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清晰明了的謊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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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最後一科英語考試完的那一刻,自1977年來的吶喊正式宣告全面進軍高考。這場將持續幾乎一年的拼搏奮鬥是為了接受並傳承人類更高一等文化知識所必不可少的一場戰爭,是中國驅逐愚昧的侵犯而揚起的一面神聖旗幟。

崇高的使命感在無時無刻鞭策著慵懶向前邁步,催促著勤奮抵抗手腳上的鐐銬而不斷地加快頻率。征途上的我,將會擯棄掉一切的雜念,繼續奮力跋涉在遍地插著英勇旗幟的偉大的戰場領土上,應和著引領者們嗚嗚嗚吹響的沖鋒號角,會勇往直前、無所畏懼,一寸一厘地向敵人發起進攻的行軍步履,一句一言地向勝利嘶吼出渴求的吶喊聲。

為此,少年少女的戀愛在預期的時間裏終結。

當考試結束的鈴聲響徹校園,我站起身拿起文具袋走出考場,在四面圍觀著的夏日灼白者們的口鼻下,徑直回到家中。

母親對兒子的自信心表現在考試後不問“考得怎麽樣?”這類問題,她只是笑吟吟地帶著陳述的腔調問了句:“考完啦?”

晚飯後,在濱江公園與鐘無鹽見面了。我們順著來來往往的人流慢悠悠地晃蕩在仲夏之末傍晚的餘溫裏,淒切的晚蟬藏在樹梢嘰啦啦有節奏地鳴叫著,溫熱的空氣和微風像是清晰可見的塵埃在半空中沈浮,吸進鼻孔,進入氣管,給人一種窒息不適感。

胸膛裏跳動著的兩顆尚未完全知事的年輕的紅心怎麽來結束一場戀愛?

我的額頭冒出了粗汗,打濕了我發燙的劉海兒,緊貼在眼睛上面。臉上的青春痘正熱辣辣地向行人示威著,即使留下的慘淡疤痕也是那麽的張揚威嚴,還有唇上及下巴的青色胡須,摸一摸,柔軟而紮手。觸紮的感覺遠不及無鹽細嫩的精致臉蛋兒給她的親昵抗議。

“我們還要走多長時間?”試探性的問句裏面潛藏著不耐,分手為什麽要如此拖沓不斷然,不能像當時的告白一樣,一句話就夠了。

“走到汗水將衣褲全浸濕,直到夜風再將它們蒸幹。”

“那起碼得三四個小時。我們還在做功……”我扭過頭斜視著無鹽的臉。

她的頭發同樣被汗水打濕了,還有身上穿著的白色襯衫,緊緊依附在散發著混合了津津汗珠味兒的駁雜氣息的身體上。我無意識下移十幾厘米的視線中,視網膜上清晰地出現她聳立起的胸脯和若隱若現的潔白胸罩輪廓。我記得我摸過它們,隔著衣物。不知道多少次。

臉上突然渲染出的紅暈,疑似天邊反射到雲朵臉上的夕陽霞光,像一個保留著初吻的懵懂天真少年。“明天就開始備戰高考了,我希望你能努力。你有什麽不懂的題目可以來問我。”

“你應該希望我能堅持,然後累了乏了的時候可以借你的溫聲細語得到莫大的安慰。”鐘無鹽止住閑步,笑吟吟地瞇縫起一雙眼看著我。

我懷疑兩條隙縫裏的我是不是顯得特別狹小,卻是如同管中窺豹,可見一斑。我呆呆楞楞地盯瞅著她臉上因汗水滋潤而變得濕滑可親的肌膚,不清楚少女正青春的絕對定義。

“嗯!只要我有空。”

鐘無鹽坐在條石上,對望著渾濁的長江水。“‘分手’這個詞語不適應認真嚴肅地說出來,若是那樣的話,我會感到很別扭的,覺得似乎根本就沒有戀愛過。戀愛是個什麽東西啊?是我們之間的親吻擁抱,耳鬢廝磨下的呢喃之音,還是情感欲望的互相安慰?”

