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如一場散場的戲劇拉來了閉幕的帷幕，和山頂連著的是漂浮著的白雲，和山間不舍的是一縷縷掙紮出來了的光芒。窗戶看著，一陣陣帶著花與葉，樹與草，帶著山和水之間嫵媚的風一陣接著一陣的吹著。

下了河中村，少了城市的喧囂，多了農村的樸素。少了那覆雜的人心，多了一分樸素，泥土的芬芳如一股浸透那一刻已經被繁雜吵鬧的心慢慢的安穩了下來。不知何時，林筱筱也似乎習慣了這樣的搖擺，拉著李小子的手臂，一雙眼睛看著窗外，驚道：“好美啊，我喜歡這樣的只屬於自然的美。”

“窮的地方始終是美的，富的地方都只剩下了喧囂和每天不斷的煩惱了！”

“可不是啊，我們酒城就是太窮了，那些人也不知道說多給點弄一些補貼，一天就只知道出各種政策壓榨我們小老百姓，簡直就是不讓我們活啊！”開車的司機臉上憤憤然。

李小子搖頭道：“或許，這樣的地方，著實不多了，這樣留著也是一個不錯。”

司機冷笑了一笑，怪聲怪氣的道：“現在的年輕人啊，自以為讀了幾年書，走出了自己土生土養的地方，就覺得自己高人一等，眼光是高的很啊！”

李小子一陣愕然，沒想到只是自己的一個感慨，竟然被司機冷嘲熱諷了一把。苦笑著搖了搖頭，沒有理會也不想去解釋什麽。一雙目光看向了窗外，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周然回頭看了一眼，一雙眼睛繼續盯著了前面的路。

林筱筱臉上露出了不忿之色，就是一個被搶食小兔子，齜著牙呲。李小子拍了拍了林筱筱的手，輕輕地搖了搖頭。林筱筱不甘的瞪了一眼開車的司機，臉上掛滿了不滿之色。

車內突出了一陣陣歌聲，就只有轉一個彎就響一下的喇叭聲。車內沒有一人再主動說話，陷入了寧靜的氣氛當中。司機不覺得自己說錯了話，李小子不認為自己的理解就是錯誤的，卻也不認為是正確的。

對一件事，隨著一個人的高度，一個人的修養，一個人的心性變化，對某些事某些人都會發生讓人不能理解的理解。卻也正是如此，才有了人與人之間的不同和差距的產生。

當最後一縷光被收進了雲層，也終於到了下車的點。

“師傅就在前面停！”看著前面熟悉的轉角，李小子對著司機道。

“好！”司機一腳油門踩下，車子顛簸了一下，沖了了一個山坳之中停了下來。

把之前商量好的費用支付給司機，李小子拉著發飆邊緣的林筱筱趕緊下了車。周然看了一眼司機後，也下了車。

“都他媽的一些忘祖忘宗的人，還裝的一抹清高樣子，老子最討厭的就是這樣的人。”司機關上門，啟動車子，搖下窗對著三人罵了一聲開走了。

“你.....這人怎麽這麽沒禮貌啊！”林筱筱臉上被氣的通紅，指著絕塵而去的黑色甲殼蟲怒道。

周然也有些惱怒道：“這人確實人品不怎麽樣。”

李小子勸道：“好了，你們啊，也不要因為這樣的人氣壞了自己的身子。這樣的人會有老天收拾的，我們又何必為了這樣的人讓自己堵得慌呢？”

“這樣的人，就不應該活著！”林筱筱依舊憤怒的罵著。

李小子沈聲道：“會有報應的。”

轉而對著兩人道：“走吧，那下面是我家，等下你們不要嫌棄才好。”

順著李小子指著的方向看去，三個單獨的房屋建築落在了兩人的眼中。最前面的是一座4樓的小洋房，那混白的瓷磚和白色鋁合金窗戶就算在黑夜臨近也是那般耀眼。而在一側，一座兩成樓的房子矗立在左側，沒有瓷磚的外墻，給人一種感覺融入黑夜的凝諧。

也在兩座房子中間，一座只有一層樓的房屋夾在了中間。若不仔細看，根本不會註意到，兩座房子的周邊還存在那樣的一座房子。

周然和林筱筱看見那做房子的瞬間，帶著懷疑的目光轉頭帶著詢問的看著林小子。林筱筱更是捂著了嘴，聲音顫抖道：“那不會是你的家吧？”

李小子沈默的笑著點頭笑了笑道：“走吧！”

“小子，我不是嘲笑你的意思，只是沒想到，差距會是這樣的大，所以......”感受李小子低落的情緒，周然臉上帶著歉意說道。

“沒事的，走吧！”

