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正義與愛情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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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幸福的谷雨

好像為了故意給剩下的兩個人造成恐慌,影子殺手之後並沒有對他們下手。他反而找上了那位曾用愛情傷害過李希柘但也是他最愛的漂亮女孩。

谷雨和男友在初冬的校園裏散步,郎才女貌的一對情侶在白晝裏可以贏來大多數路人的讚揚目光。此時,兩人迎著徐徐而來的夜風,悠閑如貓穿梭在一盞又一盞的路燈裏,他們如膠似漆的模樣像是剛剛被愛情寵幸一般。

李希柘對他們感情的猜測並沒有實現,那完全是他主觀上的臆想。所以,想象也分好壞的,只是不能對其做出公正的評判甚至定罪。

我們的女孩谷雨覺得自己非常的幸運,那顆拳頭大小的心臟在□□下快活地跳著,因為她找到了值得自己托付一生的男人。有時想想便覺得不可思議,竟然沒受過愛情的折磨就獨獨被幸運眷顧。他不僅長相英俊,身材挺拔,將來會繼承至少上億的財產,還對感情很認真專一。啊,這是他們相戀的第599天——和絕大多數戀愛期間的女孩一樣,她頭腦清晰得猶如明澈見底的溪流——明天,是他們相戀的第600天。

這是一個多麽吉利、多麽美麗的數字啊,她想。要知道,最難能可貴的是,自己的男友在599天後的現今對她的感情依舊那麽熱烈似火、甜蜜如初,絲毫沒有表現得像普通情侶那樣因為戀愛的時間太漫長而出現危機重重的情怠意懶。人們都說富二代很花心,尤其是長得帥氣的富家公子,會以更加不可阻擋的趨勢花心。她那幾位好心的室友不止一次暗示過她小心謹慎。谷雨承認,在戀愛之初,她的確很擔心,擔心他玩膩自己後就會毫不留情地劈腿,於是想盡一切辦法來明察暗探。男友表現得十分的理解和大度,並主動把自己的手機交給她查看。反覆幾次後,她便完全相信了他的人品。他有著無可挑剔的人品。

他絕對是一個世上最好的男朋友,她也是世上最幸福的女孩。也許兩年後我就會為他而穿上美麗的婚紗。她親昵地摟著他的胳膊,將半個身子靠在他的身上。

“明天是我們相戀的第600天,這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我們該怎麽過啊?”她擡起一張精致的臉蛋問。

“都六百天了啊?”他有些驚訝。

“是啊。”

“我還以為是昨天我向你表白的呢。看來和自己愛的人在一起的時光總是過得那麽的快。”他掏出煙盒,抽出一支煙點燃,吧唧一口後將白霧吐向深邃的夜空。這是他唯一的缺點。谷雨討厭煙味,但她早已習慣過來,反而覺得那味道新鮮而獨特,有時還能嗅到隱隱的香味。所以,缺點理所當然地在華麗轉身後變成一個優點。我們只能驚嘆愛情的魔力,不知是哪位歹毒的女巫在裏面施下了如此陰險的魔法,“毒害”著無數的人。

“那是當然諾。”她輕輕搖晃著他的胳膊,“快說,快說,明天我們應該怎麽過嘛?”

“嗯……我帶你去吃法餐,然後逛街買一身漂亮的衣服,看一場浪漫的電影,最後去總統套房度過一個狂野的夜晚,怎麽樣?”

“怎麽每次都是這些啊。”她嘟起嘴吧,皺眉佯裝生氣,“就沒有點什麽新鮮的嗎?”

“去海洋館看看動物?”

“我都去過好幾次了。”

“劃船呢?蕩起小舟於翠綠的湖面上。”

“不好玩。那湖臟得要死,哪來的心情劃船啊。”

“那坐直升飛機怎麽樣?讓你在幾百米的高空俯視整座城市。”

“我有點恐高。”

“嗯——讓我想想啊。”他吸完最後一口煙,見附近沒有垃圾桶,隨手便將煙頭丟在地上踩滅,跟著沈吟了片刻,然後湊近她的耳朵小聲說,“那玩槍怎麽樣?”

