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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奚山卷·青城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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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如歷代公主脾氣,這會兒你早就被先奸後殺沈了塘!你素來不肯撒泡尿照照,我這樣如花似玉、弱柳扶風、油頭粉面、不勝嬌羞的姑娘看上了你,你還真以為是自己好成謫仙了。拿著黑底鍋擋頭,你好大的臉!看上你是我瞎了眼,你他娘的也瞎了眼不成?”

弱柳扶風?油頭粉面?不勝嬌羞?

隔壁院子裏的幾個低等官員憋笑憋得難受,相互擠眉弄眼了半晌,瞧向主位上峰,那秀美的兒郎倒還面色如常,一邊翻著文書批閱,一邊淡淡笑了,“殿下的學問進益了。”

忍冬出了一口惡氣,後有一日,歡歡喜喜地參加她爹爹和娘親舉辦的年宴。不知哪個不長眼的禮官又把她同雲瑯的座位排在了一起,她惡狠狠地一眼瞪過去,好幾個禮官掉眼淚了。平素沒把他們二人排到一起,青城殿下總是連口罵著“蠢材廢物”,這會兒排出慣性了,反倒又招惹了這個姑奶奶。

她能頂著巨大的壓力做帝國第一剩女,不是沒有理由的。青城殿下的兇悍常常被老太監當床頭故事,嚇尿了不少剛入宮的小太監。

她是個挺有氣性的姑娘,自然沒給雲瑯什麽好臉色。她當著他的面大口啃著油汪汪的水晶肘子,偶爾斜過去一眼,真如挑釁。

雲瑯姿態清雅,吃了幾口,便停了筷子。他素來謹慎,從不會在宮宴中放縱自己。

忍冬知道吃不飽的痛苦,那種不關心雲瑯整個人就不對勁就抓心撓肝的習慣真真要不得,可是,終究養成了。她從荷包中騰地掏出了一把精致的小刀,陛下和娘娘脆弱的神經繃緊了,他們方才一直裝作沒瞧見這個丟人現眼的閨女,可終究寵愛了這麽些年,眼風帶也帶到了。

群臣鴉雀無聲。他們以為忍冬惱羞成怒,要劃花雲奉常的臉面了。

可忍冬不,忍冬惡狠狠地切了一大塊肘子,連脆皮帶肉,夾到雲瑯盤中,冷冷道:“吃!”

諸侯們原本興奮的老臉瞬間灰敗了。真想把這個丟人現眼的丫頭片子重新扔回娘胎回爐。聽聞侄女先前罵了雲瑯一通,諸王滿心以為姑娘的腦子回來了,再不會被一個男人迷得顛三倒四了,都拍手叫好,可今日一瞧,成家宗室一張幾百年的老臉被打得啪啪響啊。

雲瑯黑黑的眼珠看著忍冬,許久,卻笑了。他道:“殿下有疾。”

忍冬呸道:“你才有病。”

雲瑯食之有味地吃完一整塊肘子,才擡起頭,認真嚴肅道:“殿下有二疾。”

忍冬斜眼,“你全身上下都有病,你爺爺有病,你奶奶有病,你爹爹有病,你媽媽有病,你姐姐有病,你哥哥有病,你兒子有病,你孫子有病,你重孫有病,你玄孫有病。”

雲瑯低頭恭謹地聽她罵,許久,才擡起頭,唇畔竟掛了春風一般清爽的笑意,眾人皆看癡了,他卻道:“殿下之疾,一在從不肯聽人說完話;二在常使吾……如此開懷。”

忍冬的臉本來黑硬得如茅坑中的石頭,可是,聽到他說這樣的話,心裏努力撐著不笑,不一會兒,卻趴在金絲楠木的食桌上,肩頭不停聳動。

二十五歲的忍冬,曾經那樣深切恨著自己的心上人,可是在他說了如此坦蕩蕩的話之後,卻忍不住笑了,心中滿是暖意。

二十八歲時,忍冬的堂侄女,年方十六歲的齊郡主成泠隨著父親,她的堂兄齊王在年節時來皇城朝拜,有些困惑費解地問道:“姑姑,你喜歡雲相何處呢?他固然是這世間少見的好男兒,可是依照侄女看來,亦非好到能讓姑姑喜歡十年之久啊。”