林筱筱一把抱住了李小子的手臂，雙眼朦朧的對李小子道：“我們把叔叔阿姨帶到山城住怎麽樣？”

李小子強露出一抹笑，拍了拍林筱筱手，搖了搖頭。對著周然道：“現在你應該知道了楊曉琳為什麽會離開，我為什麽會那麽悲辱的努力的緣故。現在你覺得讓她再回來，最後的結局她不會離去嗎？”

李小子的聲音很平靜，但是，兩人都從李小子聲音中感受來自於李小子的心中的痛和無奈。

“不管怎麽樣，你都是我周然的兄弟。”周然用力的拍了拍李小子的肩膀，鄭重的道。

“好！”李小子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只是看見這抹笑容的林筱筱，只感覺自己的眼角很酸，眼淚忍不住的滾落了下來，抱著李小子的手臂更用力了。

李小子看一眼林筱筱，心裏感動，平靜道：“先放放，我想雙手空著再跨上那道坎！”

“好！”林筱筱緩緩地松開了手。

李小子露出了一抹笑容，閉上眼，深呼吸了一口氣，對兩人道：“走吧，歡迎來我曾經的家。”

入夜的風如一場泠然不忘的過往，山嶺間的上水回蕩著那不知道何家高聲放出的歌。一首《常回家看看》蕩漾在山與山之間的呼應。一聲聲叫喊聲，一聲聲呼喊聲，隔著山谷在傳遞著關心和問候。

李小子走在前面，李小子緊跟著李小子，周然走在最後。三人的心情都有些沈重，沈重的如一塊巨石壓在了心上，闖不過氣的感覺，讓天與天之間之間都沒有空隙。走到貼滿瓷磚的房屋旁，借著黑夜沿著墻角的一跳不滿泥淖的路走了上去。

汪汪汪

一條渾身黑色，只有額頭長著一戳白毛的土狗從屋裏躍了出來，看見三人的瞬間，對著三人撲了過來。“啊！”林筱筱嚇的尖叫了一聲，一下跳在了小子旁邊，抓著李小子的手臂。周然也被嚇了一跳，雖然沒有尖叫出來，卻也顫抖了一下。

李小子目光冷冷一瞪，土狗叫聲連忙止住，趴在地上瑟瑟發抖。夾著一條黑色尾巴瑟瑟發抖。

“哪個哦？”一道聲音從屋內傳了出來。

李小子轉身握著李小子的手，一步一步向著那一座矮矮的房子走去，絲毫沒有停留。周然看了一眼，也沒有說話，跟在李小子身後走了過去。

“狗在咬哪個哦，我出來又沒有看到人，奇怪得很。”說著罵了一句：“一天到黑就只曉得亂咬人，也沒得人，也不曉得咬啥子。”轉身進了屋。

“是咬哪個哦？”屋內有人問。

“不曉得，沒看到人。”

錯過墻角，屋內的對話依舊聽得一清二楚。三人誰也沒有說話，寧靜中帶著不平的步子。

走上屋壩，看著默默坐在門口的兩道人影，李小子停住了腳步。一顆昏黃的燈光下，看不清兩人的臉，卻也看不清那一雙已經迷糊了的雙眼。這時，旁邊一個微微發胖的人站了起來，聲音沙啞帶著不確定的語氣問：“是小志嗎？”

“是。”從心間強擠出了一個字。

得到回應之後，沖了上去，一把保住了李小子哭著道：“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聲音悠悠傳出去很遠，寧靜的山村總是有些不好，那就是夜裏太寧靜了一點。只要稍微有一點動靜，周圍的鄰居第一時間就知道了。

“這王萍又哭了。”旁邊一個女子聲音充滿著唏噓道。

“從兩年前把李小志打走了以後，有一晚哪個有不是哭的啊。哎，造孽的很啊！也不曉得李小志現在咋個樣子了，那麽好的一個男娃子啊！”

鄰居的聲音不大，卻也讓所有人聽得一清二楚。抱著的李小子正哭著的王萍渾身一顫，硬是止住了哭泣，整個身子不斷的抽泣著。

掙紮了一番後，李小子擡起手抱住了王萍，然後輕輕的拍著王萍的背，一下一下的拍著。

這時坐在一側的李二貴站了起來，走進了對著王萍罵道：“進屋吧，還在外頭做啥子，還嫌這兩年被人笑的不夠啊？”罵了一聲，轉身了走進了屋，那一道昏暗的燈光，將李二貴的背影拉的很長很長。

松開手，王萍抹了兩把眼角，笑著招呼道：“快進屋，快進屋。”拉著李小子的手沒有再松開。

“走吧！”握著母親的手，除了從手心傳來的暖，似乎受傷的皺褶也多了，手心的老繭也越發厚實了起來。

“這是林筱筱，這是大學周然！”進屋後，李小子介紹著周然和林筱筱。

李小子指著王萍介紹道：“這是我媽。”

