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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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坐在餐廳裏點菜的時候,文思恬腦袋都還是懵的。

嚴清的樣子與文思恬記憶中沒什麽太大的變化,容色溫潤,氣度謙和,修身襯衫勒住窄窄的腰身,還是那副清貴迷人的模樣。

只是瘦了許多,眉目間摻雜著一股郁氣,眼神也不像從前那樣無憂無慮。

但相比一瘸一拐,幹花似的文思恬,還是不知要養眼多少。

“恬恬長高了, 怎麽還是這麽瘦?“他替文思恬舀了一碗碧清的鮮湯,上面飄著幾片百合,露出很親昵的笑容,”文思凜是不是不舍得給你飯吃?“

“……你是沒見到他平時吃多少。“文思凜揶揄道,動手剝蝦殼。

文思恬心裏惴惴不安,暗暗生氣哥哥當著情敵的面拆他的臺,表面上裝作開心地與嚴清交談,無非是些成績好不好,交沒交女朋友之類的閑話。嚴清向來對他不錯,從前他很少挑嚴清在場的時候來找文思凜,見到了也總是像個孤兒一樣自己躲在一邊,倒是嚴清經常買各種零食漫畫試圖討好文思凜這個養在心尖尖上的弟弟。

文思恬本人雖然居心叵測,但畢竟食物是無罪的,該吃的他也沒少吃,說起來,他收了人家這樣多的好處,還偷偷摸摸地想挖人墻角,實在是不地道。

“……好好吃飯,別發呆。“文思凜把剝好的第三只蝦子放進他碗裏。

從不自覺的出神中被喚回來,他用筷子攪和了幾下碗裏,埋頭吃了兩口,擡頭發現嚴清正望著他的碗,眉間輕輕皺起,一種不顯山不露水的憂郁。

見到文思恬看他,嚴清回過神來掩飾地微微笑起來,道:“在慕尼黑呆太久了,好久沒吃海鮮了。“他伸手拿過一只沾滿紅油的蝦,邊剝邊對文思凜說,“你剝蝦的技術真是日益精湛,將來開個海鮮燒烤店,請你來專門剝殼算了。“

他手指本來蔥白,沾上幾點紅油也相映好看得很。

“大建築師要紆尊開燒烤店,也太大材小用了。“文思凜說著,又開始剔魚刺。

嚴清看著他把魚刺從細軟的魚肉中一道一道剔出來,再壘到文思恬搖搖欲墜的碗裏,半晌才開口,聲音輕柔,煙一樣飄過去:“你當年對我能有對你弟弟一半好,也不用天天吵架了。”

“……“文思凜微微訝異,沒料到嚴清會說出這樣的話,他人前向來端方自矜,溫和有度,少有這樣小兒女情態,停了半天,文思凜才開口道,“……那怎麽能一樣。”

嚴清似乎還想說什麽,張了張口,只道:“……算了。”

文思凜想了想,大概明白了什麽,漫不經心地笑一笑,瞥了一眼不知在想什麽的文思恬道:“誰讓我養了個祖宗呢。”

祖宗本人捧著碗奄頭耷腦,沈浸在隨時隨地的憂郁裏,他們聊的話都沒有什麽實質性的內容,他也不想仔細去聽,他只要聽文思凜與嚴清講話,內臟就像受到擠壓,難受得很,索性專心盤算如何打探下嚴清突然回國的原因,他博士沒有讀完,沒道理忽然跑回來。

一回來就找前男友,真是司馬昭之心。

他戳了戳堆滿了食物的碗,不自覺地嘟起嘴來,一擡頭發現兩人都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心裏一驚,道:“……幹嘛看我……”

莫不是他不小心把心裏說人的壞話都講出來了?

“看你什麽時候能把飯吃完。“文思凜涼颼颼地說,“文思恬你有點禮貌,出來跟人家吃飯別光走神。”

“哦……”嚴清一回來,就知道說他,明明之前還貼心貼肉地親他,現在又變成了冷酷的哥哥,簡直像娶了後娘似的。

“你好好說話,別那麽厲害。”嚴清笑道,“恬恬不用拘束,想幹什麽就幹什麽。”

……還真是像個新進門的後媽。

因為文思凜一直沒找他算拉黑嚴清的帳,文思恬心中略微囂張了起來,從一開始的心虛憂慮逐漸轉為對眼前其樂融融的場景的不滿。但並沒有人搭理他的不滿,兩人聊了聊學業和就業的事情,嚴清又詢問了下本地研究院的情況,似乎是有長期留下的打算。

“你……之前不是還想申請本校的博士嗎?”嚴清說著,狀似不經心地問道。

“沒定,還得養小的。”文思凜隨手揉了揉文思恬的頭,看到他碗裏被剩下的羊肉,皺眉道,“都吃了。”

……明明申請了國外的大學,幹嘛不講?文思恬氣悶,伸筷子把涼掉的羊肉吃掉,這家店的廚師不學無術,做得菜沒一樣好吃,羊肉一股膻味。他懷疑地看著二人言笑晏晏,難道是看嚴清有要留下的打算,他也舍不得走了?

