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飛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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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魏悵然頂替魏應然的消息時,是宋延寧這些日子裏第一次見到光的時候。

隨後響起的,是宋延寧十一年來為之執迷的呼喚,也是現在的宋延寧最不願聽到的聲音。

“宋延寧。”陸雲言開口叫他的名字。

宋延寧抖了一下,愈發瑟縮的縮在角落裏。

下一刻宋延止的聲音響起:“阿言,這裏好黑啊,我怕,我們回去吧。”

於是陸雲言沒了耐心,把啞巴似的宋延寧從角落裏扯了出來。

宋延寧站立不穩,摔在地上。

他應該擡起頭或者爬起來的,就算站不起來,也應該坐在地上看著他們的。絕對不應該像現在這樣,趴在地上,如同早已死去。

可是他太累了。

宋延寧實在是沒力氣爬起來,於是就這麽放任自流的趴在地上。耳邊隱約傳來陸雲歡的聲音,宋延寧想要仔細聽,卻再也聽不見了。

陸雲歡這個小少爺,當真是整個陸家裏最好的人了。

若是當年碰到的光芒是陸雲歡,他是不是也不用落到這般可笑的地步?

宋延寧自嘲的笑了。

十一年都愛錯了人,他實在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人。

“宋延寧,既然你沒本事討得魏大少爺的歡心,就去嫁給魏家那個殘廢吧。”陸雲言擡腳踩上他的手,冷笑,“再也別出現在陸家。”

宋延寧閉上了眼睛,不再反抗。

怎樣都好。

反正他不想活了。

陸雲言看著徹底昏厥過去的宋延寧,黯淡了眸子,頭也不回的走出地牢,說道:“帶他去換衣服,魏家一會兒來接人,別破破爛爛的給陸家丟人。”

一個沒留神,陸雲歡沖進了地牢,滿臉眼淚的抱住了宋延寧。

陸雲言手擡到半空,卻還是沒舍得打下去。

“陸雲歡!你給我滾上去!”陸雲言又沖著其他人吼道,“把小少爺帶上去!馬上!”

陸雲歡在陸家沒有怕的人,也喊道:“陸雲言你真讓我惡心!你憑什麽這樣對延寧哥哥?!”

“他宋延寧是給你下了迷魂湯嗎?!”陸雲言一把把陸雲歡拽出門去,示意保鏢把陸雲歡帶走。

陸雲歡被人攔腰抱走,還不忘大喊大叫:“陸雲言你他媽的就是有病!”

宋延寧在自己曾經的臥室裏醒過來的時候,聽到的就是這一幕。

“你挺厲害的啊,宋延寧。”陸雲言倚靠在門邊,把玩著手裏的打火機,“給小少爺灌了什麽迷魂湯?”

宋延寧靜靜的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再次望向緊鎖的門把手,隨後把目光落到陸雲言身上,不再說話。

少年穿的是陸雲言不要了的舊睡衣,暗藍色都洗得泛白,松松垮垮的搭在他身上,露出白皙的脖頸和大半嶙峋鎖骨。

宋延寧頭發長了好多,垂到後背,額前的劉海有些遮擋眼眸。

孱弱纖細的少年坐在床上,靜靜的望著陸雲言,眼眸裏失了魂魄般死寂,嘴唇蒼白得讓人心疼。

宋延寧就這麽靜靜的望向陸雲言,像個失了魂靈的琉璃。

陸雲言低著頭摩挲著手裏的打火機,沈默良久後終於開口:“我原本不想這樣對你,宋延寧,可是你千不該萬不該,打陸雲歡的主意。”

宋延寧不再看他,扭頭望向窗外。

窗外天光璀璨,華枝春滿。

可這窗內,十一年荒唐,苦不堪言。

宋延寧失了神一樣的望著窗外,靜靜道:“少爺覺得我不好,自然做什麽都是錯。”

陸雲言冷笑一聲:“怎麽,你還挺怨恨我的?又覺得都是我的錯?”

宋延寧依舊看著窗外,突然覺得窗外的天氣,像極了魏悵然帶他出去玩的天氣。

可是他轉念一想,這燦爛並不少見,只是與他有關的燦爛太少。

他銘記於心,不過是因為溫暖太難得而已。

“沒有。”宋延寧太累了,連辯解都覺得耗費生命。

陸雲言莫名煩燥起來,把打火機胡亂揣進口袋,惱火道:“把衣服換了,一會兒魏家來人接你。”

宋延寧機械的掀開被子,緩慢的把素凈白皙的腳放到地上,然後低著頭,解開自己睡衣的扣子。

陸雲言正打算開門出去,餘光一瞥,發現宋延寧把上身衣服全脫了,嚇了一跳。

“你幹什麽?!”陸雲言極其大力的摔上門,“宋延寧你他媽的是不是有病!?”

宋延寧褲子脫一半,擡頭望向陸雲言,眨了眨眼睛。

“少爺跟我在一個房間,不就是為了這種事嗎?”宋延寧一臉淡漠,“不然少爺來這裏幹什麽?”

