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玫瑰色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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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發少年把頭埋在艾弗利的肩膀。隨即,他離開她,後退兩步,故作輕松地轉了個圈,好像一只翩翩起舞的白衣蝴蝶。十一月的風將荒原上的枯草卷起,在空中由碎屑勾勒出風的顏色——灰綠色和枯黃色交織在一起的、像顏料一般多彩也像綠茶一樣平淡的顏色。弗洛裏安最後點點頭,湖藍色的眼睛好像一片艾弗利向往著的廣闊的湖水之上的天空。

“那麽,再見了。”他不見了。他站過的草地上被稍稍擠壓的荒草很快又直立起來,像骯臟的拖把一樣隨風甩動著。艾弗利·安可盯著那塊空地,眼圈有點發紅。她身後,克裏斯托弗站在城堡的大門邊,背靠著城墻,扯扯嘴角勉強笑道:

“真是個倔強的小家夥。希望他好運。”

弗洛裏安去找祈光上神了。

萬聖節一戰過後,大範圍的失憶席卷了洛斯提的皇城。沒有人類記得十月三十一日晚上發生了什麽,除了艾弗利·安可和克裏斯托弗·安吉。就連阿格尼斯和辛西婭,都沒有一丁點兒印象。門衛被悄無聲息地更換了。大廳地面上,洛斯提官兵和魔法生靈的屍體在一晚上之內消失得無影無蹤。沒有人記得那些不在了的人,他們不在乎。或者說,所有與那些人相關的藕絲一般的記憶線索都被滅寂上神的鐮刀斬斷,迷失在時間的縫隙裏了。

艾弗利一開始很生氣。她認為滅寂上神這樣做是想要逃避責任。可是事實證明並不是這樣。城堡裏有多次舉報,說看到了幽靈。一時間流言蜚語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洛斯提皇城和鄰鎮布魯姆鎮。可是,有一次,一位男仆透過半掩的門看見那只傳說中的幽靈在用念力幫助女仆們打掃房間。這件事之後,惶恐平息下去了,人們對這一類生靈的印象逐漸開始改觀。

伊萊下令讓攻打過洛斯提的全體軍隊,包括他那不給他省心的神使,在暗中守護洛斯提,為期十年。現在,洛斯提的治安好的不像話。據說,一個盜賊企圖搶劫一位上了年紀的老人家,卻被躲在暗處的女巫施了跳蚤咒,只要咒語不解除,就會不間斷地像磁鐵一樣吸引周圍的跳蚤和蟑螂,搔癢不止。之前猖獗的犯罪團夥不怕洛斯提官兵,但是怕魔法生靈怕得不得了,幾天之內全都散夥了。就連那些專門欺負人的野孩子的小團體,也都天天躲在家裏生怕遇見手裏握著板斧的南瓜頭。

後來,艾弗利·安可手裏捧著一束科林曾經送給她的紙玫瑰,找到了那個嘲笑過她的官兵的墓碑。這些墓碑普通的人看不見。它們在通往月城的小徑的一條岔路上。陣亡的人類士兵和陣亡的魔法生靈葬在一起,每個人都有自己單獨的碑文。艾弗利把花朵放在那塊石碑前,石碑上寫著“彼得·沃爾特”。她從來不知道。但是,她聽克裏斯托弗說,就是一個叫沃爾特的剛被派來守城門的毛頭小子,一刀砍斷了巨人的脖子。

在科林用天空的顏色染紅那捧玫瑰時,沃爾特看著艾弗利進門,眼睛仿佛粘在了烈焰玫瑰上。可是,因為他曾經對艾弗利不敬,艾弗利一氣之下沒有分給他。現在,她把玫瑰放在他的墓前,讓這個喜愛美的忠誠的門衛的靈魂充盈著濃郁的芬芳。

艾弗利·安可在大戰之後,吻著阿格尼斯·洛斯提的時候,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她那時盤算著怎麽向阿格尼斯求婚,甚至精打細算到了婚禮上要擺多少支花。她還想請弗洛裏安當伴郎,讓莉婭當伴娘。結果可惜了,阿格尼斯什麽都不記得了。艾弗利試探過一次,發現阿格尼斯還是那副“我們是好姐妹”的樣子,於是艾弗利就像一只蔫掉的氣球,一下子癟了。

好不容易追到手的姑娘,現在又得重新開始追了。啊啊好麻煩。但是,艾弗利享受著這個過程。她欣賞照在阿格尼斯褐發上的蜂蜜色的陽光。她和阿格尼斯·洛斯提呼吸著同一片湛藍天空下的空氣。她們同時存在著、牽絆著,這樣就滿足了。

可是,在最甜蜜的時候,弗洛裏安來向她告辭了。這個消息就像晴天霹靂一樣,讓艾弗利整個人都懵了。她已經習慣了這個精靈少年朝朝夕夕的陪伴,一下子生活空了,這可怎麽得了?沒了弗洛裏安,艾弗利就感覺像個隨風飄的碎草屑,空落落的,有點兒冷。