這時的雲瑯,已經以百國第一人的名頭載入了史冊。大昭史上,虛年二十有六便拜了右相的,只此一人。

忍冬的父親垂垂老矣,破格拔擢了雲瑯,意圖為自己的兒子,她的弟弟成燦奠定江山基業。

成泠時年已與江東謝侯議親,等待年後春枝發芽的時候,便嫁給那個傳說中驚才絕艷的兒郎。忍冬在想,自己年少時,如阿泠一般年輕的時候在幹什麽。那時,她方在花叢中磕著石頭失去了記憶,整日天真懵然,戴著草帽在太液池畔釣蝦,無憂無慮。後六宮的人卻都在嘲諷她,說她那一日十分丟臉,被小狀元當眾拒了婚。可是她的父親是難得的識才之人,並沒有因此怪罪小狀元,反而直接把他放入了尚書閣,而未按例讓他入翰林。

她與雲瑯未相識,便已結仇。忍冬的性子睚眥必報,本是十分窩火。一日,她的那些玩伴們在太液池中行舟,各家貴女們剪了一束又一束荷花,把整只簡陋古樸的小舟幾乎堆滿。忍冬素來愛荷,瞧見荷花,很輕易便安靜下來。她們待膩了,都上岸了,忍冬卻滯在舟上吃起甜酒來。酒雖甜蜜,可用荷葉杯飲多了,也有了五六分醉意。忍冬握著荷葉睡著了,伴著花枝清甜的氣息,想起了她失去很久的懷抱,那似是屬於母親,又似是屬於心底的一個寧謐的影子。她在睡夢中並不安穩,先是聽見打雷,又聽到雨聲,驀地驚醒,天上的雲變幻得那樣快,雨水早已淋濕了所有的花葉,還有她的櫻紅長袖。

然後,她瞧見了雨霧中的那個人。一身渥丹色朝服,身姿挺拔,步履清雅。她看不到他的臉,雨水打濕了她的臉,太液池常年不化的霧擋住了他的眉眼。她瞧著他朝自己走來,便覺得是心底的那個人終於回來了。屬於她的懷抱,連雨水都無法遮蓋的溫暖,就這樣,好似在她等了很久之後,經年之期,歸來了。

她忘了自己喊了什麽,那人停在了那裏。她迅速地搖著木櫓,哭著說“求你不要動”。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吧嗒吧嗒,都砸在綠葉紅花之上。

那是她失去了許久的東西,這世上再無人知道了,可只有她,一直這樣艱難地銘記著。哪怕失去了味覺,失去了感情,變成了一粒草籽、一片烏雲,也鉆心刺骨地無法忘記。

她這樣深切痛苦地思念著他,是思念讓她走到今日。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雲瑯,她站在舟中,手上握著一朵荷花。她驀地流了許多鼻血,血液順著手心滴在了那朵荷花的根莖上。她顫抖著把那朵花遞給了岸上的少年,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他離開她時,也是這樣大的年紀。她聲音嘶啞,酸澀得五臟都快要擠出來,“荷稱君子,吾見汝端明秀雅,贈君此株,聊表寸心。”

原本,這是一段太正經、太合乎話本的邂逅,忍冬想起時,都幾乎被自己感動了,這輩子,說出這麽一番文雅端方的話,也並不那麽容易,可是,荷花中卻羞答答地露出一只綠肥綠肥的毛毛蟲,被雨水砸得一哆嗦,爬到了雲瑯的虎口上。

雲瑯蜷手握住了毛毛蟲,斯文有禮地說:“謝殿下,臣很喜歡。”他帶著毛毛蟲走了,忍冬和手裏的荷花一起發呆。

這樣一段往事依舊無法解釋她喜歡他的緣故,可是卻足夠回答成泠的問題。

“他是我的心上人,這才是他做對的唯一的一件事。你瞧他不過如此,可是在我眼中,他卻是天地至美。而天地至美,本無常主。所以,他遲遲不屬於我,也不屬於任何一個人。”

二十八歲的時候,忍冬的生命中發生了三件大事。第一件,她的父親死了。第二件,她變成了帝國的大長公主,她的嫡親兄弟繼位了,年號勝文,稱景宗。

而第三件,西突厥攻打大昭,戰火連綿,滿朝嘩然,小將秦鼎嶄露頭角,請戰西突厥,雲瑯作為監軍,跟隨到了戰場之上。朝中理宗時期的老臣一直瞧雲瑯不順眼,新帝踐祚,政局未穩,短期之內,本應求和,可雲瑯卻力排眾議,帶著秦鼎和十萬將士去了戰場。