“你討厭,討厭,”她嬌嗔著捏起粉拳打他,“我和你說正經的呢,怎麽想這些下流的主意。”

“我可是很正經的,”他再次壓低聲音,“是真的槍。”

“你今晚不想去我那兒住嗎?”他露出迷人的笑容,發出青年渴望的邀請。

“不了,明天我要去上早課。有門課快結課了,我得去聽聽。我上完早課後就去找你。”

“那好吧,我想我還是能等到明天的。”他的聲音裏明顯有點失望,可很快就消失不見。

“我們就在這兒分開吧。”谷雨努力踮起腳尖親吻了他的嘴唇。

“不用我送你到宿舍樓下了嗎?”

“不用,都這麽晚了,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外面也比較涼,你可別感冒了。”她乖巧地搖搖頭,表現得很關心。

“謝謝谷大小姐的關心啦。那我就不送你了哦。”這次他低下頭來回吻她一下。

“嗯,好的。”

從學校門口到宿舍樓是一段十分鐘的路程。她摸出手機打開,查看一個陌生號碼給她發來的短信:殺人犯李希柘已經被抓到,請放心,也謝謝你這段時間來的支持和幫助,祝你生活愉快。是來找她的那名特工韓檸發過來的。

看完後,她的心情沒有冒出那種卸下擔心憂郁後的放松欣喜,反而像是集結起了一塊惶惑與愧怍糅合起來的小疙瘩,兀自不清不楚地梗在胸口,莫名的隱痛觸碰她的神經。她將短信刪除,關掉手機,拉上外套的拉鏈,繼續不急不緩地邁步往前走去。

突然,她的嘴巴被一個人從後面強有力地捂住了。恐懼剎那間擴散到她的瞳孔裏,呼吸變得粗重濃烈。是一個男子,後背陌生的觸感讓她身體禁不住顫抖起來。他想幹嘛?她好後悔沒有讓男友送她回寢。

“噓——谷雨同學,別害怕……誰會忍心摧殘一朵如此嬌艷的花兒呢。”

“想必你和男友是非常的幸福吧,不由得讓我這個外人都泛起嫉妒來……可別忘了被愛情傷害的傻子只能獨自一人哭泣呢……”

2 掩藏在秘密裏的真相

當收到李雲泉被影子殺手殺害的消息時,他怒不可遏地罵出了一串非常難聽的臟話,隨後,再次怒火沖天地疾步闖進科長的辦公室裏。

“李科長,我申請全面緝拿影子殺手,調動情報科和行動科的所有員工,與公安部合作,抓捕影子殺手歸案。”他紅著一雙眼睛低聲叫道。

韓檸為此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和責難,他發覺自己其實沒有自認為的聰明能幹,相反是很無能。幾年來所作出的功績因為一個殺手而土崩瓦解,驕傲被一個自己厭惡的混蛋踐踏,他連自己的下屬、自己的朋友都保護不了,究竟有著什麽樣的臉面在別人面前洋洋得意地談論“保護人民群眾”這一神聖任務。

“我要抓住他,抓住那個混蛋。我要讓他在法庭上接受審判,要看著他被槍決。”他發現自己的鼻子有點酸,於是,停下口中的話。

李科長從電腦屏幕上擡頭望著不敲門就粗魯地闖了進來的韓檸,沒有表現出上司絲毫的憤怒。“小檸,你先別急,我們肯定會抓捕他的。我知道你失去四名同事後心裏很難受,我也一樣,我也失去了四名優秀的職員,但就目前階段來說,我們很難在短時間裏抓住影子殺手——”

“為什麽不能?他就一個人,我不信憑我們這麽多人還抓不到他一個。”他聽出自己質問的語氣,卻不能很好地控制住。

“事情沒你想得那麽簡單。”李科長站起身來,從辦公桌前繞過來,試著安慰他。“你知道的,影子殺手牽扯到神明,我們甚至都查不到他的詳細資料,他的行蹤也是一無所知。我們的目標不是一個人,也不是兩個人。他們的背後有一個管理十分嚴密的組織。就目前我們查到的,單單就一個暗網就折騰得讓人頭疼。我們只能慢慢地滲透進去,在沒有把握鏟除他們之前,不能輕舉妄動——”

