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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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掉電話時,時間已經顯示到接近一點鐘,文思凜長出一口氣,拉開陽臺的門,發現文思恬還沒睡覺,他像一只守夜的貓頭鷹,瞪著圓圓的眼睛,直楞楞地看著推門進屋的自己。

“你怎麽還不睡覺……”他說完想起,還欠著晚安吻,說不準文思恬在等這個。

【吃不吃?不吃我端走了】

被文思凜笑著抓住手,道:“明天我還要去公司啊,你忍一天行不行?”

文思恬不情願,甚至說要穿水手服給他看,把自己脫得光溜溜,撅起嘴巴,拱在哥哥懷裏,玩他的睡衣扣子。

“早就讓你不要總熬夜,都有黑眼圈了……“文思凜摸了摸他的下眼瞼,視線移到他紅潤潤的嘴唇上,不自覺地吞咽了一下,說,“聽話,睡覺,今天太晚了。”

文思恬見他伸手去關燈,在黑暗裏堅持坐了一會兒,被文思凜按下來,強行入睡。

可他不想睡覺,盡管胸口沈重得像蹲了一只巨獸,可他莫名有些亢奮,直挺挺地躺在那,東摸摸西摸摸,過了好半天,他悄悄地開口說:“哥哥我不想睡覺……”

身旁的文思凜動了動,翻了個身把他抱在懷裏,聲音帶著困頓的沙啞:“……幹嗎不睡?想成仙了?”

他在黑暗中睜著雙眼,盡管什麽也看不見,也許是白天睡過了覺,他清醒得很,小聲說:“我覺得今天特別好,你說以後我們都會在一起……我不舍得讓今天過去……“他說著說著,眼睛又開始發酸,自從他開始發病,就越發像失修的水龍頭,隨時都能大哭一場,“今天不過去,你就會一直愛我,一直想跟我在一起……”

他感受摟著他的手臂慢慢收緊了。

“可一旦這一天過去了,我一醒來,你又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子了……“

他不喜歡早晨,早晨不但要面對起床這種普世困難,更多的是他要重新接受一遍”哥哥依然不在”的現實,過去的十年裏,大部分的時候他都在重覆經歷這種痛苦,偶然有一天的好心情,他往往怕睡了一覺,起來就忘掉了這美妙的感覺。

即使能短暫地幸福起來,也總是戰戰兢兢唯恐明天的到來。

更何況現在,他尤其擔心,第二天來臨時,他會是怎樣一個精神狀態。

“要是明天不會來就好了……“他很虔誠地喃喃低語。

文思凜一直沒有出聲,他以為他睡著了,卻又聽到他略微嘶啞的聲音:“恬恬……我做得不好……”文思恬感到耳朵被親了一下,“我多想能重來一次,每天都陪著你醒過來……”

文思恬搖搖頭說:“不要重來……雖然有的時候我有點難過,但每一天我都覺得很重要,就算重新來過有更快樂的生活,我想一想,我們發生的每一件事,度過的每一天,我都舍不得拿來交換。哥哥,偶爾我也會想,要是我不是你弟弟就好了,我就可以當著所有人的面,給你買玫瑰花……“他吸吸鼻子,盡量輕松地說,”可是那樣我們就不會一起長大了,不會成為一家人,你也不會給我取名字,抱著我唱歌,說我是天下最甜的寶貝……”

文思凜抓著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恬恬,我做什麽,才能讓你覺得安全?我不會跟嚴清在一起,也不會獨自一個人離開……”他的聲音聽上去像是在真空裏吶喊的幽魂,陷在走投無路的困境裏,“拜托你相信我一次……哥哥愛你,你感受不到嗎?”

文思恬抿著嘴默默地掉眼淚,他呢喃著說:“我知道的……哥哥。”

他聽到文思凜對著嚴清的電話說“我有人了”,他所有能為自己做的事情,都做了,他無法左右情緒、思維、凡塵倫理,自己也無法揣測他是出於何種情緒去跟嚴清做決斷,但他都盡力了,文思恬無法越過這些去苛責他本來自由的哥哥。

人們常說不應該為任何信仰獻身,因為信仰可能本身就是錯的。可他已經投身到這信仰中了,要再拔身而出,拽掉一身皮肉,誰又能輕易下得了這種決心呢?也許那時他太過年幼,窄窄的一把視線都投在文思凜身上,他所求明明不多,卻被壓扁了貼上封印,求而不得,心生魔障,才把炙熱純稚的愛情獻祭一般一股腦地扔進了永遠被世俗凝視的背德深淵裏,連帶著還把他哥哥拉下了水,一條路要走到黑為止。

“恬恬,別害怕明天,有明天,我們才有機會好起來。“文思凜伸手去抹他濕漉漉的臉頰,“我們去看醫生,再幫你把朋友找回來,還要一起出國,一起去看海……“

哥哥又開始瞎許願了,他笑了一下,還是對著這美好的願景點點頭,輕聲說:“哥哥,我跟你說過嗎?“眼淚沾濕了他的衣領,他閉上眼睛,“你是天下最好的哥哥。”

翌日清早天依舊是陰的,文思凜醒來的時候發現文思恬已經起了床,他拖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在廚房裏攤雞蛋餅,隔了遠遠的看去,像是誰家的童養媳。

