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01 灰色渾濁

關燈
“上神,是時候談談正事了。”從斜後方大門處瞟過來的,是莉迪亞冰藍的冷漠目光。

她徑直走到桌旁,把三把高背椅拉出來一些,讓滅寂和阿爾維斯落座。兩個男孩子立刻聽從她的調遣乖乖坐了。阿爾維斯看著比莉迪亞高的滅寂——光看外表他得有十六歲了——對他的使者莉迪亞恭恭敬敬,心裏對莉迪亞也多了幾分忌憚。

滅寂坐下之後,莉迪亞熟練地拿起桌上的紅酒,動作優雅地倒了三杯。深紅色的液體從高處的瓶口跨越好長一段距離被水晶杯穩穩接住,不灑落一滴。

滅寂也不說話,拿起酒杯小口小口地喝著。透過面具看不見眼睛,但是阿爾維斯覺得他一定是享受地瞇起了眼。莉迪亞也跟著品兩口酒。

阿爾維斯看那兩人自顧自的在喝酒,就也拿起酒杯放到唇邊。他是優等生。他從不喝酒。可是現在,在一個優雅精致的環境下,頭頂上灑落了金子一樣的光芒,他和兩位穿著有品位的人一起坐在白橡木桌邊,紅酒這優雅高貴的象征是不可或缺的。

這味道不好聞,真不知道滅寂是怎麽喝得那麽忘我的。可是阿爾維斯還是拿起玻璃杯學著滅寂的樣子輕輕啜飲。第一口就叫他差點把嘴裏的酒吐出來。這味道又嗆又——他無法描述這種怪異的感覺,皺著眉阻止嘴角抽搐,強行給自己灌了好幾口,還非要像滅寂和莉迪亞一樣微笑瞇眼。

好辛苦啊。

一口氣喝了玻璃杯裏酒量的一半,滅寂放下杯子坐直了。他從大衣的口袋裏翻找出一個古銅色的小匣子,置於桌子邊緣一推,那匣子就直線向阿爾維斯滑去。然後,滅寂往後一仰,翹起二郎腿,半躺半坐著吩咐道:

“這就是你的懷表了。它的本名叫艾思泊。”

“艾思泊?”阿爾維斯小心翼翼地捧著古銅色的懷表,翻開雕了五芒星的蓋子,看見裏面的表盤上只有一個時針,鏤空的銀質指針指著刻度一。

“如果你能讓時針走到十二,你的力量會達到午夜。那個時候,艾思泊會煥發新的生命,成為你獨一無二的法寶。”滅寂還是懶懶地解釋著,“我們先來談談,如果你那小夥伴非和你決鬥不可的話,你應該怎樣做。然後呢,你就快馬加鞭地趕去找他,爭取把他攔下來。”

“嗯。”

“你需要集齊十一張大阿卡納的力量。二十二張大阿卡納裏,你有一半,路希安有一半。你需要找到聖牌,借助它們的力量。浮游世界中,法師的等級共有十二級,你現在是第一級,沒有法力。隨著每一張牌的積累,你會逐漸到達頂級。

“你的等級會由這只懷表顯示出來。”

滅寂簡明扼要地講完,探身向前,一把摘掉了青面獠牙的面具,目光炯炯。他對阿爾維斯擠了擠眼睛。

阿爾維斯著實吃了一驚。

真是完美的一張臉吶。

一張白皙的臉上,金瞳炯炯地盯著他瞧。滅寂有一雙匯聚了蜂蜜色月光的狹長眼睛,眨眼的時候笑眼彎彎,好像那美麗的月亮池。他的嘴唇紅潤而刻薄,向上揚起的弧度並不溫暖,三分輕浮、七分隨意,並不讓他感到親近,卻讓阿爾維斯喜歡。

滅寂的銀發紮在身後,和那雙光彩奪目的眼眸交相輝映,好像一條月光下流淌的銀色小溪。

“怎麽樣,我講清楚了麽?”滅寂懶懶地問,尾音上揚。

“是的。”阿爾維斯反應過來,應了一聲,“那我現在可以出發了,對嗎?”

滅寂率先站起身來,對莉迪亞使了個眼色,又轉過來對阿爾維斯交代道:“可以。只是你要知道,去光之境是一件危險至極的事情。祈光想要你,所以你不能和任何光之境的高階法師打照面兒。避開所有藍袍人和白袍人。

“第二,光之境的人大多認識莉迪亞。她只能陪你到邊境,剩下的就全靠你了。你現在要給我保證,無論如何你都會回來——路希安答應了你,你們就一起回來走暗之境到灰色世界的通道;路希安不答應你,你就要獨自一人回到暗之境來。”

“我保證。”阿爾維斯說。

“最後——”滅寂嘆了口氣,微微一笑,金眸中的光芒莫名的讓阿爾維斯聯想到太陽花,“我很抱歉把你卷進這種爛攤子裏來。然後,謝謝你,我的小英雄。”

看樣子半點都不靠譜的滅寂,講起話來條理分明。他眸中蜂蜜色的溫暖淹沒了阿爾維斯,讓阿爾維斯的心也跟著熱了起來。他心裏起了懷疑,懷疑自己到底應不應該拉著路希安離開這裏,放下暗之境的存亡不管、棄這位神明於不顧。

不,不,不,他需要回歸正常的生活。滅寂人很好,可是他說得對:這爛攤子本不應該是他阿爾維斯的。他要一切回到從前。

“我應該做的。”阿爾維斯略微一欠身,“那麽我出發了,上神。”

莉迪亞站了起來,在前面帶路,走向金色和白色花紋的大門。阿爾維斯大踏步跟上,固執地要保持優雅的走路姿勢。他的褐色靴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敲擊出噔噔的聲響。滅寂目送他離開。

莉迪亞打開門,門外可怖的一片漆黑讓阿爾維斯瑟縮了。他轉過頭,想看這金碧輝煌的廳堂最後一眼,卻看見滅寂在盯著他瞧。他清清嗓子,必須得說點什麽,急中生智指著頭頂的蜂蜜色月亮問道:

“上神,月亮不是逃跑了麽?這個是什麽?”