韓檸沒耐心聽科長講這些不順他心意的話。人在生氣的時候往往都聽不見良言善語。“為什麽你們做事情總是想得這麽多?有這麽多扯不清、說不完的顧慮?科長,你知不知道局裏定下的那些規矩就像給人身上套上了一層殼,我連自如地揮揮手都不容易。現在,我的四個朋友全都被影子殺手殺害了,我心裏有的不止是難過,還有痛苦、心塞、悔恨、自責、愧疚這些他媽的覆雜情感在裏面,它們像是螞蟻在我的一顆心上爬,在盡情地折磨我。你知不知道,當雲泉給我打電話責怪我時的語氣,他生氣地責怪我太執拗,不該抓了李希柘。我對他說了一遍又一遍的抱歉、對不起,我說我沒想到他會有這麽強烈的覆仇心。雲泉說他害怕,他害怕死,他每天都活在心驚膽顫中,他無時無刻不在緊張之中。他害怕當他一放松,稍不留神,就會有一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後鮮血就噴湧而出。他說他擔心自己再也見不到我了。他也說他很後悔,後悔加入特別行動局,他說他加入時只是覺得很新鮮刺激,從沒想到有一天會付出生命的代價……”韓檸的一滴眼淚從眼眶溢出來,他再次生硬地止住話頭,然後別過臉去,肩膀微微抖動,像是在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感一樣。

凝視著堅強又脆弱的韓檸,李科長的心也動容了,可他沒法去抱住他,只是輕聲地安慰他。可能是傳統的觀念在作祟吧。他沈默下來,兩人都沈默下來。

李科長知道韓檸說得對,盡管李雲泉的表現十分懦弱,覺悟性也不高,但他現在沒法去責罵一個逝去的青年。這是一項高危的工作,像是給城市大樓洗臉的清潔工。可總得有人奉獻才行,我們已經在很努力地維持正義了。他說不出口。

在這段時間裏,韓檸竭力地收回湧進眼眶的情感,他不想留下無用的淚水。當他再次轉頭看向科長時,除了眼睛有些紅外,看不出其他的明顯表現。

“他還沒結婚,他家裏就他一個孩子。”他深吸一口氣,以一種聽起來平靜的語氣說。

“我們會補償他們的。”科長臉上滿是悲傷的神色。

“我該怎麽去見他的父母,告訴他們這個令人悲痛的消息。”韓檸擡眼註視著自己的上司,眼睛裏滿是懇求。“科長,能讓我回去看看他們嗎?”

“可你還得負責李希柘的安全……”

“你們能不能換個人,我怕我到時候會忍不住殺了他。我也實在沒心情再去執行任務了,我想還是先處理他們四個……四個的事情比較好。”

敲門聲響起。

“請進。”

“李科長,副局長讓我叫你去開會。”一職工打開門迅速打量兩人一眼後說。

“好的,我馬上就來。”他轉向韓檸說,“這樣,小檸,待會兒開會時我向副局長提議,看能不能換個人。你先在我辦公室裏坐一會兒吧,我馬上去開會。”

韓檸點了點頭。李科長急匆匆地走出辦公室。

這個會是關於李希柘的,特局並沒有將其交給法院審理,而是先行關押起來,仿佛在決策什麽重大事情一樣。昨天來了一大批的陌生人也證實了這點。他不想再去管那個殺手的事情,他只想快點去見自己的四個下屬最後一面。

他在辦公室裏佇立了一會兒,粗略地擡眼打量了一下四周。裏面的陳設布置對他來說沒什麽可值得稱道或是讚美的,他也沒有心情來讚美這些死物。哪怕它們再精美,也只是死東西而已。而與他一起共事幾年的四條鮮活的生命卻逝去了。

世間沒有什麽是比生命更珍貴的。原先他內心記憶的傷口在愈合,此時又添上新的創傷,在流血。但他依舊想努力地活下去,並為正義奉獻出自己的一份力。他將放下驕傲,不再自命不凡。

初冬的陽光透過窗戶斜照進來,裹挾侵入一些輕微的涼意。韓檸走到窗戶前面,關上窗子。然後,他轉身看見電腦剛好息屏,他立馬搶步上前,動了動鼠標。屏幕亮了。

“這是什麽?”電腦屏幕上是一個打開的文檔,顯然在他進來之前,科長正在看。

即刻,他便在文檔裏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隨著閱讀的深入,他的心頭再次湧上難以描摹的情緒。

