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28 直達天堂(三)上半部完 (1)

關燈
當鴻睿再有這樣的感受時,他做下了一個決定。

鴻睿並不討厭徒步,於是他們在一周年紀念的時候又去了一次山區。他們住的酒店在半山坡上,夜間開車上去的時候四周寂靜無聲。路邊的樹木光禿禿的,碎石小路上印著雪白的月光,像一條淩空的光帶。

他們正巧趕上英國數年一次的大雪。第二天早上起來窗外白的刺眼。他們像在一個不同的星球上醒來。雪下的很厚,房頂路面像消失了一般。但雪下得也不是那麽厚。松樹的樹冠,樹木的枝丫,黑的像是剛擠出來的墨魚汁,將白色的雪景重新勾勒出來。天空灰蒙蒙的,遠處村落的煙囪冒出來白色煙霧,他們就像是看著一幅只有黑白兩色的田園風景畫。

大雪封了下山的路。他們哪也去不了,決定無所事事地度過一天。他們穿戴整齊去吃了一頓豐盛的早餐,鴻睿還給亞當畫了幅像。

飯後他們去雪中散步。山林中沒有人,偶爾會驚起鳥兒撲簌地飛起。亞當走著走著,突然蹲下去,提手就朝鴻睿扔了一個雪球。鴻睿長期練習搏擊,不論是速度還是反應都遠超過亞當。他側頭避開雪球,回頭就捏了兩個雪球回贈給亞當。亞當跑遠拉開距離,又要彎腰去撿雪。鴻睿追了上去。

在他們的衣服縫隙都被雪填滿以後,兩人笑著回房間一起泡了一個澡。所幸酒店不僅暖氣足,浴缸也很大,就算並肩躺了兩個人也不覺得擁擠。他們說了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中途鴻睿披著浴袍,去接客房服務送來的香檳——不是為了慶祝什麽,他們只是想要喝一些酒。

天色漸暗,又下起了雪,在窗外簌簌地響。剛下雪的的時候,雪花像是灑落的糖粉,後來更像是翻糖做的花瓣,把窗外的山莊妝點成一個巨大的白色翻糖蛋糕。

亞當打開浴室的窗戶,接了幾片雪花,“甜的。”他舔了一口,關上窗戶回到水裏。

他們在冒著熱氣的浴缸裏喝完了一瓶冰涼的酒後,爬上了床。酒店的暖氣的確很足,他們大汗淋漓,胸腹大腿上黏糊糊的,先前泡的澡都廢了。但誰也不舍得起來洗澡穿衣吃飯,便枕著對方的身體又喝完了一瓶香檳。幸好晚飯也是可以叫客房服務的。

鴻睿回憶著亞當的樣子,他盤著腿,皺著眉頭看著手上的刀叉——他正在煩惱如何順利切開牛排而又不把醬汁濺到床上。鴻睿切換不同的粗細的畫筆,亞當的輪廓在鴻睿的手機上越來越清晰。

倫敦剛下過一場雨,路上濕漉漉的,倒映著色彩斑斕的聖誕燈飾。今天是12月23日——一個周日,是定點小店今年最後的一個工作日。定點小店關門後,鴻睿會和亞當一起回亞當和卡拉的家中,和亞當的家人一起度過聖誕節。

鴻睿接過亞當好幾次,在往常他都會走進店裏,越過排隊的人,一直走到廚房裏,在那張料理臺旁邊坐下。有食客對鴻睿明目張膽的插隊行為表示不滿,亞當或者卡拉都會出來向排隊等候的客人解釋,那是廚師餐桌,只招待親人或者是朋友。據鴻睿所知,盧迪也坐過那幾次那個位置。