我用手指揩了揩鼻頭上的汗珠,然後又刮擦一下嘴唇上粘在初生胡子上的汗水,用一種應該說話的語氣說道:“你怎麽想得那麽覆雜,果真是書讀得多了,腦子裏凈冒出一些叫人聽不懂的想法。我理解不了。我們是為了學生的職責而暫時放棄戀愛的,但往後的一輩子都會與它糾纏不清的。”

“‘糾纏不清’。你作文寫得好真的是模仿而來的?”鐘無鹽的作文水平在班上數一數二,每次我打趣說向她學習的時候,她就回說只是在賣弄文字而已,青春期的人哪能多愁善感,單單為了一個不知道是不是愛的東西就傷透了腦筋。

“是啊。不過是模仿加思考。”我思考了兩秒。“思考最為重要。”

她突然露齒笑了出來。“我想起了一句猶太人的格言: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我在米蘭·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中看到的,我腦子裏浮現出你在思考寫作文時的樣子,然後上帝是不是躲在你的背後偷笑呢?哈哈哈……”

“思考”真的讓人發笑嗎?我對她如此輕佻的言語感到憤怒,於是梗著脖子反駁道:“人類一思考,上帝就害怕。”

“為什麽這麽認為?”

“因為他驅逐了偷吃智慧果的夏娃亞當。”

她歪著脖子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說道:“似乎有道理。”

我卻沒有得勝的喜悅與驕傲。從尼古拉·哥白尼的“日心說”到艾薩克·牛頓的三大定律,再到量子力學的奠基人之一的尼爾斯·亨利克·戴維·玻爾,他們的思考改變了人類原始無知的看法,整合起來的力量足以讓上帝感到懼怕。

在如此認真灼熱的環境下,她提起了又一個使人冒汗的話題。“現在,請我們的驕傲思考一個問題:。。與。。的區別是什麽?”

皮膚上的溫度又提高了兩度,熱汗再次從胸膛上流下,艷麗的紅日沈下了眼界之外。我都能很明白無誤地感覺到我臉上的羞紅。她大膽的提問讓我又一次思考與此相關的另一個問題:她還有第一次嗎?

“我怎麽知道!我怎麽會知道呢!”我惶惶不安地回答她,也帶著些不像責備的責備質問她,“你怎麽老是提起它?”

“‘她知道自己成了他的負擔:她把事情都看得太認真,把一切都搞成了悲劇,她無法明白。。。。的輕松和不把。。。。當回事帶來的樂趣。她真想學會輕松!她真希望有人教她別這麽不合時宜了!’這是《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裏的一段話,我讀了□□遍吧,晚上睡覺時又特意回想了三遍:在第一遍時我沒完全記起,於是又起床翻開書,仔細讀了一遍。然而,第二天我卻忘記了,徹底忘記了。以至於你在送我生日禮物時我只能想起‘。。。’這個話題,就向你提出了它。可能是我讀得還不透徹,或者思想還不夠成熟之類的原因吧,在書裏我看到許多關於‘。。。’的認知,促使我想弄明白‘。。。。’的愛。”

“她知道自己成了他的負擔……”當我聽到“負擔”這個詞語時,我微張著嘴,露出八顆牙齒,驚惶地看了她一眼,發現她正在看我,目光裏似乎有審視的意味兒。我向下轉動眼珠,接著向左轉動,眺望江邊一個坐在石頭上的人身上。

“也不知道是哪一天,我突然想起了這段話,準確無誤地想起了它。在出來見你之前,我重新打開那本書,確認了它。”

“你非要和我討論這些書中的深奧的話嗎?”臉頰開始積鹽粒了。“我沒那麽想過……”

“你沒那麽想過?”她驚訝地問。

“‘表面是清晰明了的謊言,背後卻是晦澀難懂的真相。’這句話是米蘭·昆德拉說的吧,”我提起自己的防禦,“我在寫作文時用過這句話。”

“噢——”她拖長的回答配合表情,是真的晦澀難懂。“你也看過那本書嗎?有什麽反應沒?”

“啊?”我不明所以,回答:“我沒看過,只是在看高分作文時,見別人用過,於是我也就記下來了。這句話寫得很好啊。”

“然而它並不是米蘭·昆德拉說的。”

“那是誰說的?”像是一個學過幾本物理書就在物理學家面前侃侃而談的小牛犢,當得知話裏的錯誤後蔓延在全身上下裏外的窘迫與羞恥,就是這樣讓我自慚形穢的。

“薩比娜。托馬斯的一個情婦。當托馬斯的妻子特蕾莎去自己情敵的畫室裏為她拍照時,薩比娜對特蕾莎介紹自己的畫作時說的,”她說到這裏,突然十分開心地笑了出來,“我原先以為她們倆會打一架的,要麽妻子扯爛情婦的畫作,要麽就是情婦摔壞妻子的相機,最少也會罵上幾句臟話吧。可是這些都沒有發生。不知道是小說太荒誕不經還是現實太庸俗不堪,還有可能是昆德拉不知道怎麽描寫兩個女人打架的場景而刻意寫了這麽一出。妻子與情婦想處得很不錯,她們為對方帶去了迷醉的美妙感覺。確實讓人有點失望。”