文檔裏面說,那次他追捕李希柘被一大群古怪的影子似的東西圍殺,竟然很有可能是神明刻意為他設下的陷阱測試,目的是要測試出他的某些暫時未知的東西。

驚恐剎那間攀附上他的眼眶。他立馬滾動鼠標,翻到第一頁,右上角標識著四個粗體的“二等秘密”,左上角同樣是三個粗體黑字:情報科;而題目標題是“有關行動科韓檸的情報資料”;發過來的文檔命名為“Q179724-HN20080324-二等秘密”。20080324是他加入特局的那一天,HN是他名字的首字母縮寫,Q指的是情報科,他不清楚179724的含義,但這並不重要,因為那可能只是一串無關緊要的標記代碼,而且與文檔內容沒什麽必然聯系。

他從頭到尾大概只花了七八分鐘就快速地看完了有關他的所有情報資料,接著他縮小文檔,放大桌面左下角打開的特局內部網站,發現網站上有一個最新發過來的文件,是J字開頭的——是技術科儲存的資料。科長還沒點擊打開。僅存的一點理智告訴他不能貿然點擊打開或是下載,因為一旦操作後就會留下痕跡,可他心中實在是好奇,尤其是看完情報科的資料後。他知道自己的權限不夠查看二等秘密,如果一經發現必定會因為越級查看秘密文件而受到相應的處罰。

特局規定:凡是秘密文件,想要查閱的話必須得先向自己的直屬上司申請,上司同意後與儲存該秘密文件的負責人溝通,在作一番風險價值等方面的評估後才能查閱,而且往往查閱到的資料都是經過刪減的。查閱秘密資料這一流程前後也都是有著十分詳細的記錄,時間精確到分,而查閱人不得擅自留存秘密文件或是向無關人員透露秘密,哪怕是局裏的其他員工。像這類的繁瑣規則還有很多,這也是讓韓檸惱火頭疼的一點。

猶豫再三,他還是沒打開J字開頭的文件,但他又花了一些時間仔細閱讀情報科的資料。這一遍他著重細讀了以前的一些信息。由此,他確認了一件事。

他父母的死是神明策劃的一起謀殺案,推測目的是為了激發他體內血技的覺醒。

韓檸回想起在審判兩名罪犯時的情景,他們坦白由於與父母發生了一點口角,然後便尋上門殺害了他們。兩個家夥根本就沒提是受人指使殺人這件事情。

是特局查到其中的端倪,然後串通好讓兩名罪犯撒謊的。韓檸立馬就想到這一層。

這件事帶給韓檸的打擊非常大,他完全沒想到特局竟然一直隱瞞著自己。他猛然意識到,那兩個罪犯是否真的執行死刑了?這麽重要的事情他們竟然隱瞞他長達四年之久。無論他們的出發點是什麽,我都是有權知道真相的,可他們沒有告訴我。他無不失望地想道,同時對局長科長那些人產生了怨恨。

腦袋有點眩暈,他稍稍放緩呼吸壓抑住內心起伏不定的情緒。

今天是最糟糕的一天,他想。當即,他作下一個決定。

他將文檔頁面翻到閱讀前的地方,然後起身打開辦公室的門離開了。

還有一個令他十分震驚的秘密:爺爺曾經是血色黃昏的殺手。

3正義與愛情

晚上十點鐘,圖書館即將閉館的鈴聲響起,李娟混雜在勤奮的莘莘學子之中,背起書包回寢。

橫跨高速公路的大橋下有奔馳來往的汽車,她順著橋邊游走,眼睛透過攔網斜向下盯看著高速公路。不斷搖曳而來的夜風夾雜著絲絲寒意侵蝕著身上的薄衣,路上的情侶慢慢散步在夜色之裏。她心尖兒陡然打了一個寒顫。

該穿秋褲毛衣了,她想。

很快走下橋,藏在濃黑之中的景物不像白天那樣熟悉,無法帶來安心。她微微低著頭,推推鼻梁上的眼鏡,想要避開吹拂而來的風。它們討厭起來讓人睜不開眼睛,連眼淚都平白無故地給她吹了出來。她臉上的痘痘好了幾顆,留下難看的印記,接著又長出了兩顆新的。可她不怎麽在乎了。

又是一陣風吹來,她用手擋住眼睛,抿住嘴唇,慢慢地逆風而行。它帶來了一些阻力。

一只手不動聲色地從她腋下穿過,徑直尋到她的嘴巴,另一只手也繞到她的前面,箍住她的脖子。她被人從後面緊緊地抱住了。

“噓——別掙紮,別恐慌,別害怕。”耳邊的話讓她渾身戰栗,她怎麽能做到這些要求。

“我是張鴻羽,李希柘的好朋友。你見過我的。我就想問你一件事情而已。”她對張鴻羽的印象很深,因為他長相醜陋,被她劃分到“陌生”之中。對醜陋的人,人們自願表露出善良,卻極其吝嗇自己的接納。

男子在耳邊的輕言軟語摩擦著她的耳廓。“是你向他們舉報的李希柘嗎?點頭還是搖頭?”

