
從軍營到王宮這條路, 卞有離來來回回走過無數次,沒有哪一次覺得路有這麽長。明明已經把速度放到最快,卻還是嫌它不足, 恨不能有傳說中的仙人術法, 眨眼間就變到目的地。

每多延遲一瞬, 就多一分抑制不了的忐忑。

縱馬飛奔到到連昌宮後,卞有離顧不得明察等人還被自己遠遠地落在後面, 將馬韁隨手一扔, 直接掠身進了殿內。

殿內。

一幹臣子都安安靜靜地待在位子上, 各自低著頭, 桌前酒菜點心幾乎完好地擺著, 顯然是沒來得及動就出了變故,也就再不敢動。

卞有離打量了眾人一圈, 沒有人站出來說話, 倒是林忠實好整以暇地看了他一眼, 便繼續慢悠悠地斟酒。

看這模樣,竟像是個看熱鬧的。

難道不是他?卞有離心裏暗暗疑了一句, 卻不知是喜是憂。

若是林忠實也還罷了, 若不是他,此事撲朔迷離的程度又上一層,更難以揣測了。

明裏暗裏, 一時分辨不出。

他忽然想起什麽,看向一邊的張瑞義。

張瑞義坐在林忠實對面,半低著頭, 依稀可見面上神色,似乎在驚慌中盡量佯裝著平靜,眉頭緊皺,目中含憂。

好像也沒什麽不對。

頓時,卞有離覺得頭都要炸了。

他原本想得好好的,今夜終於可以跟阮羲正常見面,不必再裝模作樣,擔驚受怕。

眼看著林忠實野心壓制不住,若條件適宜,他甚至打算今晚跟阮羲坦誠地說個清楚。

除了這些日子離宮的緣由,還包括先王那件事,他也想盡早讓阮羲知道詳情,好早日釋懷。省得阮羲憶及當年,總郁郁不樂。

誰知人就不見了——不知蹤跡,安危未蔔。

江延這時從外頭進來,他實在趕不上卞有離的速度,只好與明察帶著人跟在後頭,這會兒才到連昌宮。

“可有頭緒?”江延一進門就急急地問道。

卞有離心裏惶急難言,搖了搖頭,忽而看見角落裏的元禾。

元禾……

他心念一動,馬上揚聲叫元禾過來。

元禾已經是嚇懵了,站在那兒,眼中蓄了淚又不敢哭。聽見卞有離叫自己,她連忙從角落走出來,一走到場中,便忙不疊跪下了。

卞有離:“你時時跟在王上身側,到底怎麽回事?”

元禾抹了一下眼睛,勉強保持著語句清晰,俯身叩首:“回上將軍,奴婢本是跟在王上身邊服侍的。今日王上興致不高,許多人上來敬酒,王上也沒喝幾杯。奴婢便問可要回宮,王上答應了,命奴婢先去殿中收拾。奴婢不敢耽擱,可回來時……就……”

卞有離見她最後哭得抽噎起來,話也說不好,趕緊擺手讓她別哭:“別慌,你先起來等著,王上不會有事的。”

元禾卻不肯起身,俯首又是深深一拜,眼淚一下止不住:“奴婢服侍不周,有什麽罪責都是應當的。只求上將軍千萬要找王上回來,奴婢自去領罰。若有什麽要問的,奴婢知無不言。”

卞有離好說歹說把她叫起來,越發感覺心裏一團亂麻。

好在他也知道自己現在不冷靜,十分靠不住,便叫了明察過來:“你問一下殿中的人,看看可有線索。我同江延先帶人搜尋。”

明察點頭:“來時我確認過,宮門已關,只等夜宴結束統一打開,其間出入人等都有記錄。城中禁軍一直在巡守,也不便走,想來王上仍在王宮,將軍且就近找。”

“那我們先在宮裏找,”江延說道,然後對張瑞義道,“義父,殿內諸位大人一時怕不能離宮,勞您費心。”

殿內諸人也知道事關重大,雖然江延地位不足以拘住所有人,他們並沒有對這句話提出異議,都沈默著,大概生怕惹事上身。

張瑞義點頭:“小心些。”

江延隨意應了一聲,反正小心不小心的,找到人才是正經。

可惜卞有離和江延雖然完全沒顧忌危險,從連昌宮往外找了半日,那些僻靜詭異處都沒落下,還是毫無發現。

——毫無發現。

卞有離又急又憂,心裏仿佛點了一堆火,上面又架了鍋水,隨著時間一點一滴流逝,火勢更加洶湧,水越來越沸騰,越來越難熬,燒得他出了一身汗,夜風一吹,渾身卻止不住地發冷。