聽完她自言自語般的話後,趁她眉眼還有開心,接口問道:“難道這有什麽區別嗎?薩……薩……薩什麽……”

“薩比娜。”

“薩比娜說的和作者說的,難道有區別嗎?”

“有啊!當然有了。”她不可思議地驚呼,“薩比娜是薩比娜,昆德拉是昆德拉,當然有區別了。”

“哎——但是作者昆德拉創造了薩比娜,薩比娜是他小說中的一個人物啊。”我爭辯著說。

“可薩比娜的觀點不一定就是作者的觀點啊。”

“可是作者將自己的思想附在了人物薩比娜的身上,只是通過她的嘴說出作者的想法而已,怎麽不一樣了?”看到她沈默,我得意起來。“是一樣的。”

“如果一個作者寫了一個殺人犯,殺人犯在法庭上面對審判時說‘我不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我只是在為社會清除無用的垃圾,這是在對社會做更好的貢獻’,你覺得這也是作者內心深處的想法嗎?”

“呃——”我被噎得無話可說。

“作者在創造一個人物時,會根據人物的性格特征而賦予他特有的舉止行為和言語表現,以來豐富小說中各種人物的形象。如果所有的人物都只是作者一人的性格表現,唯獨一份思想的體現,那麽人物就會顯得很單一,若是小說的土壤也貧瘠的話,那有什麽值得可看的。”

她直視我眼睛裏的慌亂。“如果要在作文中運用書本裏的句子,就要準確一點。然而,絕大多數的考生們都只是盲人摸象:是一個大蘿蔔、是一把大蒲扇、是一根大柱子、是一根草繩。這樣的人,也就只能寫出一篇好作文來目的性地獲得閱卷老師的高分。”

女朋友辛辣的話直指我的內心,由此到達我的語文試卷的作文上。這讓我升起了對她的一絲憎惡,好像突然之間被揭開了華美的面具,發現裏面是一張真實的且醜陋的臉。

她在羞辱我!她在柔軟如雲的棉裏藏著一根針,此時便將針尖露了出來。

“你放屁!”我想這麽粗魯地回她一句。話到了嘴邊卻成了:“嗯嗯,你是對的。”我不應該在任何事情上都占盡風頭。

當做是我給女朋友鐘無鹽的自信和犧牲掉的風采。

斜陽暮逝,灰白開始占領四周,在地球轉動的一度一度之後摻和進魅力的黑色。

“哎哎哎,扯遠了,扯遠了。”她用手扇了扇風,然後扒拉因汗而貼在兩鬢的濕發。“我們不是來談論這些的。你怎麽不坐下啊?”

“我怕屁股上長瘡。”

“長瘡?為什麽會長瘡?”

“因為這條石上的溫度還比較高,坐了就會長瘡。”似乎聽起來我是個傻子。

“誰告訴你的?”鐘無鹽瞪圓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盯著我,看得我有點害羞和窘迫。

“我奶奶。”

“你信了?”

“我小時候信她,長大後就不信了。”他們在我小時候給我和流螢講了很多口口流傳而來的經驗與知識。這條也是其中之一,促使我相信的是鄰居家的一個小孩屁股上的確長瘡了,然後就被認為是坐了熱的石頭。“但是後來我媽媽也這樣說,我就信了。”

一絲促狹突然爬上她的眼睛。“那你媽媽對你說過沒,和女孩接過吻就得對她負責,就得娶了她啊?”