這個討人厭的念頭讓文思恬不由得一激靈。

悶悶不樂地吃了一肚子飯,天已經黑透,嚴清開了母親的車,蠻低調的黑色X5,說要送他們回家,被文思凜婉拒了,說是要帶終日懶惰的文思恬走動走動。

被支使著去交停車費的文思恬回來時正聽見嚴清含著笑意的半句話:“……我還以為你再也不想見我了。”

背對著他的文思凜不知說了什麽,讓嚴清笑起來,連帶著瘦削的臉頰和清潤的眉目也在街燈夜色裏越發生動起來。

見文思恬回來,他們便道了別,約定下次有時間去吃烤肉,嚴清發動汽車,笑道:“可別再拉黑我了啊。”說完,便對道了別,驅車離開。

目送了片刻,文思凜說了句“走吧”,便優哉游哉地順著紅磚路面向外走,走了幾步發現沒人跟上,他轉過頭去,文思恬還捏著嚴清給他買的香芋甜筒站在原地,周圍路人匆匆掠過,落下消散的談笑聲,商業街道的燈光流彩變換,映在他黑漆漆的眼睛裏,像是不能示於人前的淚光,他就站在不遠處流動的熱鬧裏,孤零零的一個人。

明明他們只相隔了幾米的距離,卻像是遙遠孤獨的另一番光景。

“恬恬……?”文思凜輕聲叫了他一聲。

文思恬被叫醒一般應了一聲,向前走來,他半垂著頭,目不聚光地和文思凜並肩走著,甜筒有些融化,淡紫色的奶油順著脆皮流下來,落魄得很。

走了沒幾步,他手中的甜筒別人拿走,他擡起頭,文思凜看了他一眼,把甜筒化掉的地方咬了一口,說:“不給你吃。”

“……”文思恬訥訥地不做聲,他心裏沈重而惶惑,嚴清在過去的很長時間裏都像是磐石一般壓在他心口上,即使昨天的一場痛哭宣洩了他許多積壓的情緒,猛然見到本人,還是讓他感到周圍的空氣都稀薄了,呼吸困難。

他瞪著眼睛看著文思凜三口兩口吃完了他的甜筒,文思凜一般不許他吃冰淇淋,看在是別人給買的份上,讓他吃了幾口,文思恬樣子分外可憐,被文思凜拎到路肩上走。

“你沒什麽想說的啊?”文思凜聲音聽上去與往常無異,“吃了你的甜筒你不生氣嗎?”

哥哥在胡說八道什麽?文思恬側過頭去,他站的位置比平常高一些,能很輕易地平時文思凜英俊的側臉,在夜色裏被暖色的燈襯托著,也可能是見到了舊情人的緣故,他看上去比平時還要溫柔一些,連斜飛的眉尾都軟和下來。

“……不生氣。”他還被嚴清臨走前的最後一句話驚恐著,喃喃地說,“我從來不跟你生氣……”

你做什麽我都原諒你了,一個甜筒又如何,就算把他整個人拿去榨成一杯甜汁也可以。

文思凜“嗯”了一聲,道:“那我也不生你的氣。”他見文思恬看他,補充道,“以後不許隨便拉黑別人,不然我怎麽跟人家解釋?”

文思恬頭垂得低低的,感到一陣臉紅,更多的是奇異,文思凜竟然真的不跟他生氣,這樣小肚雞腸暗地裏使壞的做派,他自己也覺得羞慚。

“嚴清沒聯系到我,跑去找陳光躍,他嚷嚷得全院都知道了,你說怎麽收場?”

文思恬囁嚅道:“我知道錯了……”他眼巴巴地去看文思凜,見他噙著半分笑意,便壯起膽子問道,“嚴清哥……為什麽回來啊?”

“家裏公司出了點問題,他父親又病了,母親在照顧他走不開,只好自己回來處理。”文思凜簡短地解釋道。

“他……他……他一個人回來的啊?“文思恬猶豫,他心裏有那麽一點微弱的希望,嚴清已經有了其他的情人。

“嗯。”

“……他們家公司出什麽事了?”

“他沒說,不清楚。”

“……那……那他什麽時候回去啊?他不是還差一年才念完博士嗎……“他最想問的是這個。

“不知道。”

文思恬感到不滿,嘀咕道:“聊了那麽長時間,什麽都不知道……”

“人家不說我有什麽辦法。”文思凜瞥了他一眼,“況且,別人家的事情我怎麽能知道的那麽清楚。”

文思恬有些呆,總覺得自己表面上還是伶俐少年,內裏如同一團漿糊,思考起來吃力得很,他清亮亮的眼睛探尋地望著文思凜,文思凜歪了下頭,難得的有點孩子氣的模樣,扭頭向四周張望下,卻道:“嘴上有雪糕。”

文思恬下意識地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文思凜眼神追著他的嘴唇,是不掩飾的熾熱,他不自在地抿了抿嘴,文思凜卻道:“還有。”他猶猶豫豫,剛又把嫩紅色的舌尖探出來,就被文思凜攬過來很急很重地吻了進去。

他的口腔裏還有香芋雪糕的味道,又香又甜,因為是在街上,只飛速地纏著文思恬的舌頭吮了片刻就放開了他,解渴一般。

他松開手以前,舔過文思恬的唇角,也不知那裏是不是真的沾了頑固的雪糕,低聲說道:“恬恬,哥哥愛你。”

他被拉起手,沿著那條寂靜的小路向前走,文思凜以前常說愛他,家常便飯一樣,直到一年前,才緘口不提。

現在猛然聽到這久違的愛意,他如在夢裏,好像所有曾經撕心裂肺的苦楚都被這薄薄的一片話語覆蓋住,讓它們在時不時劇烈跳動的時候得到安撫。他不想,也沒能力再去思考為什麽文思凜的態度好轉了起來,他也無法感受到許多欣喜,也許是抑郁情緒的阻撓,也許是對糖衣炮彈的提防,但他還是很認真地回答道:“……我也愛你,哥哥。”

他的聲音很小很輕,沙啞又破碎,好像是一句只用來念給自己和神父聽的禱告,像氣流一樣從他不明為何哽咽的喉嚨裏飄出來,散在夏日潮濕的空氣,和他暈開的視線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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