但不是今天,今晚7點以後,大門緊閉,“私人派對”的牌子掛在上面。現在裏面坐著的都是亞當和卡拉的朋友。

而鴻睿給忘了,他仍然在平常的時間過來接亞當。一直走到門口才發現這個牌子。

他把車停在路邊,並沒有因此掉頭離去。他沒有想到,到了他這個年紀,竟然也會守在一個人的門口等他出來。鴻睿搖頭自嘲地笑了笑,掏出手機消磨時間。即使已經過了兩個禮拜,鴻睿想起亞當那時的反應仍然覺得好笑:他們肯定要在睡前換掉床單,亞當擔心醬汁弄臟床單簡直毫無道理。亞當把吃完的盤子放在床尾的櫃子上,依躺在床上。他恣意伸展著修長的肢體,象牙色的皮膚橫過白色床單,全身都罩著一層柔潤的光。他就像是伽倪墨得斯,正毫無自知地炫耀自己青春的力與柔。然後亞當睜開眼,靜室陡然一亮。他曲著腿,左手懶散地搭在膝上,手掌伸向鴻睿——這才是真正的原罪(*註一)。

那可真是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周年紀念。鴻睿微微笑著,他放大局部,再次查看是否還有哪處細節需要調整。

“叩叩”兩聲響,有人敲玻璃。正是卡拉,她手裏還夾著一根燃到一半的煙。鴻睿驟然從那個溫暖旖旎的房間跌入眼下這個冰冷而潮濕的倫敦。他降下玻璃,沖卡拉點頭:“晚上好,卡拉。”

卡拉見是鴻睿,朝一個方向揮了揮手。兩個站在定點門口的女孩扔掉手上的煙頭,向卡拉道別後結伴離開。卡拉扔掉手中的煙,打開副駕的門,坐上車。

“你怎麽不進去?”卡拉問。

鴻睿沒有回答,卡拉冷笑了一聲,“我明白了,既然你為你們這段關系感到這麽羞恥的話,又為什麽要和亞當在一起呢?”

鴻睿為卡拉的話皺起了眉頭,他和亞當不同。他的烹飪理念被人抨擊多年,早就不在意別人的看法了。他不知道亞當對他們的關系有沒有相同的疑問,但他不能冒險讓卡拉在亞當面前這樣解讀他們的關系。他看著卡拉,抿了抿嘴後說:“卡拉,我不在乎讓大眾知道我喜歡男人,輿論沒法影響我。但你知道皮耶羅和瑪克辛的歷史嗎?當他們的關系曝光以後,輿論對瑪克辛非常苛刻。公眾根本就不在意皮耶羅當時是不是已有家室,他們只看到了緋聞和商機。而皮耶羅的對手們看到了一個好的機會,他們可以通過打壓瑪克辛來壓制皮耶羅。畢竟傷害瑪克辛比傷害當時的皮耶羅要容易多了。卡拉,我的競爭對手不比當時的皮耶羅少,一旦我和亞當的感情被公開出去,亞當一定是受到傷害的那個人。”

鴻睿想了想,又補充道:“亞當是一個極富天賦的廚師,給以時日,他會成為當代的埃斯科菲耶(*註二),我不能冒險讓任何人影響他的前途,即使是我自己也不行!”

“那你就打算一直隱瞞下去嗎?”

“不,卡拉。我有一個計劃。等到我能從輿論中保護亞當,又或者有一天亞當不再需要我的保護了,我會公開我們的關系,那不會要很久。”

卡拉皺著眉,看起來像是一點也不相信他剛才說的那些話。鴻睿坦然地面對卡拉的審視,毫無動搖和猶疑。最終卡拉嘆了一口氣,按了按頭皮說:“鴻睿,那些交情一般的朋友已經開始散了。等會我挽著你的手臂進去,他們只會以為你是我的男朋友,而不會想到亞當的頭上去。你要進來等他嗎?”