張鴻羽沈重的恐懼宛如攀附在墻上的常青藤附著在她的身後,她喉嚨裏開始出現細微的嗚咽。

“點頭還是搖頭?”

她的眼淚很快就流了出來。她點了點頭。

“我還以為愛情能使人盲目到能包容一切呢。想必我是真的看不透它的。”影子殺手早就知道答案,此時只是在證實而已。他翕動鼻翼,呼吸著她脖頸黑發間的淡淡芬芳。如此親密地接觸之下,讓許久沒□□的他有了很明顯的生理反應。可他沒去管它,也不關心自己懷中的女孩是否介意。“你知道嗎,他經常對我說,你是一個非常善良的女孩,他不能辜負你。可你的善良到了容不下絲毫的罪惡的地步。不幸的是,你愛上了一個殺手,他殺過人,在善良的眼裏,他是個徹徹底底的壞蛋。我和他一樣,手上沾過不少人的鮮血。你聞到我手心裏的血腥味了嗎?我們不像醫生,可以正大光明地切開別人的身體,他們是天使,在拯救性命,我們是惡魔,在毀滅生命。你會這麽認為的吧?你會覺得我們不配和醫生作比較,因為殺人犯怎麽會有善良與否的區別呢,對吧?這甚而都用不著辯駁,勝利就會自然地倒向大眾的一方。我們是兩個罪惡的兇手,冷酷的劊子手,無辜者的屠刀,挑起別人悲痛的禍首。

“請問,在你親眼看到自己心愛的人被抓,你是否動過一點點的惻隱之心?你大概會覺得快慰,可能在夜裏睡不著時會突生出愧疚,但卻是‘後悔’的絕緣體。他們會告訴你,親愛的女孩你做出了非常正確的選擇,因為李希柘是一個殺人犯。你是善良的,你作為舉報他的人,更應該值得獎勵。在愛情與大義之中,你選擇了大義。沒錯,大眾都會接受這一點,所有人都會讚賞這一點。因為愛情不是他們的,他們只談大義。他們會為英雄歡呼致敬,卻不曾考慮英雄帶來的破壞,甚至是殺人罪行。英雄與罪犯也只有一線之隔,被大眾接受就是英雄,反之就是人人唾棄的罪犯。世人都是帶著偏見在審視別人行為的。

“無疑,你是一個充滿正義感的好人,有著無可挑剔的善良。你也用不著去懷疑自己的行為是否恰當,我也不會譴責你作下的選擇,因為那都是遵循你的內心而做出的決定,這是無可指摘的。當他們向你羅列出殺人犯李希柘的一條條罪狀時,作為大眾的一份子,你理所應當地感到憤怒,我不責怪你。就像是現在,你害怕,害怕我這個殺人犯會一刀劃開你的脖子,結束掉你年輕鮮活的生命。我想,如果給你機會,你想必也會毫不猶豫地舉報我。”影子的這一番話,像是他一個人在獨白,而聽眾的回應只有喉嚨裏時而冒出來的嗚咽和粗重的鼻息聲。

“可善良的姑娘可曾考慮過嗎,過分的善良可能會成為你的軟弱之處。”他頓了頓,像是在摘取合適的詞句。“我不會殺你的,也不該殺你。就當是他假惺惺地愛你而付出的代價,從此之後你們兩不相欠。”

“最後還要告訴你一點,雖然他不愛你,可他願意娶你。他說他不該辜負這麽善良的一個女孩。‘有些人,是命中註定只要做錯一件事就得毀掉終生幸福的。’記得嗎?這是梅塞苔絲對伯爵自我懺悔時的一句話。”說完,他撒開雙手,撤離到陰影裏,立刻離去。