與西突厥交火的前三戰,雲瑯都輸了。被先帝架空了權力的一眾老臣趁機挑撥,景宗性子綿軟,便疑了三分。當時國內輿論,儒生、道徒壓倒性地在罵雲瑯:“黃毛小兒,不堪大任,急功近利,不啻叛國之徒。”

忍冬走到外城,時人紛紛罵雲瑯,奸相賣國之說絡繹不絕。傍晚回府之時,陛下已命人查抄了相府,撤了雲瑯之職,命邊塞守將秋大林羈押雲瑯回京。

相府中,值錢的統共只有五件衣裳和幾串銅錢。如此寒酸的三公,世所罕見。眾臣卻叫囂道:“雲瑯定是攜了家產而逃,本就預備借突厥之亂謀反。”

一時間,眾志成城,積毀銷骨,雲瑯的三件常服和兩套朝服擺在太極殿之上,就等景宗下定決心,一把火燒毀。

忍冬戴上她的青鸞冠,穿著那身繡著太陽和烏鳥的青黑直裾朝服,走到自己的弟弟面前時,這個年輕的天子笑了。他說:“皇姐來得正巧,雲相此人不可信。朝中一心,今設祭禮,來日定除此亂臣賊子。”

忍冬也笑了。她站得那樣挺拔,少年時的碎發現在都變成了柔順漆黑的發絲,它們不再亂跑,安安靜靜的。她抱著那疊薪柴之上的衣裳,朗聲道:“陛下,臣心中有惑,還請陛下解惑。”

天子與青城是親姐弟,心中雖不悅她此刻出現,卻掛著笑敷衍道:“皇姐但說無妨。”

青城擡起了頭,“依照諸大人所言,雲瑯此人,定然狡詐堅毅非常。他五歲通讀百經,六歲中童生,七歲拜入太傅門,八歲研習帝師術,垂髫辯輸三大儒,十歲連中小三元,十三初入帝王門,年弱而無加薪爵,十六終於躍龍居,矢志不做三國婿。尚書閣中理政事,東方既白仍未眠。為官曾有千鬥俸,養活萬家貧兒郎。朝中三十中郎將,雲相哺育十之八。三屆狀元探花郎,見之皆敬為恩師。黃洛兩水決百年,狡兒六載千秋業。蜀隴旱澇常年災,王君寢食皆不安。雲氏定得疏水法,糧供流民仍有餘。一朝戰火烽煙起,轉臉便做叛國郎。仁君忍棄學士恩,門生盡唾上師衣。

“眾君既然皆有將相才,今日羞辱雲瑯之時口舌朗朗,昨日敵入家門,為何充耳不聞,滿朝縮頭?他自幼如此聰穎堅毅,世所罕見,為何先帝駕崩時不趁亂舉事,反倒如今才興竊國之心?臣實在糊塗至極,還望陛下解惑,究竟是雲白石的心太善變,還是陛下和大人們太過明察秋毫?”

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朝中濟濟滿堂,卻忽然都安靜了。老臣漲紅了臉,指著青城罵道:“女子何故上朝堂?牝雞司晨者,陛下豈可聽耳!她來此,不顧廉恥,是為了自己的情郎,諸君,莫要被她哄騙了!”

天子揮了揮手,咬牙道:“皇姐退下,寡人可寬恕你犯君之罪,但爾終不可為了私情,讓忠君之臣寒心。”

青城又笑了,她的笑容好似一層薄薄雲氣擋不住的熱烈朝陽,眼睛明亮放肆得驚人。她說:“天下萬民皆知,雲瑯是我青城心心念念的情郎。吾與情郎心意相通,他平生知己只我一人,他是我,我也是他,爾等今日燒他衣衫,不過懦夫行徑,何妨燒了我這三國之主洩憤?”

景宗的臉色變了,怒斥道:“皇姐,莫要兒戲!”

青城卻變了顏色,冷笑而似不懼身後刀槍劍戟、千軍萬馬,擲地有聲道:“他們若是忠君之臣,我便坦然做奸佞之君,又何其歡喜!今日我燒己身為雲瑯辯白,若從頭至尾未曾發聲,足見吾心之堅忍同雲相之誠,只願陛下再寬限雲瑯十日,十日之內,雲瑯倘使未大捷,陛下再作處置如何?”