“沒有。她從來沒和我談過有關於戀愛這些方面的事情。”這是事實:父母從沒在我面前提起過“戀愛”這個詞語,他們生怕是一句咒語,說了就會應驗。但只要他們發現一點苗頭,就會緊張的各處求證。

“所以,你是自學的?但不怎麽像啊,吻我的時候雖然有點生疏拘束,但並不顯得呆笨拙劣。”

我突然沈默了下來,內心湧起那些難以想象的場景。面對她半開玩笑半是認真的神情,陡然潮起一陣對她的慚愧感。

害怕一直與我為伴,間或睜眼咬我一口。

“好吧,為了不長瘡,我們接著走吧。”她笑瞇瞇的樣子好像知道了一切,雖然我心裏有數,但我卻對自己冒出來的猜疑無能為力。

直到夜風將身體上的汗液全部都蒸發殆盡,留下一顆顆晶瑩透亮的鹽漬顆粒,我們才分開回家。我想突如其來的耐心和潮湧而起的愧疚感之間有著必然的聯系,畢竟誰能忍受得住幾個小時的閑逛,要不是心底因為著點什麽的話。

我們分開的時候沒有綿長悠悠的攪舌親吻,沒有熾熱灼烈的緊貼擁抱,沒有表現在眉眼上的傷感,更別提涕泗橫流、語不成調了,兩句各自簡短的“拜拜”是普通的道別,便將以前戀愛的時光全部交待清楚。

對我而言,這樣是最好的。

第二天,我們便馬不停蹄地開始為了高考而補課拼搏——沒有哪個詞語比它更恰當的了:拼命地搏鬥。當我和鐘無鹽在清早裏習慣性地遇見時,我們略微不知所措地互相打了句熟人間的慣常招呼,顯得些許的尷尬和僵硬,然後像同學那樣一起走向教室,混在周圍稀稀拉拉的高三的戰友之中。

我們習慣性的並肩行走,話語不知道該怎麽提起,晚上離校也是默然無語。我在她的身上感到了一股清晰分明的深沈的壓抑,猜測不出是因為日夜不停息的補課還是因為我倆斷絕得不徹底的關系。在後者上,我感到不知什麽滋味兒的無助與無力,同學關系怎麽能斷絕得徹底?

所以,繼日而來的另一天,我更早地出現在了校園門口,避開與她的不期而遇,卻駭然發現了另外一個現象:有好幾個起得比我還早的戰友!他們這種緊追不舍的瘋狂姿態像是催化劑一般讓我催化了迫不及待之感,便由此心安理得地開始每天比以往早起二十分鐘的作息。

卑鄙無恥的行為換來了預期的效果,我們不再共同上下課:不一起走進教室,不一起離開教室,不一起吃飯。當一個人一心沈浸在某一件事情之中時,其餘那些邊邊角角犄角旮旯就不值一提,我毫不費力地適應了過來,她的身影也被那些每日提及的熟稔的公式定理方程式擠出去了,身心俱疲的夜晚短了一大截難以入眠的珍貴時光,我也就少了加深我腦海印象而想念她的分分秒秒。

但是每一次心底冒出深深罪惡感的時刻是在我“解決”後,我在□□時可恥地用可以憑空解決立體幾何的想象回憶起戀愛以來我和鐘無鹽之間的親密的身體接觸,想著親吻她不知味兒的嘴唇,撫摸她還在發育中的柔軟胸脯,腫脹的東西頂在她平滑的小腹上,最後完成我們未在現實世界中完成的那一步,直到我傾瀉出積留在□□裏的那些黏稠惡心卻攜帶有我一半基因的液體。

高考沒有避開減數分裂,這自始以來與人類遺傳基因有關的偉大分裂,我看不到裏面的染色體、脫氧核糖核苷酸,只能聞到我不怎麽喜歡的味道。卻也無法控制地在忙碌中偷得二三十秒的時間暗自懊悔和慶幸,懊悔自己沒忍住想念她,慶幸整個過程很短暫。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高三是一段談虎色變的青春期裏的艱難歲月,它會不斷地磨煉裝載進大腦裏的多門知識,同時也煎熬了伴生著的精神思想,好比是被囿於一方小天地裏,整日整天地被鞭策著前行。

勤學苦練的學子哪怕是暗中留下半刻的思想越軌也會感到一股愧疚感。我只是恨時間不夠用,每時每刻地冥思苦想,坐在桌前便埋頭提筆,這不僅僅是一項以“學生”身份而派發下的任務和應盡的職責,更是一種以“人類”傳承知識的崇高又神聖的使命,尤其是看到周圍兩千來號學子與我以同樣的姿態在同一所學校、同一棟大樓裏絞盡腦汁奮筆疾書,還有其餘那些看不見的全中國成百上千萬的少年大軍在各自的沙場上搖旗生旌擂鼓沖鋒,就愈加堅定了我心中的信仰。