卡拉挽著鴻睿的左臂,親親熱熱地走了進去。裏面的人不多,只有6個人,有男有女,都很年輕。卡拉搶在亞當開口招呼之前說:“各位,我朋友來接我下班回家了,所以識相點趕快滾。來年有時間再聚。”

他們嬉笑著聊了一會,卡拉向鴻睿一一介紹他們的名字,那都是她和亞當從小長到大的朋友。有一個人認出了他,問鴻睿和卡拉是不是因為亞當而認識的。鴻睿點頭承認,岔開了話題。鴻睿就站在亞當左邊,大家都喝得微醺,即使他倆站的有些近也沒有人會覺得奇怪。借著大衣袖子的遮掩,亞當的手挨了過來,小指松松地勾住鴻睿的小指,拇指在他右手掌邊緣一下一下地滑動。鴻睿反手握住了亞當的手。即使隔著厚重的衣物,他也能感覺到亞當柔韌的身體。鴻睿與亞當相視一笑,又看向別處。

第二天就是平安夜,亞當家的傳統是:亞當和卡拉負責平安夜的晚餐,而他的養父負責聖誕節當天的烤鵝大餐。

今年多了鴻睿,卡拉便理直氣壯地把她的職責推卸給了鴻睿。亞當就要反駁,倒是鴻睿拉住了亞當,他母親教過他不少適合家宴的菜,正好可以做出來試試看。

晚宴首先要裝飾餐桌,亞當為聖誕樹挑選了紫色的裝飾,鴻睿便也使用了紫色裝飾餐桌。

亞當家的餐桌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了,那是一張紅棕色核桃木餐桌,因長期使用顯得油光水潤。鴻睿不打算用厚厚的餐布遮掩了它自身的魅力。

他在餐桌中心鋪上一條紫色天鵝絨制的狹長桌巾,金色的流蘇分別垂在桌頭和桌尾兩邊。天鵝絨上面放著綠色的樹枝。他去後花園剪了一些松柏枝幹和榭寄生的藤曼編成一條S形的枝條,簇擁著紅色的蠟燭和金色的鈴鐺,看起來非常有聖誕節的氣氛。他又在S的彎曲處,放上了幾個透明的小花瓶。花瓶內隨意地插著幾根紫色的石楠。

亞當家餐具的風格和他的喜好大不一樣。鴻睿喜歡薄得可以透影的骨瓷盤,他喜歡簡潔的刀具,他的玻璃酒杯異常輕薄,杯壁抿在唇中時像是吻著刀片。亞當的養父馬汀則繼承了老式英國人的習慣,他的正式餐盤上鑲有金邊,餐具的把柄上嵌著珍珠貝母,上面還有覆雜的浮雕。水晶酒杯沈甸甸的,水晶玻璃上雕刻著細密的花紋。

亞當幫鴻睿從車裏拿出他帶過來的東西,一一擺放上桌子。當亞當看到裏面並沒有他餐館裏那薄得嚇死人的酒杯時,還松了一口氣。

“這是你家,亞當。”鴻睿留意到亞當的反應,說:“我不會帶來任何讓你覺得不舒服的東西。”

“我不是覺得不舒服。我每次用它的時候,都擔心我會不小心打破它們——它們實在是太薄了。六個杯子加起來還沒有普通一個杯子重。”

鴻睿笑起來,他想亞當實在太小看那杯子了,那些杯子能在洗碗機內被沖洗上千次。他讓亞當把馬汀的水晶杯安放上餐桌,他自己則把一束紫色石楠挽成一個圈做成餐巾環(*註三),套在紅色餐巾上——那餐巾也來自亞當家裏。

鴻睿只帶來一條桌巾,一些石楠花和幾個花瓶來裝飾餐桌(*註四)。在Alimentum裏面吃飯像百老匯的演出一樣,有一套正式的流程,標準的讓人感覺拘束。亞當家裏的氣氛是輕松隨意的,他想要盡量的保留原狀。

就連晚餐,鴻睿的擺盤也都遵循了家常菜的風格。頭盤是砂鍋湯(Petite Marmite),牛肉和蔬菜在深底砂鍋中燉的軟爛後被分裝在小砂鍋裏端上了桌。湯和肉塊上撒著大塊的烤碎面包。這很尋常,馬汀也會做這樣的湯。