“可是我必須回去呀。我借用了我的神的力量。他或許原諒了我,或許沒有,但是我是他的,你明白麽?他是一位向往光明的神明,我將再次成為他的右手。”弗洛裏安是這麽說的。艾弗利說,你就不擔心他再把你鎖起來麽,他都這麽對你了,還有什麽是幹不出來的。她想了上百種說辭,有誇張的,有客觀的,就是為了嚇嚇他、留住他。可是她就是說不動弗洛裏安。精靈少年藍眸中的憧憬就好像一潭搖曳的湖水,擁抱大戰之後重新升起的一線光芒。

“我想,不讓你見那位神明一次,你是不會死心的,是吧?精靈小家夥。”克裏斯托弗勸艾弗利說,“這不是你該幹涉的事情。決定權全在他自己。”

於是,現在,弗洛裏安先擁抱了克裏斯托弗,再擁抱了艾弗利,然後轉了個圈消失在他們倆眼前。艾弗利慢慢低著頭從克裏斯托弗面前走過,回到洛斯提皇城。克裏斯托弗沒有跟上來。他看著弗洛裏安消失的地方,看那在狂風中受鞭打的草地,哪裏還有那紅發少年存在過的證明。克裏斯托弗·安吉吹了個口哨:

“不可思議。”

與此同時,艾弗利在大廳裏,看見了弗洛侖絲從故事書旁邊走開。她的心情就像烏雲壓在天空上,淅淅瀝瀝的在下雨。她需要一個亮色的故事。弗洛侖絲沒有回來。艾弗利知道,她在和新拿到的布偶玩。弗洛侖絲每兩周都能拿到一個全新的白色獨角獸布偶。

艾弗利翻著童話書。一片輕薄的泛黃的紙張在她的食指指腹劃開口子,滲出一點點殷紅色的血來。艾弗利拿出手帕裹著手上的指頭,仍然沈浸在童話的世界裏。這真是一本很俗套的書,講來講去也不過是什麽《白雪公主》《灰姑娘》《紅舞鞋》《魔法師的學徒》和《巨人的花園》。她像穿梭在掩映斑駁的密林中似的穿梭在故事裏,試圖通過無止境的思維的奔跑來忘記一個人,或者說,來忘記身邊一個空蕩蕩的位置。

書的最後一頁翻不動了。一張紙黏在書背後的硬紙殼上,不仔細看的話,那界限就好像香草雪糕融在白雪裏那般不明顯。艾弗利稍稍一用力,那張紙竟然整個兒被她扯了下來。紙的上半段完好無損,可是下面沒有寫字的地方,薄薄的一層白紙像一片綿綿冰,與紙的主體分離了,半邊粘在硬紙殼上,半邊在空中晃蕩著。

艾弗利拿著那半張紙,嚇傻了。這可是弗洛侖絲天天捧著讀了不下兩千遍的寶貝書啊,現在被她弄壞了。

她註意到那張紙上有字。這是手寫上去的字,用了很顯眼的玫瑰花的汁水制作而成的粉紅色墨水。字體很圓,沒有棱角,加上那墨水甜美的顏色,有點兒像蘸了玫瑰花瓣的奶油。

“很久很久以前,在以古木聞名的王國裏,有兩個關系要好的王子。大皇子威嚴端莊,小王子天真爛漫。

“原本,王國上下的人都尊崇大皇子,因為他飽讀詩書、節制有禮。可是,小王子出生了。小王子有他哥哥沒有的東西:笑容、鮮花和故事。他出生以來,就用柔和的心靈和美妙的歌聲讓所有人為他傾倒,包括他那古板無趣的哥哥。

“他的哥哥記恨他。所有人和所有東西都被他拿走了。陛下不再器重大皇子,甚至一度想讓小王子拿到王位繼承權。

“直到有一天,那件事發生了。沒有人被允許講述那個故事。那是一件邪惡的、罪孽深重的事,從那天起,大皇子成為城堡中唯一的繼承人,但並不算如願以償。”

艾弗利一驚。她差點把書打翻在地上。這就是漢斯到來的那天,她做的夢啊。在一個燈光滿盈的她不認得的地方,她讀過這個故事。不只是讀過而已。她還推斷出,這位靈魂浸潤著一切潔凈美好的事物的芬芳的小王子不是別人,就是漢斯的弟弟,潘的二皇子。

可是弗洛侖絲是怎麽知道這個的?艾弗利狐疑地繼續往下看,看見末尾,同樣的玫瑰色圓體字寫著:

“可是,只有我知道,事情並不像人們說的那樣冠冕堂皇。這是一個太沈重的秘密,而每次想起它,每時每刻,我都會憎惡頭頂耀眼的潔白的水晶吊燈。我會相信他,一直相信他。可是,在他孤獨地被高鎖在塔頂的時候,我卻要度過最骯臟的聖誕節。我好想撕碎每一張堂而皇之的笑臉啊,可是,做不到,所以又好難過……”