“阿姨好！”

“阿姨好！”林筱筱脆生生的叫了一聲，臉色微紅。

輪到介紹李二貴的時，李小子停頓了一下，介紹道：“這是我爸！”

聽到這一聲爸，李二貴那一雙掛滿了周圍的眼瞪大了看著李小子。這一瞬間，從這雙眼中，李小子仿佛看見了欣慰，看見了後悔，看見酸澀。王萍一把捂著嘴，眼角的淚不爭氣的又滾落了下來。

周然楞了一笑，對李二貴叫道：“叔叔好，我是李小子的大學同學周然。”

“叔叔好，我是林筱筱，我......”林筱筱說著一雙眼睛轉頭看向了李小子，露出四科潔白的牙齒咬住了下唇。

周然淡然一笑，臉上露出了一抹會心的笑容。不過，心裏倒是有些嫉妒起來。嫉妒的同時，又有些慰藉，“或許，楊曉琳的離開，對你來說也是一個不錯的開始。”

李小子的目光看著林筱筱，兩人相似一笑，林筱筱微紅著臉低下了頭，

“你們還沒吃飯吧，我去做飯，你們先聊著。”王萍說著松開手，走進了旁邊的一個屋子。

這時，李小子開始打量起了這熟悉的房屋，和兩年前相比，這屋子似乎更老了。樓板越黑了，一條條掛著煙塵的蜘蛛網也吊的多了起來。唯一不變的是。客廳的一側依舊堆滿一袋一袋的糧食，一張已經爛的可以看見裏面木架子的沙發。

一掌桌子黑黝黝的放滿了各種東西，有茶杯，有碗筷，有水壺，還有一些其他的小口袋。正上方，一個老式的大頭電腦依舊放在那裏。只是，和兩年前比起來，那外面的殼子更舊了。這一切，在昏暗的燈光下，承載著所有李小子的所有的回憶。

“爸，我們出去談談？”回頭，李小子對著李二貴道。

“好！”李二貴說著站了起來走了出去。

看著率先走出去的李二貴的背影，李小子心中一顫。這一刻，他發現自己父親的腿越瘸了，背也越坨了，頭上的白發也越多了。

“你們隨便坐一下，或者站一下，我先出去談談，不好意思哈。”李小子對著周然和林筱筱歉意的說著。

“去吧！我隨意就好！”周然笑著坐在了爛沙發上，掏出了手機。

林筱筱眼睛轉了轉，對李小子露出了一抹甜甜的笑容道：“我去幫幫阿姨。”說著一頭鉆進了廚房，速度快的讓李小子來不及提醒廚房的煙很厲害。

“那你先玩會兒。”

“快去吧，你們也時候談談。”對著李小子晃了晃手機道：“我玩會兒游戲。”

李小子點了點頭，走了出去。看見李二貴坐在壩邊的一塊石板上，李小子走了過去挨著做了下裏。對李二貴道：“沒記錯的把，這塊石頭，是我大三的時候我們從旁邊那溝裏擡起來的吧，真好還在。”說著摸了摸石頭的邊緣，順著前方幾棵樹之間狹隘的空間看穿了出去。

“你媽說，這石頭是你搬回來的，所以不讓我打來砌堡坎。去年八月間，下大雨，壩子垮了，是你媽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從溝裏背的石頭來砌的。肩膀都磨出血了，也不要我用這塊石板......”說著，李二貴從口袋中摸出一個一根煙點燃吸了一口。

一閃一閃的火光，在沒有月光的黑夜總是讓人顯得安靜卻又只剩下了黑夜留給煙的沈默。摸著石頭的李小子的手顫抖了一下，這一刻，只知自己的心很痛，也很酸楚。心中一口氣堵在心間，每一次的呼吸都是困難的痛。

“我回來了，賺了點錢，你們別那麽辛苦了。”李小子帶著沙啞，給這只有黑夜風的夜晚增添了一抹顫意。

李二貴的肩膀一顫，抽了一口煙道：“好！”

“其實，爸，說實話，最開始我很恨你們的。可是，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也讓我明白了許多。雖然依舊不明白你當初為什麽那麽堅持，卻也不想去明白了。”李小子嘆息一聲，一邊說，雙手一邊揉著膝蓋，臉上笑著，卻更像哭著。

李二貴沈默著。

“有時候，當有了一種叫做失去的時候，你才會明白什麽叫珍惜。有時候呢，明明很珍惜的時候，卻又無時無刻的讓彼此為難著。或許，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相處的樂趣，也或許這就是人生的旅程吧，您覺得呢？”