主菜是艾布芙哈燉雞飯配安娜奶油馬鈴薯派(*註五)。馬鈴薯切成薄片,像花一樣層疊地排在圓形烤盤中,再抹上鴻睿母親的獨門配料和奶油烘烤。這道菜是歷史上一位名廚為當時一位叫做安娜的夫人設計的,鴻睿的母親恰好也叫做安娜,這也是鴻睿母親的拿手菜。而艾布芙哈燉雞飯的做法繁瑣無比,是歷史上非常著名現在甚至沒有多少人會的法國料理名菜。鴻睿選用了布雷斯雞(*註六)作為載體。飯用雞雜,香料和藏紅花等調料炒香以後,加入高湯拌炒。所有的配料和飯全被塞進全雞的腹腔,紮緊。整只雞先燉後悶,耗時很長。最後鴻睿把它像普通的烤雞一樣,整個地端到了餐桌上,並邀請一家之主馬汀切分雞肉。

馬汀和亞當很像,自帶友善熱情的氛圍。他是傳統的廚師,從學徒做起,在海軍和亞當的生父一並服役,退役後自己開了餐館,陸續養大兩個孩子。他活得像頭巨大的座頭鯨,簡單又滿足。他得知鴻睿本人有乳糖不耐,他又開始問,你喜歡吃胡蘿蔔嗎?孩子們都不喜歡吃。聖誕布丁你喜歡吃嗎?從來沒吃過,那要不他再做一個提拉米蘇,如果鴻睿不喜歡聖誕布丁的話還可以吃提拉米蘇。

吃過亞當做的甜品後,卡拉和亞當起身收拾餐桌。馬汀打開一瓶嶄新的禦鹿幹邑,給他們兩人都倒了一些。鴻睿和馬汀坐在客廳,壁爐燒著熊熊爐火,劈劈啪啪地響。馬汀打開音響,空氣中流動著科恩的音樂,那是千吻之深。他們誰也沒再說話,隨音樂節拍晃動酒液,享受著靜夜和酒足飯飽後的滿足。

亞當和卡拉收拾完畢之後,也來到客廳。亞當挨著鴻睿坐下,他拿過鴻睿手裏的杯子,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後又還給鴻睿。鴻睿拍了拍亞當的手背。

“這麽好的氣氛,我們應該跳些舞。”馬汀說。他邁著細碎的步子,微微閉著眼睛,肩膀隨音樂搖晃。卡拉起身,加入馬汀的舞蹈裏。

亞當拉起鴻睿的手,他的深色的眼簾下滿是喜悅,他說:“來吧,鴻睿。”

他們沒有一起跳過舞,他們不可能在公眾場合跳舞。此時音樂恰好換到科恩的哪首“I am yourman。”

科恩用低沈的聲音唱:“如果你想要一個愛人,我會做任何你希望的事,如果你想要另一種愛情,我會為你戴上面具,如果你想要一個伴侶,請握住我的手。”

鴻睿站起身,握住亞當的手指。他們擁抱著對方,隨著節奏緩慢地邁著步子,將醉未醉,將醒未醒。四周靜悄悄的,亞當的熱氣滲過衣服,亞當的呼吸撲灑在他耳廓,唇間帶著白蘭地的香氣。他們的影子旋轉,而又重合。

科恩仍然在繼續唱,溫柔誠懇,“男人永遠無法讓女人回心轉意,就算是跪著乞求也不行。但我願意爬到你的身邊,我願意拜倒在你腳下,我願意像狗一樣忠誠,捍衛你的美麗。我會得到你的心,我會打破我們之間的隔閡,我會哀求,讓我是你的男人。”

他們比任何一個時刻都要放松,又比任何一個時刻都要專註,沒有人說話,讓科恩娓娓的歌聲接替言語,用舞步去感受另外一個人的回應。

歌曲又換了好幾首,即使他們已經回到樓上亞當的房間,那首歌的歌詞和節拍仍在鴻睿腦海中縈繞不去,周圍的時間都慢了下來,舒緩而慵懶。鴻睿的意識打著拍子,聽亞當給他講房間裏面擺設背後的故事。

他在淩晨兩點的時候被亞當的鬧鐘吵醒,亞當正披上浴袍,見他醒來索性擰亮了燈。亞當遞過另外一件浴袍,小聲對鴻睿說:“你想去看看聖誕老人給我們帶了什麽禮物嗎?”