滅寂勾起薄唇諷刺地笑了,笑得阿爾維斯心中苦澀:“只是個假貨而已,我自己做的。它無法照亮世界,只能照亮這裏,給我這個二流神當個小夜燈。”

“再見。”阿爾維斯不知道如何回話,這樣支吾道。

“再見。”滅寂點點頭。

阿爾維斯轉過頭面對黑暗。他看不清。他控制著兩條腿向前邁了兩步。他聽見大門在身後關上了。

他準備再次迎接絕望的痛楚,卻看見身體周邊亮起一層銀色的紗一樣的光芒,把試圖入侵的黑暗悉數擋回。這是月亮池的功勞。這是月神的庇佑。

莉迪亞手中升起一團青綠色的幽幽火焰。阿爾維斯借著那仿佛是來自冥府的光芒,看了這個偌大的暗之境第一眼。

放眼望去,有的地方寸草不生,有的地方卻盤根錯節糾結扭曲。沒有一個人影,沒有一棟房子。他們來到了虛無的空谷。

可是,正當阿爾維斯認定暗之境沒有人居住時,一團團影子就從地底蠕蟲一樣爬出來,又好像是一片片貪婪猥瑣的黑霧。它們圍住他們二人,口中央求著驚叫著:

“是莉迪亞殿下!給我們一些食物吧,莉迪亞殿下!給我們一些光明吧,莉迪亞殿下!我們要上神的庇佑,給我們上神的庇佑呀!”

隨即,一雙雙黯淡的眼睛看見了莉迪亞身後的阿爾維斯。目光毫無顧忌的掃視讓阿爾維斯打起了冷戰。黑影躁動起來,不滿地嗡嗡鳴叫著:

“這家夥是誰?他憑什麽有上神的庇佑?為什麽我們沒有?殿下,殿下,為什麽呢?”

其中一個家夥擠上前來,湊到阿爾維斯身前。阿爾維斯驚恐的張大了嘴巴向後退去。他到底看見了什麽呀?那是一個被陰影掩埋了的女孩——如果說那樣子還能算女孩的話。

一張灰黃色的瘦臉已經模糊不清,全身籠罩著一層渾濁的灰色影子,那是一種意義不明的膠狀物,讓那女孩子看起來活像個鼻涕蟲。只有幾縷發絲逃脫了膠狀物的束縛。它們是灰色的。

阿爾維斯的驚叫卡在了喉嚨裏。他看見那女孩向他伸出黏糊糊的手。他動彈不得。其他的孩子們也一股腦的湧上前來,試圖觸碰剝離他身上的月光。

“想死麽?”莉迪亞清冽的嗓音好像照進暗影中的光。孩子們一下子不動了。莉迪亞拿出手杖,一條碩大的水龍就圍著阿爾維斯盤旋飛舞。影子們支吾著後退。

莉迪亞不滿足於只是驅散他們。她的手杖脫離了雙手,在空中旋轉跳躍,一次次響鞭似的向周圍的人群抽打。手杖所經之處一片哀嚎,那是棍棒捅破凝膠刺痛皮肉的銳利聲響。影子們咒罵著、嗚咽著倒在地上,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見了,就好像爬回墳墓的孤魂野鬼。

“莉迪亞……那是什麽?”阿爾維斯猶疑地輕聲問道,聲音顫抖。

“你看到了,惡心至極的生物。”

“不!”阿爾維斯的聲音大得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那是上神的話,不是你的話,莉迪亞小姐!我看得一清二楚,他們明明是……人。”

莉迪亞冷笑兩聲,阿爾維斯感到徹骨的寒冷:“原來是人,阿爾維斯。我從不否認這一點。可是現在,看看他們,再看看正常的野狗,你覺得誰過得好一些呢?這樣子也算人的生活麽?這樣子也算是人麽?”

阿爾維斯低著頭,說不出話來。一種異樣的東西爬上了他的胸口。他優渥的前十四年從沒感到過這樣奇怪的東西,就好像一個鹹鹹的死海吞噬掉他優雅的舞臺。阿爾維斯哽咽起來,卻不想叫莉迪亞發覺。他拼命忍耐,緊閉著睫羽顫抖的雙眼。

莉迪亞吹了個口哨,阿爾維斯聽到拍打翅膀的聲音。晦暗的天空中是一只盤旋而下的珀伽索斯,一只灰色的珀伽索斯。馬兒沒有被暗影包圍,它本身就長那個樣子,好像一個影子的使者。

莉迪亞懸空登上馬匹,向阿爾維斯伸出了戴著黑色皮革手套的手。阿爾維斯握住她的手,被莉迪亞提上了馬背。珀伽索斯的毛發讓他感到溫暖,雖然它的顏色讓他不寒而栗。

莉迪亞雙腳夾一下珀伽索斯的腹部,灰色鏤空的惡魔翅膀就要徐徐展開。這個時候,不知從哪裏傳來一聲稚嫩的叫喊,牽動莉迪亞的心緒:

“莉迪亞姐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