艾弗利手指滲出的血染在那張紙的邊緣,勾出了一個華麗的殷紅的花邊。她手捧著那本書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太陽向西沈沒。月亮又要升起了。

*****

“很好,第十頁,科林。”伊萊翹起二郎腿,勾起薄唇看著伏案寫檢討的精靈。精靈的傷已經愈合。他的一縷金發垂在桌上,就好像一條月光匯成的溪流。伊萊看著他賞心悅目的神使,滿足地嘆了一口氣。

“上神……”精靈轉過頭,稍稍扁扁嘴——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現在是這個表情——眼睛睜得圓圓的,看得伊萊心裏發毛。哎,不就寫個檢討麽,怎麽感覺像被他伊萊欺負了似的,裝什麽可憐啊?

伊萊突然一拍大腿,心生一計。他腿上是一張剛剛送來的牛皮紙,上面寫著一行字:

“經證實,阿格尼斯·洛斯提存活了下來。”

“科林,累麽?孤單麽?”

“嗯……”精靈用力點點頭,嘴角一個勁兒的往上挑,好像看見了一線希望。伊萊笑得狡猾,探身向前說道:

“阿格尼斯還活著。我被文森特算計了。不是有一句話叫'眾人拾柴火焰高'麽,我去讓他陪你寫!”

說完,一個立體影像就憑空出現在洛斯提鄉下,格蘭伍德的家。文森特·格蘭伍德左手捧著紅酒,右手拿著一只飛鏢,一邊對三米開外的靶子投出去,一邊高歌著“月色真美”。看見滅寂上神,他一個心虛,手裏的紅酒潑了一半在身上。他趕緊半跪著行禮。

“上神晚上好啊,請問您有什麽吩咐我去辦的事情……麽?”文森特紅色的眼睛向上悄悄地悄悄地瞟一眼,看見滅寂一副平靜的樣子,心安了大半。可是,在心落回肚子裏的前一秒,滅寂幽幽地說:

“還真有一件。二百頁檢討書等著你。理由你應該知道。”

“……是。”

滅寂滿意地點點頭,影像消失掉了。文森特撿起草叢裏躺著的酒全灑幹凈了的紅酒杯,回房裏趕緊準備紙筆。他哼的小調兒換了歌詞。遠遠的聽來,好像是“別留我一個人在黑暗裏”。

他剛關上門,門外就有人咚咚咚地敲著。他有點不耐煩,把門使勁一拽,一個小孩兒直接摔了進來。紅發少年“哎喲”一聲,坐在地上揉著扭到的胳膊。

“你不是祈光的小精靈麽?來這裏幹什麽?我剛被罰了二百頁檢討書,忙著呢。”文森特眼珠一轉,“哎,要不然你來幫我分擔分擔?報酬什麽的都好說。”

“檢討書還是自己寫比較好吧……”弗洛裏安看著這個不務正業的吸血鬼,正色道,“我是來求你幫忙的!”

他把事情的原委跟文森特說了。他們二人坐在文森特的花園裏。文森特遞給弗洛裏安一杯紅酒。

“所以說,你現在不確定要不要回你的神那裏去,是麽?可是這終歸是你自己的事情,我不能替你拿主意。”文森特用羽毛筆蘸蘸紅墨水,在羊皮紙的最頂端寫上“檢討書”,然後再下一行標註“文森特·格蘭伍德”。寫完這幾個字,羽毛筆在他的指尖跳躍一圈兒。

“是的。但我來找你,是因為我認為你不屬於任何一邊。你的確為滅寂做事,可是你對他不算死忠。你會做你認為正確的事,你有自己的一套判斷標準。這是非常難得的……”弗洛裏安斷了一下,繼續說,“在創世代的光之境,大家並不像你這樣。我們只是把祈光上神奉為神明,接受一切他所喜愛的,完成一切他所希望的。按理說這樣不會有不同意見,可是,後來,我認為他錯了。”

文森特正品著一口酒,聽到這話擡起了頭,挑了挑眉:“哦?所以你準備歸順我們了?”

“不。”弗洛裏安搖搖頭,“我之所以欣賞艾弗利·安可,就是因為那姑娘有追求自由的執著。我也想這樣做。我想要知道,真正的祈光是什麽樣子,真正的滅寂又是什麽樣子。我需要你清醒的判斷。我不應該相信一些頭腦發熱的百分之百死忠的盲目信徒。在我決定下一步該怎樣做之前,只有你能給我清醒的、不帶偏見的認知。”

“有趣。”文森特喝幹了杯子中的酒,又開始轉著筆玩兒。他笑笑,回到之前的話題:

“嗯……啊……你畢竟是艾薇的朋友,我很樂意幫助你。可是在那之後,我這個檢討書啊,你真的不考慮幫我分擔個十頁……或者五十頁……或者一百五十頁?嗯?”

弗洛裏安笑了:“自己的檢討書還是要自己寫嘛。”

Fin.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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