亞當等鴻睿穿好衣服之後,又走到卡拉門前,敲了敲她的門。卡拉裹著一件粉紅色的浴袍出來,和他們兩人輕手輕腳地走到樓下客廳。壁爐的火已經燒盡了。現在壁爐前掛著三只可當做帽子戴的襪子,分別繡著三個不同的名字。

亞當把自己襪子裏的禮物統統倒了出來,鴻睿看得很慢,他從襪子裏一樣樣的拿出來。都不是很貴重的東西,松露巧克力,巧克力金幣,甚至還有英國人最喜歡的橘子味巧克力,腰豆軟糖,一本野外可食用蘑菇指南,徒步用的帶吸管的水壺。

“你父親是怎麽知道的?”他甚至只是在徒步的時候和亞當提了一句他想學習辨別毒蘑菇。

“噓,親愛的鴻睿,聖誕老人知道一切。”

亞當看完了他們的禮物,心滿意足地貼著鴻睿重新躺下來,很快睡著了。

鴻睿卻失了睡意。

黑暗裏他能看清亞當房間裏的擺件,每一件都帶著歷史的印記。他知道他自己的那本英文版分子料理就擱在寫字臺上,亞當還在裏面夾了一支他帶過來的石楠花。亞當的照片,家庭合影溫柔地沈默著。這是亞當的家,就連這裏的空氣都帶著亞當的氣息。科恩的音樂重新回到他耳邊。四分之四節拍,像有撥子撥動他的心,漫不經心,上上下下,又像水中的波紋蕩向遠方,卻永不消退。

“那月光太亮,枷鎖太緊,我心中的野獸不肯入眠。”科恩仍然在唱,“我反覆地回想過去那些,對你許下卻又未實現的諾言。”

亞當蜷在他身邊,額頭貼著他的肩膀,熱氣一下又一下拂過他的肩頭。鴻睿翻身面對著亞當,把亞當攬入懷中。亞當體溫很高,鴻睿像是抱著一團火。亞當的皮膚蹦得緊緊的,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勉強地籠住血管中奔流的活力。鴻睿隨著音樂節拍慢慢撫摸亞當的背脊,像是摸著一匹光滑的駿馬,肌肉飽滿而又柔軟。

亞當仍然聞起來有白蘭地的香氣,又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胡椒氣息,現在他身上還有巧克力那樣又苦又甜的氣味——之前鴻睿還沒有註意,直到他們靠在一起跳舞的時候,鴻睿才察覺亞當穿了他的香水(*註七)。

他閉著眼睛,拍著亞當,像是哄著孩子入睡。科恩在他心底仍在一遍又一遍地唱,我是你的男人,鴻睿沒發出任何聲響,亞當卻仿佛聽見他心底的歌聲。

亞當在他懷裏動了一下,頭在他脖頸旁邊拱動直到找到了一個舒適位置,便不再動了。過了一會,他的脖頸處傳來一聲模糊的囈語:“……我也愛你,鴻睿……”

那聲音很輕,很含混,他聽清楚了每一個字。

鴻睿微笑起來,這裏的空氣聞起來就是家的味道,而亞當聞起來像是天堂。

他不再擔憂未來,不再回憶過去。不再計較已有所得,不再擔憂潛在風險。

他只有眼下這一刻。亞當就在這裏,就在他的身邊。亞當所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天堂。

鴻睿閉上眼,終於沈入黑暗的睡眠。然而那並非全然的黑暗,他看見了亞當凝望他的眼睛。光芒從亞當的眼眶裏流出來,照亮了他的臉龐。周圍一片黑暗,只有亞當周身環繞著瑩潤的光,像是一道光。