李二貴依舊沒有說話，只是吸煙的速度快了些。

看了一眼父親，李小子繼續道：“以前啊，我總是想著怎麽去努力的、怎麽去賺大錢。可是啊，我現在明白了，當一個人想要擁有什麽的時候，你除了努力的去擁有外，你還需要堅持去擁有。可是，當你能擁有的時候，你卻發現，很多東西你也只有選擇去放棄了。”

“當我有時間陪著您時，我沒有能力養活您。當我有那個能力養活您時，卻又沒了時間能陪著您了。您說，這樣的人生是不是也充滿著特別無奈。特別的不知道怎麽說，卻又不得不面對的現實呢？”

“兩年前，當我走下這個坎的時候，我對自己發誓。這一生，我再也不回來了。可是，最近，我突然發現，其實，有時候啊，沖動過後也就只剩下了後悔。但是，在後悔之前呢，其實我們也是沖動的......”

“兩年的時間裏，我闖蕩了很多，一個人哭了很多，夜深人靜的夜裏，一個人也想了很多。直到上半年，楊曉琳離開我之後，然後我也被公司炒了魷魚，後面發生一些事情後，這時我才隱約發現，其實人生和生與死以及最親的人陪伴比起來，其實都算不了什麽。可是，我們卻又總是被世間的金錢做左右著一切，這不得不說，也是一種悲哀。”

“我們有時候總是在想，給了自己認為最好的給別人，那麽他是不是就認為你真的對他好了。後面也想了想，其實不是。人啊，都是貪婪的，我給了已經最好的了，但是，卻也依舊不是最好的......”

“昨天，當我打通了電話後，其實，我都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的。或者，我能說什麽，兩年的時間不短也不長，算下來也就兩三個春秋。可是，在這兩三個春秋裏，您和媽老了，而我也開始老了。”

“不明白你們定義的老是年齡還是什麽，但是我是真的覺得我老了。但是，反過來講，其實我的生活也就才剛剛開始，迷迷糊糊的過了兩年，時間沒了，女朋友沒了，最後連工作也沒了。其實那時候我也在想，如果我能出生在一個富裕的家庭，那該多好......”

“可是，後面，我也想了想。我會有這想法，那麽也說明，老爸您也想過。”李小子看了一眼李二貴繼續道：“但是，想終究是想，生活依舊得繼續，我還依舊得活著。”

“其實啊，每當我站在二十幾層樓上的時候，看著地面，看著天空。那時候的我，心中只有一個想法，跳下去，跳下去我就解脫了.......”

“但是，每一次我都沒有跳，回了過來。其實很意外，當決定著去嘗試一件事，或者去做一件事，比如死的時候，也是需要勇氣的。而我卻是最沒勇氣那一個人......”說著李小子低下了頭嘆息了一聲。

擡起頭，露出一抹笑容說：“其實啊，老爸，說實話的，我知道你心中也有百般無奈，您用您的腿換來了這麽一套房子。在您看來是值得的，卻也是後悔難受的。留在心中的痛，究竟有多痛，只有自己一個人知道。現在多少能明白，能理解了一些。卻也猜不透你心中埋藏的痛，您說對嗎？”

“您和老媽都老了，她把每一次的難受和心酸都留給了眼淚，卻始終把微笑留給了我們。而你把心中所有的痛和酸楚留給了酒和煙，最後也只剩下了沈默。酒醉之後，或許你也難受著，想哭又不敢，想笑又不敢笑，一個人忍著。忍著忍著也就越發的沈默了。”

“老爸，答應我，活得自在一些，人啊，一輩子真不長，一眨眼時間也就沒了.....”。

李二貴伸出手在李小子的肩膀上拍了拍道：“你長大了，真的長大了......”說著沈默了，而李小子卻沈默在了那隔著衣服也能感受到手掌心中厚厚的老繭。

父子倆沈默了下來，身後聽著這一段話的周然也沈默了下來了，心中對自己說：“這次後，我也要回家看看了。”而都沒有註意到隔著廚房門的門後，兩道人影籠罩在煙霧中捂著嘴無聲的哭著。

今夜是一個沒有月亮的夜，也是一個沈默的夜晚。晚飯不華麗，不奢侈。卻讓每一個人都吃出了一種叫幸福的味道。桌子上，李二貴再一次醉了，王萍笑著收拾好了碗筷，招呼著林筱筱去睡了。

周然陪著喝了一些酒，也醉了，客人的房間只有一間。林筱筱和王萍睡在了一間屋子，周然和李二貴睡在了一間屋子。當只有李小子一個人的時候，李小子一個人又坐在了石塊上。盤膝著腿，默默的看著遠方。

同樣的一雙帶著心疼，帶著疼惜的目光也在李小子的後面註視著李小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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