青城從侍衛手中奪過火把,站在薪柴之上,閉上了眼睛。

太極殿上,火焰轟然燃起的時候,所有人的臉龐都被那明亮灼痛了。他們都說他們從未瞧過這樣膽大妄為,這樣大逆不道,這樣不識好歹,這樣……癡情的女子。雲瑯的門生似有觸動,心中慚愧,哭倒在一殿之上。

“皇姐!”年輕的天子驚呆了,他瞧著橘紅囂張的火焰躥上了姐姐的朝服,喉嚨梗了半晌,才顫抖道,“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可是,他終究沒有下旨救火。天子握緊了拳。

眾人看著火焰中眉毛也被燃著的忍冬,都不忍地閉上了目。

忍冬覺得很痛。她咬緊了自己的牙齒,努力讓自己忽略這種痛。她抱著那疊衣服,緩緩地把它們攥在自己的胸口之上,卻想起了雲瑯的擁抱,心中酸澀得很想哭。火苗纏上她的手指和那疊衣服時,烈火中,所有的東西都模糊了。她那樣想念他的擁抱,懷念得如同那些辛苦茹素的日子瞧見糯米肉的一瞬間。她知道,他必定曾經在很遙遠很遙遠的時候,抱她入懷,那樣珍重,那樣憐愛。那或許是他們的前世,只有她記得的前世。人說講虛妄之事是因無知,只有忍冬知道,她劃定了一個虛無的前世,只是因為,太想得到。

當烈火燒遍她的全身,她想,她確定,她上輩子欠了雲瑯,只是,從未想過,欠他這樣多。

忍冬不知,自己竟還能活著,可是,當她睜開眼時,人間已經變了天。她昏迷了不知多久,聽說,雲瑯在那十日之內大敗突厥元帥忽而朗,之前三戰皆敗不過是誘敵深入之計,如今早已戰勝回朝,聽說,她的母親慶德太後對天子極度不滿,聽說,聽說……青城殿下已然薨逝。

忍冬被母親接到了身邊,保護了起來。她住在側殿一個小小的院子中,孤獨地度過了一個又一個生辰。直到她三十三歲的時候,她的弟弟景宗聽說因為行事不當,被太後怒斥,次日,百國諸侯便聯名上書,希望天子退位。雲相退朝,閉門不理此事,無論諸王誰請,一概不納。

再後來,又過了些日子,聽說她的弟弟病逝了。新一任天子,是她的侄兒,景宗的嫡子成汕,人稱真宗。

她若還“活”著,恐怕已成“長又長公主”。

太皇太後娘娘宮中沒有銅鏡,是一件世人皆知的事。如同太液池畔的雙柳墓,竟然因為當今的帝後邂逅於斯,如今已經成了天下萬民心中有名的姻緣聖地。這個載著她那樣絕望的愛戀和不堪的少年時光的曾經,就這樣,隨著她的死亡,也漸漸逝去了。

她的母親垂垂老矣,撫摸著她的面龐,流淚道:“我兒若顏色如故,此時想必也已生了皺紋。”

忍冬少年時就一直闖禍,一把年紀才肯消停了。她一直覺得她爹是不世出的明君,她娘是史冊排名前三的賢後,從他們忍了她這麽久,從沒有親手宰了她,就可見一斑。

忍冬挺沮喪的,自己這麽個鬼模樣,燒焦得連皺紋都不長,那些曾經有過的,只有公主殿下才有的霸道和單純,似乎早已隨著恭桶倒進了糞坑。

她喜歡雲瑯的第十五年,已經足足有五年沒見過她的情郎。她知道雲瑯也許沒有忘記自己,因為她為他爭取的十天就這樣變成了一輩子。

可是,依照雲瑯素來的模樣,沒有忘記也僅僅只是他還沒來得及忘記。

太皇太後去世了。國喪的鐘聲敲響的時候,太後,也就是她的弟媳帶著三尺白綾來了。她恨了自己很久,如果不是自己這個長姐,也許到現在,她還是皇後,而非太後。

忍冬覺得人雖固有一死,但他娘的絕不是這個死法。所以,忍冬帶著金銀珠寶,很大氣地從老娘給她準備的地道逃跑了。

外頭的人間終究是太平了,比五年前的人心頹靡不知好了多少。她隱姓埋名,置辦了宅子,又喜氣洋洋地做了雲相的鄰居。

第一日,她命人給雲相府送了一把熱情洋溢的菠菜,重新調戲到心上人,她樂不可支。第二日,她又命人送了一把新采的粗綠野草,想起雲瑯那張困惑無奈的臉,忍冬窩在椅上十分開心。