鴻睿知道亞當聽不見,可他仍然說了出來:“我愛你,亞當。”他想,是時候讓皮耶羅給他推薦買戒指的地方了。

*註一:亞當的動作我借用了米開朗琪羅的畫作:創造亞當。當亞當伸出手的時候,鴻睿可以有兩種反應,第一是像化作鷹的宙斯抓走伽倪墨得斯那樣,讓亞當只屬於他。第二個反應是成就亞當。前者犯了色欲,後者是把自己比作上帝的傲慢。

*註二:喬治斯·奧古斯特·埃斯科菲耶(Ges Auguste Escoffier)法國菜發展史上傳奇人物,他被法國媒體稱為廚師之王。

*註三:石楠花是除了薊花之外最能代表蘇格蘭的花,薊花多刺,不適合做插花。並且他們在徒步的時候在原野上看到了大片的石楠花,所以鴻睿用石楠花裝飾桌子。

*註四:石楠花做餐巾環是這樣的。[圖.jpg]

*註五:安娜奶油馬鈴薯派(PommeAnna)艾布芙哈燉雞飯(Poularde Albufera),這兩道菜來自法國美食精髓(Histoire De La Cuisine Et Des Cuisiniers),是烹飪大師杜格雷黑(Adolph Duglere)設計的菜。這兩樣都是屬於高檔菜,但被鴻睿用家常的方式呈現出來了。鴻睿的母親會做這兩道菜,本身也是很不一般的人。鴻睿乳糖過敏,這時候他可以吃幫助分解乳糖的藥。

*註六:布雷斯雞(Poulet de Bresse)。布雷斯雞被譽為法國的“國雞”,雞冠鮮紅,雞毛雪白,雞爪為藍色,和法國國旗紅白藍一致。

*註七:這個香水是By Kilian的直達天堂。這款香水是酒和木頭味道,有人說是朗姆酒。但是設計師Kilian姓Hennessy,他是軒尼詩家族的人,所以我更傾向於這款香水裏面的酒香是白蘭地,木頭則是白蘭地酒桶的味道。

【上部完】

PS:寫到這裏,定點第一部 分就寫完了。這一部分主要寫他們相識。下一部分要寫鴻睿的過去和他們的未來。

在第二部分開始之前,也有一章肉番(是鴻睿/亞當)。可能有朋友追了28章就為了看那一段肉,讓你等了那麽久實在不好意思,我會馬上開始寫。

番外(一)

這究竟是怎麽開始的?亞當頭腦昏沈,仍想回溯事情的起因。

一開始他們坐在度假酒店的酒吧之中。六月克裏特島的天氣非常溫和,夜裏也有20度。大夥和他們一樣,都剛剛吃過晚飯來到海邊的吧臺消磨時間。一對對和他們一樣的同性情侶,散落在他們周圍,笑著,捧著杯子暢飲。

橘黃色的燭光被罩在藍色的玻璃裏面,燭光隨風擺動。盡管人群非常喧鬧,亞當仍然能聽見浪潮的聲音,一陣又一陣沖刷著海岸。他昨夜在這樣的聲音中入睡,又在潮水轟鳴中醒來。這聲音本來應該能讓人放松而感到愉悅的。

“你,你想談一下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嗎?”亞當咽了咽口水,他並不擅長這個。見鬼,男人並不聊那些真正讓他們不高興的事——尤其是讓他們感到挫敗的事。他們會把事情埋在心裏,等一切都過去。然而他覺得作為鴻睿的男朋友他又必須問。他很擔心鴻睿,即使鴻睿表示一切如常,他並未受到影響。

鴻睿盯著亞當,突然笑了,他的笑容尖刻甚至是帶著嘲弄的,“亞當,汀諾給你發了短信。說不定還給你寫了Email,你很清楚發生了什麽事。不,我不想談,我們是出來度假的,我不想被工作影響我度假的心情。”

你當然不想被工作影響度假,但是你已經深受其害,並且時時刻刻都像是一只剛被人踩了尾巴的貓。吃飯的時候,你把廚師批評的一無是處,連服務員的素質也點評了一遍。哦,這還不算昨天在機場候機的時候,你把機場設施的設計不合理之處全都挑了出來。亞當腹誹著,嘴上卻說:“我能想象……”