李娟像是突然被竊取走了力量一般,癱軟在地上。隨即,眼淚又接著往下掉,止不住地掉。她曲起雙腿,用手臂抱住膝蓋,腦袋埋在制造出的小小空間裏,盡情地嗚咽流淚。

影子殺手還有最後一個目標——二隊隊長韓檸。可他清楚地知道,他並不是韓檸的對手。正面交鋒的話,即便對方不釋放出“皇權”場域,在其“王冠”下他也會很快落敗。說到底,他只適合於潛伏起來的暗殺。多年的經驗告訴他,暗殺時必須要在最快的時間內近身實施最有效的攻擊。但有可能為了防備他的突襲暗殺,韓檸會在某些便於影子藏身的地方提前釋放出皇權場域,那麽他的血技“陰影”就發揮不到應有的作用,反而會暴露出來。

所以,必須要做出一套非常詳細縝密的暗殺計劃,包括地點、時間、路線、刀具等等。

從去年十一月份到現在的五月,這段時間裏他一直沒有找到韓檸的蹤跡。據馬德蘭先生說他被派去新疆執行秘密任務了。

直至五月中旬,才開始陸陸續續地搜集到一些情報。

這天,年輕人馬德蘭先生再次找上了他。“哦,親愛的張先生,您是不是等得很著急了?一個人的生活的確很難熬。”

“別這麽陰陽怪氣地說話,你知不知道,你學洋人的腔調非常難聽。”

“噢,尊敬的先生,這只是一種優雅的禮貌而已。想必您已經習慣生活在沒有禮貌的環境裏了,一時無所適從是自然的。”年輕人諒解似地笑了笑。

“您來找我有什麽事兒嗎,馬德蘭先生?”他也拿腔拿調地學了一句。“不知道您是否配得上這個稱呼。”

“哦,先生,別表現得不情不願。我是來看看我親愛的朋友。”

他厭惡地扭過臉,不去理他。

“親愛的朋友,別用這麽一副臉色對待你尊貴的客人。我可是給你帶來了禮物的。”見張鴻羽沒有搭理他,他自己伸手從口袋裏拿出禮物來。“想必你會用得著它的。”

影子轉過頭瞥見一把刀放在桌子上。“我要這個幹什麽?”

“先生,我得提醒您一句,刀的作用只有一個——”

“別和我講廢話,我用不著它。”

“不,先別著急否定。我相信你會用得著它的。這兒還有一份禮物。”

“韓檸的情報?”

“對。”

張鴻羽打開仔細看。接著擡頭看向年輕人說:“我有的是刀,我幹嘛非要用它?”

“因為這是一把加持了詛咒和魔法的刀,它有個非常好聽的名字:三寸刀。”

“好吧好吧,男巫先生,盡管我還沒看出它和普通的刀有什麽區別呢。我想,一個巫師武器總是最邪惡的。”

“親愛的先生,小心說話,別玷汙我的名譽。”馬德蘭先生目光炯炯地註視著影子,“還有一點得提醒你,我建議你用它捅他的心臟,這樣效果會更明顯。”

“不行,這對我來說有著很大的風險。”影子沈下臉,“本來我就沒多大的把握,還會提高我失敗的風險。”

“Hey, bro, look at me.”年輕人說了句好萊塢裏的經典爛對白,連看著他的表情都相差無幾。“Look, I trust you, man. And you can do it.”

“那我是不是應該對你說一句‘I promise’才行。”他與他對視,譏笑年輕人的表演。“我想問問,李希柘怎麽樣了?”

“他還沒死,不用擔心。”

“被特局關著的嗎?”

“不是。”

“那在哪裏?”

“你還準備劫獄嗎?他被送走了……”

“送走了?送到哪裏去了?”

“塔爾塔洛斯。”馬德蘭先生神秘地一笑。

“塔爾塔洛斯?那是一個什麽樣的地方?”

“一個囚禁罪王的地方。”他顯得頗有興趣,“那可是一個好地方哦,真正的好地方。”

“好吧。你能把我也送進去嗎?”