在餘下一個月的暑假裏,我和姐姐又開始去圖書館,應我的要求,每天去得更早,回來得更晚了。父母看到我勤奮好學的模樣只是感到發自心底的高興,從沒想過我某一天是不是會承受不住而精神崩潰。還好我扛了下來,畢竟比在肩膀上抗一百斤的東西要輕松得多。

從盛夏蟬鳴的七月到來年初夏春逝的六月,我經歷的事只有一件——在學習中日覆一日地鞏固提高;也經歷了很多——唐詩宋詞文言文、語態時態和語氣、函數幾何與數列、定律受力電磁場、反應價態方程式、細胞分裂染色體。

直至六月六號,高考前一天的傍晚,我獨自散步在公園裏,稍微放松一下緊張的心情。姐姐給我打來電話,用平靜如水的語氣鼓勵我戰鬥。我說好。然後就把手機交給了媽媽,我們各自一句就足夠了。

誰都知道,誰都明白,無論收到多少的鼓勵與支持都是沒有絲毫用處的,考場內能依靠的只有自己,還有手中的一桿筆。我對這些口頭上的不需費力就發出的鼓勵之聲,一點也不在乎。父母似乎也懂得這一點,一如平常地生活。

公園裏有顆很粗壯的大樹,我不知道樹名,但這位老先生的腰需要三四個成年人手拉住手合抱才能箍住。突出地面的樹根周圍圍著一圈隨處常見的那種硬木椅子,我就坐在其中的一條椅子上,還有其他一些強裝平靜的學生也坐在附近。

我不知道幹點什麽事兒,也不知道怎麽放松,只是發呆發楞地坐在那兒,盯著空中某處——一會兒是葉子,一會兒是遠處的建築——就像思考一道題目一樣。焦距以外的視野裏穿行過那些老大爺老大奶的活潑亂跳的寵物。

就這樣坐在大樹下,沒感覺到絲毫的涼快,餘熱可怖地無孔不入,這段時間裏也不知道想了些什麽。快到九點時,便起身回家,圍著大樹轉了半圈,找到路口,眼睛看到了我的前女友鐘無鹽。她穿著一身寬大的白色T恤,耳朵上掛著耳機,腦後還有一個發髻,下意識地盯看著來來去去的行人。我趁她沒發現之前,準備轉身逃跑,卻被她叫住了。似竊賊般的行為讓我臉紅心跳。

“明天加油哦。”她摘掉耳機走上前來,開心地笑著,鼓勵我說道。

“你搶了我的話。”我勉強扯出一個微笑。

鐘無鹽楞怔一下,然後自言自語似地說道:“也對,應該是你對我說的。”接著她說出了我最擔心的那件事情。“考完後我們再見一面好不好?可以繼續臨江而行嗎?”

掩映在樹葉裏的高大路燈,斑斑駁駁的光線像是布施下的恩澤灑在我們倆的身上,我沒有看清楚她臉上的表情,只能模模糊糊地從話裏推測出她眼神中的希求,然而我卻不知道如何來回答。無論怎麽回答,都會或多或少地影響著我接下來的幾場人生中最為重要的考試,我最怕的就是考試前會因為這些那些的小事情而受到擾亂,因為就學校以前好幾屆的高考成績來看,往往平時雄霸在年級第一寶座上的人,最終都會在高考這一至關重要的考試後被莫名其妙地擠下去。

如果在這場重要的考試上,翻了船,跌了跤,我想我是不會原諒她的。

良久的沈默裏我在思考著,思考出一句引誘出往下的話不至於影響我太深的言語,但卻找不到最為適合的幾個詞語。鐘無鹽卻迫不及待地征詢起我的意見。

“到時候我聯系你吧?”

猶豫了一秒鐘後,我答道好。為了避免言多必失,我驚慌失措地匆匆與她分開了,回家的路上想著考試後她聯系的話。事實上,我和她之間僅有的聯系方式就是QQ,我沒有手機,也就沒有電話號碼,她也沒有我父母的電話號碼。我心中有點小竊喜,像是占了點小便宜的奸猾商人。

高考很快就結束了。我和她沒有再聯系,準確地說,是她沒有聯系上我。

在無所事事地玩耍了十幾天後,到了公布成績的那一天,我和媽媽在電腦面前緊張地輸入身份證號和準考證號。在成績刷新出來的那一刻,看到那個鮮紅的數字,我頓時湧出了一陣又一陣的失望,真的是高爾基《海燕》裏的暴風雨在肆虐。

那道魔咒終究還是降臨在我的身上,我也沒有能力打破它。

我並不是一個例外!即使我曾百分之九十九的自信滿滿。

681!

