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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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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一出,不僅侍衛頭領,就連閏六和跟上前來的眾人也都楞住了。

頭領訥訥道:“卞將軍,屬下不敢訓斥您的人,只是這群刁民……”

“刁民?”卞有離冷淡地瞥他一眼,“你在說誰?”

“你才刁民呢,”閏六也不爽道,“我們是將軍下屬,王旨都下了,你如此說,莫非是想抗旨?”

抗旨這個罪名就大了,頭領臉色一白,趕緊撇清自己:“是屬下失言,卞將軍既不打算回,屬下這便入宮稟報,還請將軍恕罪。”

說完忙不疊地上了馬,帶人揚鞭而去,就像怕後面有人追著治他一個抗旨不尊的大罪一般。

閏六一行人出身草野,又一直在軍營活動,對宮中事情不大知曉。因此等那隊侍衛走遠,往飯廳走時,便有人好奇問道:“將軍,王上為何叫你回宮?”

卞有離腳步一滯,沒接這個問題,只輕聲招呼他們快往飯廳去,一路上都沒再說話。

離谷數月,卞有離已經許久沒能摸過兵器,更遑論與人切磋一番。這一下午同閏六酣暢地打了好幾場,他心中原本很是痛快,仿佛回到了往昔,幾乎要忘記後來那些事。

然而又被迫想起來。

卞有離坐到飯廳,眼中還殘存著沒能完全散去的煩躁。

閏六去別處把吃飯的人稍作安排,而後帶了幾個人走到卞有離桌前就坐。

這幾個人裏,有上午見過的,也有沒見過的。卞有離看閏六帶他們過來,猜是軍中比較有能力的人,便打起精神跟他們招呼了幾句。

閏六將幾個人輪流給卞有離介紹一番,包括來歷姓名擅長之類,都詳盡地說了一遍。

卞有離聽完後暗暗記下,回想了一遍後,覺得這些人著實有趣,總算勉強遮掩過去方才的不快。

他默念了幾遍眼前數人的姓名,確定記住,便轉頭問閏六道:“閏大哥,我聽著大家的名字都很有講究,你這個可有典故?”

閏六爽朗一笑:“這個沒甚典故,我沒見過爹娘,從小是寺廟方丈養大的,閏年六月撿的我,就叫閏六。”

“這麽巧,”卞有離聞言一怔,似乎淡淡地笑了一下,“我也沒有父母。”

後面還想接上一句,是師父把我養大的。

卻突然悲從中來,一時竟難以開口。

近來翻天覆地一般的境遇,追根究底,也就是出在這兩句話上。

桌邊閏六帶來的人,其中有一個喚作明察,不到十九歲,但人如其名,非常敏銳,一下就發覺了卞有離的情緒。

他當即笑道:“如此一說,這緣分當真不淺啊,閏六總嫌自己至今沒有表字,將軍既然與他有緣,不如給他起個字可好,就當見面禮。”

話題果然揭了過去,明察話音剛落,就有人附和他的提議開了口:“說的有理,將軍一看就是讀過書的人,也給閏六圓個心願,他老早就念叨這個事。”

卞有離看了明察一眼,心中暗驚於此人洞悉人情的眼力,面上倒是不露分毫,笑道:“表字通常由長輩來起,我比閏大哥還小幾歲,如何使得?”

“無妨無妨,”閏六自己也對明察的話很感興趣,立即回道,“我反正跟著將軍混,有何使不得,將軍只管起一個給我。”

“真要我起?”卞有離好笑地看著他。

閏六使了大勁點頭:“是。”

卞有離托著下巴思索了片刻,而後笑道:“就叫子順可好?”

“子順?”

卞有離輕笑頷首:“不錯,閏子順,願此子一生,平安順遂。”

流離顛沛之人,若得償此願,想來已是大幸。

閏六猛地站起來拱手道:“謝將軍賜字。”

卞有離被他一驚,趕緊叫他坐下,又見閏六一臉喜悅的樣子,竟然有幾分憨態可掬,就忍不住想要調侃幾句。

外面突然傳來一聲通報,求見卞將軍。

卞有離一句調侃硬生生拐了個彎,對坐在門邊的人道:“明察,你去看看。”

明察沈穩地應了一聲,推開門帳走了出去。

再回來時,面色有些奇異。

他手裏提了兩個食盒,擺到卞有離面前:“將軍,他們說是宮裏的人,過來送飯。”

聽到來人身份,卞有離臉色變得不太好看。

他盯著食盒沈默了一下,道:“叫進來。”

進來的不是生人,正是上午被卞有離遣回去那兩個侍衛。

倆人行完禮,剛要開口,卞有離就截斷了他們:“上午那些酒,是從何處得來?”

“……回將軍,”其中一人遲疑了片刻,低聲道,“宮中庫房帶的。”

卞有離蹙眉:“我說從令華殿隨便尋個東西當掉,到城中去買,誰讓你們在宮裏拿了?”