“不,你不能。”鴻睿話說的又快又急,“你不能想象,亞當。你不能想象被親近的人捅了一刀是什麽樣的感覺。亞當,我們能跳過這個話題嗎?我可以回去再操心餐館的事,現在我就想和我男朋友好好的呆著。”

這時亞當褲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亞當拿起鴻睿剛喝完的白葡萄酒杯,問:“你要再喝什麽?我去拿。”

亞當點了另外一杯白葡萄酒,自己要了一杯莫吉托。旁邊走過來一個略微年長的男人要請亞當喝酒,手指搭上亞當的肩膀。亞當側身避開,微笑著指了指剛拿來的兩個空酒杯。他趁著酒保去調酒的時候,去看手機的短信,那是盧迪。

[盧迪:親愛的亞當小朋友,你找我啥事呢?]

[亞當:鴻睿心情很差,他工作上面出了很嚴重的問題,他現在看什麽都不順眼又不肯和我聊。有什麽建議?]

[盧迪:這簡單,我馬上就下班了,你把他帶到拳擊場,我倆練一場就好了。^_^]

亞當是見過他們倆練習的。他們並不戴拳擊手套而是光腳徒手搏鬥。盧迪在軍隊中學會以色列格鬥術,擅長防禦,若鴻睿不能在一臂之內的距離將盧迪擊倒,他們最終就會倒在地板上纏鬥。手,腳,腰,頭,一切可用的部位都用上了。他們宛如兩條殊死搏鬥的巨蟒,不斷地變化姿勢絞殺對方直至其中一方放棄或者昏厥。

[亞當:我們現在在希臘。]

[盧迪:那也簡單,酒精和性愛,你選一個。;D]

亞當翻了翻白眼,道謝後收回手機,他不抱希望地問酒保這附近有沒有拳擊場,酒保回覆酒店只有健身房。亞當嘆了一口氣,看了一會酒保調制莫吉托又轉頭去看鴻睿。

他看到有人坐在他先前坐的位置。那是一個西班牙男人,一頭深色卷發在腦後隨便地紮著,臉頰棱角分明,像是博爾吉亞劇裏的男主角。

鴻睿穿了一件白色半領的短袖馬球衫,藍色的細碎格子短褲,戴著黑色眼鏡。他如果扣起馬球衫上所有的扣子那件衣服看起來就有點像是中山裝的領口那樣把脖子包的緊緊的,但現在扣子松了兩顆,任何人都能看到他的鎖骨。

亞當見過不少人,男人,女人,漂亮的,有魅力的,有趣的,年少的,年長的。鴻睿不是其中任何一種,鴻睿就是鴻睿。

鴻睿的鼻梁很高,讓他看起有些嚴苛,然而他笑時,嘴角會露出一對深邃的酒窩。他明察秋毫,警醒而倨傲,但在暗色燈光下他眼睛顏色溫柔,不必言語也能傳情。他的手指修長,橢圓形指甲充滿光澤,手背上有幾處刀疤和燙痕,那顯示了他們的職業。鴻睿早就已經過了被稱為漂亮的那個年齡——亞當相信鴻睿年輕時候也一定很好看,但他現在正處於一個更好的階段。

年輕美人像是一瓶好年份的香檳,得天獨厚但需要盡早暢飲,五年,最多十年之後就風華不再(*註一)。然而良好的生活習慣所帶來的健美體態,學識底蘊裏表現出來的氣度則會長久的保持下去,如威士忌陳釀一樣隨時間雕琢愈加迷人——就像是肖恩康納利,就像是安吉麗娜朱莉。

亞當知道自己外在條件不錯,然而有經驗的人會知道鴻睿這樣的更加稀有。

顯然那個男人眼光和亞當一致,所以才跑去攀談。亞當本以為他說了幾句話後就會被鴻睿的冷臉給打發走,但亞當錯了。鴻睿微笑著像是聽見了感興趣的話題一般,側身仔細地聽著。

現在那個男人只要一垂眼,就能順著他敞開的領口往下看。亞當有些不高興了,他看見鴻睿微笑的的嘴角,又想鴻睿為什麽對陌生人的態度竟然比對待自己還要和善?