“你起這麽早幹嗎?”文思凜洗漱完,吃他弟弟的愛心早餐,沒放鹽,他也不敢說。

“想送你出門。”文思恬睡眠不足,精神不濟,氣若游絲,他心裏想說,反正也睡不著,怕文思凜擔心,還是咽下去了。

文思凜要他白天多睡一會兒,睡不著可以打打游戲,看看動漫,他有些後悔沒把文思恬的教科書都藏起來,免得他看到就開始焦慮。

他們在樓梯口告別,文思恬十分多餘地替哥哥整了整領子,拍了拍衣服,找不著別的事可做了,才吸盤似的親了文思凜一口,發出“啾”的一聲。

文思凜笑了笑,偏著頭貼了貼他的臉,說:“寶寶再見,我很快就回來。”

他走出長長一段距離,回過頭去看,文思恬還穿著他那件海藍色的寬袖衫站在原地,這間小區年歲已久又遠離市區,居住的大部分是主婦和上了年紀的老人,綠植濃郁,歲月和緩,文思恬小小的身影清淩淩地站在那裏,像一副舊時的油畫,顏料像眼淚那樣流下來,凝固成畫面,畫外高樓漸起、風雲變幻,他卻永遠寧靜地訴說著自己不變的心意。

文思凜擺了擺手,他想讓文思恬回屋裏,外面還飄著雨絲,但文思恬是聽不到他說話的,況且,文思恬那麽倔強,從未因為環境惡劣就放棄追隨自己,文思凜望著面容模糊的文思恬,低聲說:“等哥哥回來。”

希望晨風能把自己的話帶回去。

文思恬的手機還丟在床上,從來都很少有人聯系他,他收拾掉廚房坐在床上發呆,好半天發現手機的呼吸燈一直在閃,有新信息。

第一條是文思凜剛剛發來的——“晚上我從市裏走,想吃什麽我給你買回去,哥哥愛你。“

他摸了摸屏幕上的字,思考晚上要文思凜帶點什麽回來,其實他一直很想嘗嘗螺螄粉的味道……

打打刪刪做不了決定,文思恬劃到下一條消息,打算等下再回哥哥。

他幾乎疑心自己看錯了,新消息竟來自他想不到的人。

“恬恬,你最近在忙什麽?“——嚴清

文思恬感到詫異,他與嚴清並沒有那麽相熟,兩人的交集除了文思凜之外別無其他,他什麽會突然找到自己?

莫非昨天晚上趴在窗子底下聽了墻角?

猶豫了半天,他打字道:“嚴清哥,在家裏讀書,有什麽事嗎?“

他們聊了幾句功課的事情,漸漸無話。

他看到聊天窗口持續不斷地顯示“對方打字中......",卻遲遲沒發來信息,他忐忑地捧著手機,不知要發生什麽。

過了許久,新的信息彈出來:“你哥哥說,他有人了,是真的嗎?”

文思恬瞪眼看著那條信息,不知該如何回覆他。

“能跟我說說那是個怎樣的人嗎?“嚴清打字的語氣也像他的人一般溫潤,可文思恬卻莫名感受到一絲哀戚的情緒。

他該怎麽說?文思恬手指懸在屏幕上微微顫動,承認,描述一下他自己?還是否認,直接打文思凜的臉?

他恐懼與嚴清交流,盡管深知對方並無惡意,他慌慌張張地打字道:“我不知道。”

覺得自己撒了謊,他又補充道:“他沒有跟我說過,我不了解。”

嚴清那邊停頓了許久才發來一句“嗯。”又過得片刻,說:“你哥哥真疼你。”

什麽意思?

文思恬楞著,不懂為什麽嚴清話鋒又轉了,但他依稀記得誰以前也這麽說過。

對了,是許青楊。

他冷汗立刻就下來了,燙手似的把手機扔了出去,慌不擇路沖進衛生間。多日不見,鏡子裏的自己是一副惶恐的樣子,眼睛瞪得很大,像有許多狂躁的情緒被點燃,顯得異常明亮。可他的面容又是蒼白憔悴的,缺少血色,透過薄薄的頸部皮膚隱約可以看到青色的血管,因為總是哭的緣故,眉眼處有些浮腫,打眼看去,活像只泡發了的小貓。

他明顯地感到焦躁難安,心裏的郁火又沖上來,他不能把自己沖進抽水馬桶,索性打開花灑重新洗了遍澡。

他盡力勸說自己不要再去想嚴清的事,可思維並不聽他指揮,他說他不知道文思凜的戀情,怎麽可能呢?嚴清一定知道自己在騙他……嚴清到底想說什麽?他無知無覺地抓撓著身體,白凈的皮膚上全是一道道紅痕。

混沌無邏輯的思緒填滿了他的大腦,等他反應過來,已經跑出了家門,他想與他們每個人都談一談,嚴清、許青楊、欒劍……他受夠了一個人胡思亂想,那些沒有回音的自我揣測幾乎要把他逼瘋了。

天氣很冷,他沒有擦幹頭發,濕淋淋地就跑出來,唯一慶幸的是自己還記得穿上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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