劉青此時帶著人一隊人趕到。既然人手充足,卞有離便安排了他們分區域找,自己與江延又回到連昌宮。

回去時,正好明察從殿內急匆匆出來。看見倆人,連忙上前道出自己問來的內容。

“將軍,哥,我問過了。宴席才開始,有幾位世家小姐奉她們家主之命上前敬酒,但王上基本上拒絕了。可能看情況尷尬,太傅便出言解圍,命元禾拿酒過去。這回王上沒有推辭,之後又喝了幾杯。不久元禾離開,一盞茶後,王上說出去更衣,然而許久不見回。等元禾回來發覺有異,他們去尋找的時候,已經是找不到了。”

卞有離不解道:“王上不想喝便不喝,這有什麽好解圍的?”

“豈能一味拒絕臣下呢?”江延解釋道,“顯得過於高高在上,不是為君之道。”

卞有離似懂非懂地點頭,然後若有所思道:“王上喝了太傅的酒,接著元禾離開,他自己去後面更衣,就不見了——是這樣嗎?”

明察:“不錯。”

“……”卞有離皺起眉頭,對著明察似乎想說什麽,但話將要出口,他卻又回過頭看向江延,“可知我師兄現下在何處?”

江延想了想,才想起來自己出門的時候忘了問洛風,剛要說不知道,明察已經先一步道:“殿下在連昌宮,剛到不久。”

“他進宮了?”江延驚訝道。

明察比他還驚訝:“哥,我以為殿下跟著你來的。”

江延:“……我那會兒要去找有離,走得急,沒顧上叫他。”

說著,江延不禁感到一絲愧意。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自己變成了一個這樣的人,凡事都要分個輕重緩急,剩下的就暫時撇到一旁,擱置不管。

誠然,這在處世上很得便利,可論及為人,未免不近人情。

尤其又是對上洛風——就更覺內疚。

自重逢來,洛風的態度一如既往,並不像自己這般自私逐利。

“江延,”卞有離出聲打斷他的思緒,道,“你去殿內找師兄過來吧,我自己去那邊看看。”

“你自己去?”

“那我和明察過去。”

江延搖頭:“明察對宮中不熟悉,我跟你去吧。明察,去找殿下到——你想去哪兒找?”

卞有離頓了頓,對明察問道:“你剛才說,那些小姐的敬酒,王上基本上拒絕了,應該還是有沒拒絕的吧?”

明察一楞,馬上回道:“只有一兩位,實在是上去的太多了。”

聽出明察話裏的無比明顯的開脫之意,卞有離無奈一笑,其實他倒不是介意此事。

他看向江延:“我聽說這宴席是太傅要辦的,想給王上擇幾位賢良淑德的姑娘?”

江延猶豫了一下,知道瞞不過去,索性承認下來:“對,但是王上……”

卞有離大體猜得到他想說什麽,當即制止住他接下來的話,直截了當道:“就去令華殿找。”

“啊?”江延和明察同時一楞,“為何?”

卞有離意味深長地說道:“令華殿,應該是王宮裏最好的宮殿了吧?”

江延不明所以地點頭,思索片刻,忽然瞪大眼睛,臉色一白。

“明察,去找殿下來令華殿!”

說完,便同卞有離徑直趕往令華殿。

他二人有武功在身,遠途不能使輕功走,但從連昌宮到令華殿的距離,還是綽綽有餘。

之前他們搜尋的時候,並沒有找令華殿。

一來令華殿中主人不在,若阮羲是自己有意識,恐怕不會過來;二來令華殿作為王宮裏極顯眼的目標,若阮羲是被賊人所擄,也犯不著找這麽危險的地方。加上時間緊迫,他們就只找了幾處可能性比較大的地方。

說時遲,兩個人頃刻就到了令華殿外。

進了二門後,倆人一下站住。

“這麽亮的燈,”卞有離冷冷道,“真當我們是瞎了。”

一般來說,殿內主人不在,便有侍衛點燈,也確實不會點得整個內殿燈火通明。

然而眼前所見,瑩瑩燈盞,流光溢彩,把內殿照徹得玲瓏剔透。

一看就不尋常。

江延先是忍不住松了一口氣,又見卞有離雖沒有先前的緊張,整個人卻都覆了一層冰似的冷意。

“呃……”江延頓了頓,小心道,“你先別生氣,不過是些癡心妄想的人罷了。”

卞有離沒說話,直接往前走,江延連忙跟上,與他並行。

最裏間的門一推開,一陣香氣霎時湧出,芬芳綿長,清甜怡人。

卻並不是令華殿常點的熏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