她很喜歡讀些志異怪聞,但是自從被火燒了,眼睛便不大好使了,命賬房先生念了幾段,終覺有些不是味道,便作罷了。

夏日的黃昏,漫天的橙紅雲霭,染了整個院落。黑暗之前最後的光明讓人那樣眷戀。昏昏欲睡的忍冬似乎是驚怔間才想起,她的美人椅不在了,她身旁的那些陪伴了她半輩子的小美人們也都不在了,一睜眼,終究物非人也非了。再也沒有人不停地揮著手帕,對遠方的她溫柔道:“殿下,這裏,也可以瞧見雲郎呢。”

她叉著腰,踩在竹色的搖椅上,意氣風發地張大嘴時,對著隔壁竹影婆娑的院落,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無論是愛還是恨,她都無法再告訴雲瑯。

那一場火,燒壞了她的嗓子。

雲瑯常常在竹林中走動,她聽得出他的腳步聲。他常常站在林中讀書,林影斑駁時,沙沙作響時,忍冬便坐在泥土上,雙手抱膝,聽他念書。

雲瑯似也喜愛那些鬼怪狐靈,常常讀些此等異聞。他的聲音很好聽,清清淡淡中,一些字句卻已帶了吸引人的溫柔。

“時有雨,張生背書奔於荒野,四郊悄然,只聞烏啼。夜半子時,隱約燈籠,紅黃四提,無有歸依,遙遙蕩來。生大駭,跌步而陷汙泥,瑟瑟不能舉身。久,陡然脧目,籠中竟非火色也,蓋美人抱珠環舞,皆燭芯高低,瑩潤不可方物。生癡怔,觸之,卻轟然火光,付之一炬。”

忍冬聽得入迷,一墻之隔,雲瑯讀到“轟然火光,付之一炬”,突然想起什麽,沈默了下來。第二日,他已換成別的故事。

忍冬翻遍了藏書,卻找不到那些故事的源頭。他總是講著教忍冬開心的故事,書裏的書生和妖怪全是圓滿的結局。院中的桑葚果子熟了,她握著一大把,邊吃邊聽故事,看著滿手的紅紫,料定嘴唇也是這等妖怪顏色,雲瑯再一本正經沒有語調地念著書生迷上了哪家的妖怪,便顯滑稽了。故事就是故事。忍冬笑得樂不可支。

她決定嚇他一嚇。她教下人尋來了野豬牙和灰色兔耳,嘴上、指甲上塗滿了桑葚汁。晡時,晚霞漫天的時候,忍冬爬上了院墻。她的記憶一閃而過,前世興許也有這樣忐忑的時候,院墻讓人心顫,只是因為隔壁風光秀美。

雲瑯背對著青苔滿布的瓦壁,手中握著一本書,頎長的手指點在了書頁中的某一處。他靠在竹樹上,認真地念著什麽,她模模糊糊地瞧見他的影子,便從院墻上栽了下來。

竹葉似乎也受了驚嚇,全落在了雲瑯的直裾長袍上。

雲瑯沒有轉身,他繼續讀著:“有怪踩月而來,美如秋水,清如山河……”

然後,果真有個兔耳獠牙的黑色妖怪踩月而來,從背後緩緩又緩緩地踮腳抱住了他。她的淚水全部沾在了他的長衣之上。若是她還能美如秋水,清如山河,還能時時刻刻尋著理由見到他,該有多好。

這是忍冬這輩子第一次抱雲瑯。雲瑯怔了怔,書掉在了厚厚的竹葉之上,瞳孔一瞬間放大,握著書的手有些晃動。他低頭看著環著他的那雙手,枯瘦焦黑而傷痕斑駁。

雲瑯閉上了眼,他輕聲道:“殿下,臣曾說過,對於殿下的靠近,臣不能忍受。”

忍冬六十七歲的時候,按照紀元,是喜歡雲瑯的第四十九年。那一年,並沒有什麽大事,除了,雲瑯離世。

他臨終的時候,她沒有去。世人相傳,雲相臨終時面目十分安詳,他無愧萬民,含笑而終。忍冬想起了自己還年輕時的那些日子,所有的人都說她在薔薇叢中對雲瑯一見傾心,她依舊沒有那刻的記憶,只是現在仔細想來,這輩子,興許只有那一刻,自己才和雲瑯真正的心意相通。

那時,薔薇叢中的小殿下忙著東挑西揀,薔薇叢外的小狀元忙著低頭餵魚。還身為少年人時,瞧著這世間,真的真的很無聊。無論是嫁人,還是考取功名,都一樣無聊。而人生最快樂的一日大抵便只在死前的那一日。將死之時,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覺得這樣有意思,只因知道,明天再也不會繼續。

他們未曾互通情誼,他們不是夫妻,所以,一生都是那一墻之隔。她想起自己還沒有失去聲音,還在太液池奔馳的時候,每一日問雲瑯的問題。

雲瑯,這件周代的爵你覺得如何?是假的嗎?

