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The Vi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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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阿格尼斯嚇跑的那天晚上,艾弗利一想到阿格尼斯的反應就唇角帶笑。怎麽會那麽可愛啊?都快哭了,真可憐。她一方面為自己的惡趣味感到不齒,一方面回味著自己的大爆發。

真爽。把一直想說的一籮筐話全抖落出來了。然而,這樣做有兩種後果,一是happy ending,二是徹底玩兒完。把話挑明了講,這樣不允許模棱兩可的表達方式,結局往往會很極端。

嘛,不過沒關系的啦,她可是不會放棄的。

她換上睡衣,躺到弗洛裏安旁邊正想睡覺,突然想起艾思泊的事來。她照伊萊所說把天藍色寶石放在枕邊。她註意到背對著她側躺著的弗洛裏安神情有些異樣。

“怎麽了?”她問。

“我只是想告訴你……”弗洛裏安話說到一半,又悶悶地低下頭去不說了,隨口敷衍道,“沒什麽。”

“到底什麽事?”艾弗利覺得好笑。這不就是在吊她的胃口麽?咱能把話說完麽?

“就是……”弗洛裏安吞吞吐吐,翻個身來面對她,眨眨眼。他困倦的湖藍色的眼睛裏泛起的霧氣漸漸消失,一本正經的樣子,“我不知道你應不應當看。”

艾弗利揚起眉毛。這是他們一起辛苦得來的獎品,不是嗎?

“那個叫伊萊的說了,你的姐姐是祈光上神的新的英雄,所以弗爾特納選擇她。”弗洛裏安深吸一口氣,一雙藍色眼睛瞧著艾弗利一眨不眨,“既然這樣,我不覺得我們應當信任他和科林。”

“說什麽呢?科林是我們的朋友。”艾弗利伸手去揉亂了弗洛裏安的頭發,後者竟然沒有阻止她,一動不動的坐著就好像時間定格了。弗洛裏安任她揉來揉去,借著艾弗利玩弄自己頭發的時候把正事說下去。

“科林是滅寂上神的使者,艾弗利。艾思泊是滅寂上神選中的英雄的寶物。弗爾特納已經選擇了阿格尼斯,那麽這場對決——祈光上神和滅寂上神的對決,祈光上神和滅寂上神的英雄們的對決——也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開始了。滅寂上神的英雄必定要集齊艾思泊的碎片讓寶物覆蘇,科林為什麽能同意把這碎片給你?如果讓你和阿格尼斯針鋒相對,艾弗利,你願意還是不願意?”弗洛裏安慢慢地說。他試圖把廣闊的視野鋪陳開來,好讓那姑娘看見貌似簡單的事情中蜘蛛網一樣互相勾連的暗線。

“你是說……”艾弗利大驚。她隱約猜到了弗洛裏安的意思,可又不敢確定。她探身向前,小心翼翼地把艾思泊碎片放到床上,等著弗洛裏安接話。

“我認為,科林和伊萊有意讓你成為滅寂上神的使者。”弗洛裏安沒有避重就輕。他向來知道什麽就說什麽,殊不知他認為正常的直白坦誠對他人來講是多大的震動。艾弗利低下頭沈吟片刻。沒錯,在她沒有註意到的一點一滴的細節裏,她正在一步步掉進科林布下的網。先是莉婭與她成為朋友——與魔法生物成為朋友在人類信仰的祈光上神看來是罪孽——然後科林逐漸和她打成一片,就像溫水煮青蛙,她沈浸在精靈的溫和中沒有多想。接著又是月城,和這個伊萊。她不知不覺間已經觸碰了太多禁忌,多到說出去就有被終身□□的風險。

如果成為滅寂上神的英雄會怎麽樣?如果拒絕成為這個英雄會怎麽樣?她竟然不敢想。她頭一次理解了阿格尼斯的感受——在黑暗的洞口張望窺探卻不敢深入的感覺。

這真是一盤前所未有的覆雜棋局。她艾弗利撿起了英雄的寶物,卻沒有成為推動故事、主導故事的英雄。恰恰相反,她只是一個小卒子,就像提線木偶一般跳著被設計好的舞蹈。

弗洛裏安的聲音打斷了艾弗利的胡思亂想。少年眸色溫暖。

“但是,沒有必要因此而回避這件事。”

“為什麽?”艾弗利苦笑一聲,“要是你不說,我都不知道自己被算計了。”

弗洛裏安點點頭,轉而顧左右而言他:“你知不知道,我們一直信仰的祈光上神是什麽神明?滅寂上神又是什麽神明?”

“祈光上神是光明的、正義的。滅寂上神是黑暗的、邪惡的。”艾弗利張口就來,說完之後自己都驚訝於自己語氣的理所當然。這是她每天耳濡目染的、教科書式的不允許懷疑的教義。

“你想想,艾弗利,如果你是一個至善的人,你就是光明本身,那麽看到在所謂黑暗中掙紮的生靈,你會怎麽做?”