“呃——先生,這有點困難。因為進入它的是一扇窗戶而不是門,你知道的,門嘛,只要有了鑰匙就可以隨意進出,但窗戶不行,必須得滿足某些條件才行,比如你要長得高,長壯點才能爬進去啊——”

“有沒有嫌你話多?幹脆地告訴我,能不能送我進去?”他盯著馬德蘭先生的眼睛。

“嗯——可以。但對你來說,可能會有一定的風險……”

“沒關系。”他拿起桌子上的那把三寸刀,用手指試了試刀刃的鋒利程度,“等我殺了韓檸後,你就送我進去。另外,我要先整容,長得醜也太招惹別人的註意了。”

“沒問題。只是你不靠它找你父母了嗎?”他意味深長地笑道。

“沒必要。我思考了很久,覺得要是再看到兩幅長得醜而且和我差不多的面孔,會更讓人受不了。”

4 極端的暴力

他在一次韓檸傍晚回家時,成功地溜進了他家。

玄關處的光線不明不暗,韓檸沒有開燈,這為影子創造了一個絕佳的隱藏環境,但如果註意看的話還是能察覺出來的。他內心帶著一些緊張,心臟在胸腔的牢籠裏發出幹澀的搏動聲,盡量放低呼吸,然後在韓檸彎腰換鞋時小心翼翼地從他身後飄過。順勢藏在了廚房裏的冰箱後面。他猜測韓檸獨身一人不會無緣無故地進廚房的,所以這個地方相對來說比較安全。廚房有一股久未打掃的氣息。

第二天上午十點左右,韓檸又出門去。

張鴻羽從藏身之處現身,在房子裏轉悠。這是一套起碼有一百五十平米的大房子,表明房主人家境殷實。客廳裏的布置精美別致,整體上給人明亮輕快之感。一張舒服柔軟的沙發橫臥在墻下,前面一張黑色的矮腳桌沈穩地蹲踞如虎,桌子上除了特別行動局的專屬箱子外,就只有一個仿制的青花瓷杯,裏面殘留著一點水漬,杯沿還能看出淺淺地印記。通過六月初照進窗子的光線,可隱約瞧見上面有一層薄灰覆蓋。對著的正前面是一臺掛在墻上的屏幕頗大的液晶電視,電視櫃上除了擺放著兩盆怏怏不樂的盆景外,別無其他雜物。

房子是四室兩廳的,戶型也很棒。他隨便打開一扇門進去,這是小主人的書房。裏面幾乎全是書,書架上整齊地陳列著從小學到高中的所有教材、各類輔導書和各樣試卷,中間兩層擺放著十幾本國內外的文學名著,墻上用相框裱著鮮紅的榮譽獎狀。臨窗是一張書桌,一把椅子。書桌上有一個插著幾支筆的筆筒,一個臺燈,如此而已。椅子沒被拉開。窗簾緊閉,屋子幽暗沈悶。隨後他打開正對面那扇門。是一間臥室,裝修風格和客廳相似,既不奢華又不樸素,算是正常人的審美。床上的被子床單淩亂——夏季的涼席都還沒換上,說明他註重生活細節。床的旁邊同樣有一張書桌,上面一臺呈閉合狀態的筆記本電腦和一個韓檸與父母合照相框。床的另一邊是一座巨大的衣櫃,裏面掛滿了各種衣服。他覺得無聊。

這個家遠遠不及“溫馨”的程度,可它卻是韓檸記憶深處的家。對他來說,這個住處已沒有多大的意義,連打掃一下的必要也沒有。當他一個人生活在偌大的房子裏時,會不會因為無人交談而顯得沈悶、空洞,昔日的影像會重現於眼前。所以,他一心撲在自己的工作上,借此分散自己的感情。

他總比我幸運。影子暗忖。

驀地,他猛然想起《悲慘世界》裏的一句話:一種極端的暴力正與一種極其溫和的力量相對峙。它正是剛越獄的可憐蟲冉阿讓偷竊善良主教家的銀燭臺時內心浮現出的踟躕與掙紮。此時,影子殺手也為此而感到些許的苦惱。任何人的心靈深處都曾受過善良的教化,殺手也不例外。人之初,性本善。他不願意承認湧現出來的是善心,反而辯解為憐憫。可能是第一次,張鴻羽察覺出書看得太多的壞處:總是在無聲無息地阻攔他。他即將施下的暴力遠高於偷竊,卻又形同於偷竊。我們都會指著愚蠢的偷鐘人嘲笑,但我們都做過這類愚蠢的事情。

從恍惚中強行回過神來,他不再繼續“參觀”韓檸的家。這與我無關,他想。於是,他觀察好最佳伏殺的地點,便安安心心地潛伏下來,等待目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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