一個絕對拿不到年級第一的分數!

媽媽不知道這個分數意味著什麽,異常開心地打電話向爸爸報喜,他們興奮的聲音加重了我內心的苦澀。父母並不在乎年級第一是否,只關心孩子能不能考上一所好大學。

年級排名出來後,我排在第四。沒有人在意這個分數、這個排名,除了我自己。一個經常坐在王座上的人已經習慣了垂眼俯視的姿態,當有人突然謀奪了屬於我的王座後,內心的榮譽感驟然崩塌,一瞬之間失去了很多很多。

驕傲和榮譽,就如金錢與名譽。既是褒義也是貶義。

當然,平民們怎麽能明白王的失落呢。

我該怎麽樣才能想象得出市長與校長走進我同學的家裏,帶著為數可觀的錢財獎勵。他的名字會招搖炫耀在全市的上空,兩個月,整個夏季,或是更長的一年。這遠不是一棟六層教學樓的空間可以比的。

父母倆人的欣喜縱容了我填報志願的固執,幾個平行志願高校的第一專業都是報的理論物理學,其餘的我都隨父母的心意。幾天後,錄取通知消息下發到父親的手機裏,我成功地被C9聯盟裏的一所著名高校的物理系錄取了。

接著,他們請人專門看了一個好日子,開始邀約親朋好友同事喝兒子的升學酒。宴席上,我跟在爸爸的身旁,手裏隨時提著一瓶啤酒,一桌一桌地敬酒,開始認各種親戚朋友。偶爾一桌有幾個伶牙俐齒、能說會道的親朋好友,就得單獨幹完一杯。總共下來十八桌,喝了一箱啤酒,中間去廁所吐了三四次。這也不是生病時嘔吐可以比得上的。

我爸說,男人必須得學會喝酒,以前不讓你喝酒,是因為喝酒會影響大腦的智商發育,現在你成年了,考上了大學,也就不用擔心了;這些東西你就得開始學習,以後進入大學了,也得自己慢慢摸索學習,社會這門學問遠比學校裏的學問覆雜得多。

我媽也是這麽認為的。

然後他扶起我,姐姐給我擦了擦嘴唇上的汙穢水漬,就繼續走出去敬酒。也是多虧了我考上一所名牌大學,光耀了蘇氏門楣,遠親近戚都來道賀,我也認下了許多張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面的臉孔,努力喊出了好多親熱惡心的詞語出來,聽見了那麽多那麽多酒席上的虛情假意的“汙言穢語”,強行裝出了一次又一次不自然的笑容,喝幹了一瓶又一瓶的如同尿液顏色的啤酒。

他們誇讚我這個壯年小夥子能喝酒,喝了那麽多臉都不紅,一群沒有知識沒有文化的家夥不懂裝懂;他們誇讚我能文能武,一群沒有知識沒有文化的家夥亂用詞語;他們誇讚我既長得英俊瀟灑、一表人才,又學習成績好、性格好,一群沒有知識沒有文化的家夥說話不著調。我稀裏糊塗地隨著爸爸的指引應承下許多事情,說出頂多言不由衷的話。

終於敬完酒,我趴在桌子上。兩只手枕在殘羹冷炙之上,在迷迷糊糊中伴著歡聲笑語,我呼吸著充滿酒味兒的渾濁空氣,將麻醉的意識扭曲游蕩在混沌裏。

嗯,是的,社會這門學問是很覆雜深奧。光是喝酒就有這麽多的規矩要講,這麽多的套話要說,這麽多的表情要做。

其實,我還差幾個月才滿十八歲呢!他們可不管差一星期還是幾個月呢。為了慶祝,為了高興都是可以被理解的。

人,最可怕之處在於你只能看見他表現出來的“真、善、美”,刻意隱藏住的“假、惡、醜”只能在特定的場合裏才能逼得他們現出原形。他們——我的親戚——引著自家的小孩兒主動上前來認我作哥哥,口頭上自然是些要向蘇畫屏哥哥學習之類的話。