倆人對視一眼,低著頭不說話。

閏六最煩這種八棒子打不出一個屁來的人,扭扭捏捏惡心得很,又見這情形該是他們沒照卞有離的話做事,忍不住祭出了素日的流氓作風,站起來道:“把東西留下,快點帶人滾!”

下邊這倆見卞有離沒表示反對,趕緊把外面的人叫進來,食盒裏的東西都擺上了桌,然後告退道:“屬下告辭,明早再來給將軍送飯。”

“且慢,”卞有離本來不想理會二人,聞言卻馬上叫住了他們,“你們明早還要來?”

“王上說,午時將軍叫屬下等回去,定是吃不慣軍中飯菜,因此每頓都會派人來。”

卞有離冷冷地看著桌上,幾乎是用擠的方式蹦出幾個字:“不必,我吃得慣。”

“……將軍午時派屬下回宮,王上已知曉了,認為軍中飯食不合將軍口味,”旁邊那人小心翼翼地看了卞有離一眼,馬上又低下頭,“王上有令,必須保證將軍吃穿用度同在宮中時無異。”

聞言,卞有離簡直到了惱怒的程度。他起身道:“我這便去宮裏和他說。”

閏六等人一驚:“將軍要現在走?”

卞有離看著座中的人,勉強收斂起面上的冷色,笑了笑道:“明日再同你們見面罷。”

面對這個決定,一時沒人說話。

過了會兒,明察道:“將軍夜間騎馬,路上小心。”

“嗯,”卞有離點點頭,“你們吃好了也早些歇息。”

王宮和軍營不同,即便已經入夜,殿中也還是燈火長明。

沿著小徑一路緩行,可見宮中點起了綿延的燈燭,與天上星子相互映襯,在夜裏流轉著曳曳的光。

卞有離在一處園子門口站定,看著令華殿,疑惑地問身側宮人道:“殿中為何點了燈?”

分明該是沒有人住的地方,現下卻內外皆明,站在百步以外也可見得那燦然燈火。

宮人垂首道:“回將軍,王上在殿中批閱奏折,還未歇下。”

卞有離怔道:“他在令華殿?”

“將軍不在這幾日,王上一直宿在令華殿。”

卞有離點點頭,道是天晚了,叫她回去歇著,自己獨自進去便可。

等宮人離開,卞有離在園門又站了站,而後朝著殿門走去。

朝那一殿燈火走去。

很奇怪,卞有離走在這條毫無阻礙的小路上,周邊都是見慣了的景色,此刻卻似乎覺出了些許不同。

夜深影單,前方有瑩瑩暖光。前幾日那深刻的抵觸和茫然的陌生,好像都在眼前泛著微黃的燈光裏消融了不少。

卞有離順著敞開的幾重門直達內殿,伺候阮羲的宮人見了他趕忙行禮:“見過卞將軍。”

阮羲猛然擡頭:“浮青,你回來了?”

說著就扔下筆起身,腳步輕快地迎上前。

大概殿中的燈火太晃人心神,卞有離隱約認為阮羲這個“回”字用得不很恰切,竟也沒生出必須反駁的心思,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這麽晚了,”阮羲到他跟前道,“你怎地突然回來?路上可太平?軍中還順遂否?你可用過飯了?”

卞有離之所以大晚上趕到王宮,自然是因為阮羲遣人給他送飯這件事。

若要將士同心應敵,這種士氣須得從日常裏培養,首先該做的,就是同吃同住。

領軍者要做到上下一體,當然不能出現同桌不同食的現象,否則將士離心,打起仗來就不用指望有何士氣了。

試問有誰家的士兵坐在桌上咽著粗茶淡飯,看著座上將軍珍饈佳肴,還能在戰場上不顧生死去殺敵?

但卞有離此時對上阮羲一連串的問句,居然說不出帶刺的話,悶悶半天,只答了最後一個:“還沒吃,你不是說我吃不慣嗎?”

阮羲立即回頭叫跟著自己的宮人:“元禾,到膳房端些熱菜,快去!”

元禾應聲出了門,阮羲便又回過頭看著卞有離,把他拉到桌邊坐下,道:“我明明叫人去送了,你為何沒吃飯便回來?”

卞有離終於得到說這事的機會,憋著半日的悶氣可算能發散出來:“王上快別提了罷,不送還好些,我也不必夜裏跑過來。”

阮羲楞道:“這話何意?”

卞有離沒好氣地道:“我與他們坐在一處,吃的卻是宮中膳食,如此豈不挑起將士矛盾?焉知沒有那看不過眼的,背後說道些言語,如何收拾?”

自打進宮,卞有離從來都是淡漠示人。今日許是跟閏六打了一下午,把本性逼出來不少,他話語間竟有些難得的活潑。

活潑到,甚至於有些無禮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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