亞當頓時惡向膽邊生,他把酒保剛遞給他的白葡萄酒推回去,權當是自己請酒保的酒。亞當再次用希臘語問酒保:“你們這有濃縮咖啡馬丁尼嗎?(*註二)請給我用你們度數最高的伏特加。”

盧迪給的兩個建議,他兩個都選。

所以當鴻睿放下喝空的酒杯決定離開的時候,亞當按住了他的手。那些伏特加起效了,鴻睿放松地靠在座椅上,挨著亞當的那部分皮膚滾燙而柔軟。他因為酒熱解開了全部的扣子,露出了大半個胸膛。然而咖啡因又讓鴻睿感覺不到平常喝酒過後的困倦。鴻睿看起來仍然很清醒,他說:“我們該回去了,亞當。再多喝幾杯,就得你扶著我回去了。”

“我就是這麽打算的?”亞當向著鴻睿眨咋右眼,笑著問:“我們從來沒有一起喝過酒,你喝過克裏特島上的Raki嗎?(*註三)和法國的茴香酒很像,你想試試看嗎?”

*註一:大部分的葡萄酒都有適飲期。葡萄酒可以陳年20多年,威士忌能陳年50年以上。但是香檳不一樣,大部分的香檳應該在三到五年之內飲用,少數能有10年。再久就會失去氣泡。

*註二:咖啡馬丁尼主要是意式濃縮咖啡兌伏特加。伏特加不一定是40度,也有60度,最高可以到90度。

*註三:Raki是渣釀白蘭地,希臘大部分地區使用Tsikoudia這個詞。但在發源地克裏特島仍然使用Raki。Raki是用葡萄皮釀造的蒸餾酒,酒精度是40-65%,透明無色,一般冰著喝,杯子很小(和五糧液那些白酒杯差不多)。當你在克裏特的餐館吃完晚飯之後,大部分餐館會送Raki作為餐後酒。老板也會出來和你喝一杯或者兩杯酒。有人一口幹,也有人慢慢喝。

番外(二)

究竟是從什麽時候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亞當一面喘氣一面想,也許是從他們洗漱完畢準備睡覺的時候?

亞當在浴室洗漱的時間比平常更久一些。他走到床邊,看見鴻睿的眼鏡放在床頭櫃上,他正閉著眼睛,像是已經睡著了。他們喝完了一小瓶Raki後,鴻睿的眼神有些渙散。也許亞當那時就該停手,但他想了想鴻睿和瑪克辛喝的那些龍舌蘭,覺得還不太夠,又給鴻睿拿了一杯Caribou Lou。酒液金黃,杯壁上插著一小塊菠蘿,很有熱帶風情。馬利寶朗姆酒的椰子味以及菠蘿汁完全掩蓋了百加得151朗姆酒高達75度酒精味,讓這款雞尾酒變得非常好入口。很多人在醉意湧上來之前甚至都不會察覺那是酒。

鴻睿喝完那杯酒後,酒吧裏面已經沒多少客人,酒保正在擦酒杯。亞當扶起鴻睿經過吧臺時,酒保還向亞當投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亞當笑了笑,把鴻睿帶回了他們的房間。

亞當一鉆進被子,鴻睿就翻身面對亞當,手腕松松地搭著亞當的腰。亞當裸著身體,這讓鴻睿疑惑地嗯了一聲,仍然沒有睜開眼。

亞當的右手探入鴻睿的睡衣,指尖摸上情人精瘦的胸部,他看了一晚上,早就想這麽做了。他沿著胸肌的輪廓緩慢地摸著,感受著肌肉纖維的方向。這麽做有點奇怪,他們熟悉動物的各個部位,也知道什麽樣的組織需要用什麽樣的方法處理,但那些都是冰冷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