陸雲言放在門把手上的五指收緊。

不對,不應該是這樣的。

宋延寧以前,不是這樣的。

哪怕宋延寧懷著其他的目的接近陸雲歡,但是對他,宋延寧都是溫柔又羞赧的樣子,偶爾會機靈的給他準備小禮物。

這麽多年,陸雲言第一次認真回憶過去的宋延寧。

他出乎意料的發現,在他的記憶裏,宋延寧從來跟心機不沾邊。

他的記憶裏,宋延寧永遠是怯懦又溫柔的樣子。

在他的記憶裏,宋延寧會偷偷的看著他,被他發現之後,會紅著臉低下頭,笨拙的轉移話題。

那個少年,連親吻都會臉紅,親吻時會瑟縮且小心的拽住他衣袖。

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不是現在這樣,寬衣解帶習以為常,甚至主動***的站在他身前。宋延寧不會冷漠死板的脫掉衣服,然後主動給他脫衣服。

“少爺要做的話,就快一點。”宋延寧面無表情的在他身前跪下,利落的解開陸雲言的腰帶,“畢竟讓魏家的人等太久,說出去對少爺不好。”

陸雲言突然一陣心悸。

劇烈的,緊密的,急促的心痛。

陸雲言擡手給了宋延寧一巴掌。

宋延寧被他打得跪不穩,跌坐在地。

宋延寧臉上立刻出現五道指印,他擡頭望向陸雲言,靜靜的眨了眨眼睛,漆黑的眸子透不進一點兒光。

“原來少爺不想做。”宋延寧緩緩爬起來,抓起一旁準備好的裙子,“是我誤會了,對不起。”

宋延寧就這樣在陸雲言面前換起衣服來。

單薄白皙的少年在他面前抖開黑色的連衣裙,黑與白的對比,顯得少年的皮膚愈發冷白,如同上好的瓷器。

陸雲言渾身燥熱,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信息素。

“宋延寧你他媽的要不要臉了!?”陸雲言一時間失了理智,擡腳把宋延寧踹倒在地。

宋延寧手臂狠狠的撞在鐵架床的床柱上,原本自虐的傷口再次崩裂。

血液從手臂的傷口上流淌而下,宋延寧像是沒有痛覺似的,漆黑的眸子了無生機的望著自己的傷口。

陸雲言頓時清醒,當下有些愧疚的用一旁的睡衣給宋延寧擦拭血液。

鮮紅的血液在冷白色的皮膚上消失,露出重重交錯的疤痕。

陸雲言動作一僵。

他知道陸家的仆人虐待宋延寧,可是絕對不可能造成這麽多的傷口,除非……

“你他媽的,你自虐?!”陸雲言磨了磨牙,“宋延寧你是不是見!”

宋延寧望向陸雲言,終於有了些許笑意。

“所以,只準少爺找人虐待我,不允許我自己虐待我自己嗎?”宋延寧輕笑,“我在少爺眼裏,不就是個見種嗎?”

陸雲言嘴邊的話都被宋延寧噎在嘴裏:“你……”

宋延寧又恢覆了面無表情,他偏了下頭,認真問道:“少爺還要打我嗎?”

陸雲言沒註意到自己的手在發抖。

又一陣心悸襲擊了他。

“宋延寧……”陸雲言聲音有點兒啞,“你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宋延寧這才楞住,之前隱藏深埋的感情全都劈碎開來。

如同冰層破裂,寒冰遮掩下的寒流漩渦全都暴露於光下。

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宋延寧怎麽知道呢?

“我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宋延寧聲音發抖,眼淚一下子湧出眼眶。

宋延寧平生第一次,一把抓住了陸雲言的衣領。

宋延寧聲音嘶啞,手抖得幾次抓不住陸雲言的衣領,他的眼淚止不住的掉下來:“我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你說呢?第一次,不是你逼著我脫衣服的嗎?不是你逼著我說自己見,說自己是個掃貨,不是你讓我做這種事情的嗎?”

“現在又擺出一副受害者的樣子,好像我欠了你一個純潔無暇少年一樣,我不欠你的!我不欠你的!陸雲言!”

在地牢一個月,宋延寧想了好多好多。

他死去活來的想,想到最後,真正的死去活來。

他宋延寧不欠他陸雲言什麽。

一點兒都不欠。

“我把他給你了!我給你了!陸雲言!我給你了!”

“是你不要的!是你丟掉的!是你!是你啊!”

宋延寧沒了力氣,松開了陸雲言的衣領。

宋延寧穿上那件高領黑色連衣裙,把其他的衣服全都扔到了窗外。

除了連衣裙上寫了“魏悵然”三個大字,其他都是陸家給準備的。

“就算魏悵然是宋延止舔狗,就算我嫁過去也沒好日子過又怎樣?我只想靜靜的走,給你我留個虛假的體面。”宋延寧低頭看向陸雲言,眸中第一次有了刻骨的恨意,“你們陸家欠我的,不是我欠你。”

“陸雲言,你讓我覺得惡心。”

宋延寧走出房間的時候,沒有穿鞋。

宋延寧赤著腳走出陸家大門的時候,白木遞給他一雙黑色的鞋子,以及一件男士的黑色大衣。

六歲第一次進陸家的時候,宋延寧穿著宋錦給他買的衣服,被宋繪強行抱進去的。

如今他十七歲,宋延寧穿著魏悵然送給他的衣服,自己從陸家走了出來。

跌跌撞撞,卻昂首挺胸。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裙子,一件黑色的大衣,一雙黑色的鞋。

他走在純白的大理石甬道上的時候,是一種悲慟的突兀。

如同撲火的飛蛾懵懂赴死,燃燒殆盡到最後,只剩了一把冷盡熄滅的黑灰。

身外已經寒徹心扉,內裏卻依舊餘溫尚存。

如同某種緬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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