我被爸爸叫醒,站起身來,恍恍惚惚地接話回應一兩句“好”、“是啊”、“可以啊,沒問題”等簡短的話。流螢就站在我的身旁,不經意地攙扶著我的手。

此時的我沒那麽多的空閑心思去註意她的臉色變化。她不會在意這種區別對待的。

有兩個不知道叫什麽的親戚——原諒我才剛過一會兒就又忘了——家裏有兩位姑娘,和爸爸商量著給娃娃定下親,這樣就親上加親。說完,還特地叫來了那兩位女孩子,問我喜歡哪一個。我看了她們一眼,沒從她們臉上看出什麽特殊的表情來,註意到她們正在發育中的胸脯。

她們在因我而如此熱鬧、嘈雜、渾濁的地方回視著我。

母親在一旁趕緊回答說孩子還小,同時給爸爸眼神示意。

“都十八歲了,不小了,該談戀愛了……”

“都上大學了,不小了,該談戀愛了……”

“都長胡子了,不小了,該談戀愛了……”

“都已經長大了,是應該談戀愛了……你們是寶貝自己的兒子吧。你們看看,李青兵家的那個小兒子,十八歲還沒到就找了一個女朋友回來,前段時間不是,剛生下一個大胖小子。他的年齡也不大吧,好像也是今年滿二十歲吧。畫屏,你喜歡哪一個?”

“都喜歡,都喜歡……”在他和善的目光的逼視下,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只能任憑糊塗的控制而隨口說出。

“這孩子,還貪心,想要兩個。哈哈哈……”

“兩個也不是不行啊,有本事的人,多一個能咋啦?”

“年輕時可不能沒有節制,對身體不好。”

他們的笑,下流粗俗,自然淳樸。

這邊的談話引來了那位年輕父親和他的父親,他們立即加入進談話中心。隨後,老父親在“親熱的”氛圍影響下,稀裏糊塗說讓自己的孫子認我做幹爸。

奶奶聽見後,極力反對,說亂了輩分不行。

“哎呀,老姐啊,現在是新時代了,新社會了,哪裏還講究這些以前的老制度、老思想嘛。我兒子和畫屏的年齡差不多大嘛,能有什麽問題?現在年輕人哪還遵循那麽些老古板了。”老父親臉上的酒紅一直蔓延到脖頸,此時粗起喉嚨、大起嗓門叫道,樣子看起來真的像是發自肺腑。

“就是,就是。表姑媽,我們現在可沒那麽叫了。我跟蘇畫屏兩個就像是兄弟一樣,哪有什麽輩分差別啊。”年輕的父親附和他父親的話,像是在確認一般對我笑了笑。

他身後的年輕妻子懷裏抱著一個奶娃,饒有興致地聽著男人們在談論,偶爾露出心領神會的紅暈微笑,配合著無形的節奏輕輕地搖晃雙手上的兒子。

眾口鑠金,積非成是。

他們將思想頑固的奶奶說得動搖了以往篤定的決心。我沒想到我所擯棄的封建思想成了一道防線,更沒料到看起來雄偉堅固的防線被輕而易舉地攻占了,如同兩個歐洲的強盜橫行霸道而輕而易舉地闖進了清王朝的花園。

我給我的幹兒子取名蘇學。他原本名字叫李梓瀚。

我和那兩個女孩也互相留了QQ號。他們說讓年輕人自己去聊,去談。

說起來,這還是我第一次喝這麽多酒。以前春節時喝一杯半杯的就會被父母嚴厲地制止住,也就無從驗證我喝酒的限度,今天過後心中算是有了一個數。

爸爸說,喝酒是男人必備的技能之一,但我卻討厭這種刺激喉嚨的味道和鼓脹肚皮的感覺,還有像魚吐泡泡從喉嚨裏冒出一個又一個的醜嗝兒。它們在身體裏短暫地停留,就從膀胱裏經由尿道被排瀉出去。

等宴散人去,再不需要我後,流螢陪著我回家。爸爸媽媽留下來處理善後工作。

“你喝酒時的動作看起來真不協調,真難看。”她用力地攙扶著我的手臂,還好僅存的意志讓我能在她的攙扶下走路。

“像不像一個男人?”我發酒瘋一樣地問她。

“像只可憐兮兮的狗啊。”

我一到家,就合衣躺倒在床上。一覺睡到第二天十點多,被媽媽死命叫醒起來吃早飯。

精神萎靡了三四天。它是我的成人禮。

我的高中生涯正式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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