是的,殿下。

雲瑯,你覺得那只貓生得怎麽樣?我瞧著胖了些。

是的,殿下。

雲瑯,你說,這百國之中,我可是最美的姑娘?

是的,殿下。

雲瑯,你喜歡我嗎?

不,殿下。

君心何堅決,到死無兩意。

雲瑯入殮時,聽說懷中只有一本磨破了的《孫子兵法》,這是他臨終叮囑。不必依山河而居,不必厚待雲氏,不必享宗廟配祀,只要此書陪伴便可。

陛下悲痛萬分,曾經翻過那本《孫子兵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些蠅頭小字,甚是潦草,似是每日趕寫。無人辨認出那些字究竟寫的什麽,只剩下卷尾一段空白處,字跡勉強瞧得出。

那只是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有怪踩月而來,美如秋水,清如山河,生呆若木雞,愛而不能忍,甚傾之。”

愛到何處,已不能忍受咫尺之距。

甚傾之。

生甚傾之。

忍冬一直在想,她這輩子究竟為何來到這等紅塵濁世,前半生榮華富貴,後半生形同鬼魅,這樣的起伏不定,生命中還有什麽是恒常的。後來細細思量,她的來與去,似乎一直在持續一件事,那便是,和時間賽跑。

和這一生的時間賽跑,還能喜歡他多久?

她垂垂老矣,經常昏昏入睡,那一日,再次醒來時,才發現,一切不過是一個賭局。

她贏了,變回了那個癆病鬼模樣的奚山君。轉身時,一襲白衣藍袖,芝蘭玉樹的扶蘇,倚著不知從何處跑來的梅花鹿,正坐在橘樹下讀書。

他擡起了眼,淡淡笑道:“你回來了,好險。”

好險,沒有輸。

奉娘欺瞞了些事實,那個六十年前,只是天尊造的幻境,並非真正的六十年前。沒有人改變得了過去,更何況真正的雲瑯是仙體,一舉一動關礙蒼生,諸仙自有分寸,不願打擾。奚山君以闡教門徒之身,代奉娘做了回冤大頭,奉娘卻頗不厚道,未說出天君的最後一道意旨。

哪派門徒若是輸了,便永遠留在幻境之中。

奚山君有些驚訝,“那上了雲瑯身的是道德門下的哪位高徒?我臨行前,特意把對前生心上人的愛意保留在青城身上,讓她對雲瑯一往情深至斯。雲瑯六十五歲壽終,之後如何了?”

奚山君篤定,只有真情,才能換取愛意。

奉娘笑了,“山君雖贏了,可雲瑯至死也未承認喜歡過你,故而並不算輸,你不必為他擔心。他費盡全力,設了一個雙贏的局,實乃我兩教之幸。”

奚山君眉頭微蹙,問道:“是哪位仙人如此仁厚,對我這樣關照?”

奉娘苦笑道:“天君突下旨意擇的人,只知是個十分聰慧仁厚的公子,帶著記憶進入賭局,除此之外,奴也一概不知曉內情。這四十九日心中十分忐忑,總怕把你害了。”

奚山君面上笑道:“我拿著對前世心上人的歡喜對陌生人,不曾動搖半分道心,又如何能輸?陛下過慮了。”

奉娘斟酌良久,才掏出一面鏡道:“這面鏡是靈寶天尊賜下,若我方局勢危急,便會顯現紅光。這四十九日,可一直是紅光啊,山君,故而我這樣擔心。莫非,誤打誤撞,奉旨入了幻境的便是山君前世的心上人?”

奚山君不動聲色,似笑非笑地伸出手,“陛下馬上就要飛升,我這等微末小人盡了全力,只為討生活,還顧及什麽前世的心上人呢?只請陛下把你珍藏的那幾套人皮賞與我,我那小夫君馬上要出山念書,不置辦幾個身份怕被人生吞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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