艾弗利頭一次搞不清楚弗洛裏安話裏的含義了:“大概是幫助吧?如果我真的那麽高尚的話。”

“我再問你,什麽情況下,你會想要這些被所謂黑暗沾染的魔法生靈去死呢?”弗洛裏安的話擲地有聲,艾弗利隱隱看到了他的意圖。

“害怕的時候。無知導致恐懼。”艾弗利把科林的咒語背誦出來,可隨後又更正道,“不,無知不直接導致恐懼。很多時候,人們是渴望探索外面的世界的。導致恐懼的是一知半解。【1】就比如說有一件事,你心裏清楚那大概是什麽,可是就因為你猜到那是你不喜歡的、你所厭惡的、也是你所沾染的,於是你不敢去看。這樣子來的恐懼會轉化成憎恨,讓帶有這種感情的人變得極端殘忍、極端自負。”

比如說,在既定世界,現在被容忍的同性戀者在過去是要像女巫一樣被燒死的。人們燒死他們不是因為他們和自己完全不相同,也不是因為人們完全不了解他們。殘忍背後是憤怒,憤怒背後是恐懼,恐懼背後不是無知,而是無知和知識參雜的盲目否定。艾弗利認為,人們燒死他們,是因為他們隱約看到自己身上和同性戀者相似的東西,意識到自己可能是潛在的同性戀者。

這是他們的知識,可他們同時也是無知的。那些他們不了解的人的生活狀態使他們感到陌生。如果他們自己與那種狀態完全脫節,沒有人會害怕。可是,他們意識到同性戀這種事在他們心中有不可磨滅的種子,那種陌生的狀態是他們的另一種可能的生活。他們對這種可能性的無知產生了恐懼和排斥,進而導致憤怒、引發暴動。這樣的暴動產生的是最殘忍的不可理喻的反人道主義的惡行。這就是一部分魔鬼的由來了。

“所以說,如果祈光上神是光、滅寂上神是暗的話,艾弗利,你認為祈光上神沾染了什麽?”弗洛裏安問。

“黑暗。”艾弗利篤定地說。說完她下意識的捂住自己的嘴巴。她嚇了一跳。弗洛裏安推理的邏輯毫無破綻,可祈光上神沾染了黑暗這件事,她怎麽想都覺得不可思議。要是剛才這番話被聽見了,她的下場她都不敢想。

“我就是因為指出了這一點,才在那大迷宮裏……”弗洛裏安低語道。艾弗利吃了一驚。她現在毫不懷疑,祈光上神絕對有問題。

“我沒有要讓你改信滅寂上神,艾弗利。我到現在都不知道,那位神明真正想要的是什麽。我琢磨不透他。但是,艾思泊不說謊。”弗洛裏安探身向前,用他那清亮卻堅定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說,“艾思泊不說謊。你需要去看、去了解。永遠不要拒絕看得更寬廣的機會,然後,在掌握了全局之後,自己判斷。從這個角度講,你會被科林算計,可是這也算是一個不可多得的機會。”

他把能想到的全對艾弗利說了。他想通這些花費了他成百上千年的歲月,並且為自己的幼稚盲目付出了沈重的代價。他希望她不要走彎路才好。他是把她當作真心朋友的。

“我明白了,謝謝你。”艾弗利點點頭。她總把自己當弗洛裏安的姐姐,可現在看來,她比他還是幼稚太多。他看上去再怎麽年輕,也是活了上千年的精靈啊。

艾弗利莊重地拿起艾思泊,把它置於枕邊。她抱了抱弗洛裏安,給打瞌睡的小少年一個晚安吻。她細心的為他們兩人蓋上被子,然後閉起了眼睛。

艾思泊,艾思泊,滅寂上神的英雄的希望。它也會帶給她希望麽?會帶給她陽光一樣耀眼、月光一樣遙遠的希望麽?會帶給她尋找那光芒的握緊的雙拳和前伸的手臂麽?她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無疑的:它會給她前所未有的清晰視野,以及一個以悲劇收場的久遠的故事。

艾弗利·安可掉進回憶的兔子洞。她站在古老回憶的上空,看著傾盆大雨在陌生的灰色城市肆虐。

【1】在這裏推薦一首帽子超喜歡的詩的選段,講的是學識一知半解的負面影響,作者是Alexander Pope:

A little learning is a dangerous thing;

Drink deep, or taste not the Pierian Spring;

There shallow draught intoxicate the brain,

And drinking largely sobers us again.

一知半解害人不淺,

不要小口啜飲彼埃利亞之泉。

清淺的泉水毒害思想,

大口痛飲才真正清醒。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路希安和弗爾特納篇正式開場。創世代的回憶,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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