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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鋒芒是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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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格!給他!把劍給他吧!”艾弗利大喊道。

阿格尼斯輕輕地搖頭。她似乎早就猜到了艾弗利會這樣說,於是以前所未有的從容風度回答道:“我不給。這是我們兩個自從十年前來第一次一起出去的紀念品。我絕對不給。”

“什麽……”艾弗利傻眼了。生死關頭了,這姑娘還想著這個?紀念品,紀念品算什麽啊?要是阿格尼斯為了這個去死了,她艾弗利才會後悔一生啊。

“我……有些話我一直想說。我不夠勇敢,所以一拖再拖到了現在。”阿格尼斯低垂眼睫,笑道,“我一直很想你。十年以前,你是我的第一個朋友,艾薇。現在,也是唯一的……”

她剩下半句話不說完,就提起劍與刺客相搏。艾弗利雙耳罐滿劍與劍交錯撞擊的脆響,心間一片茫然。她什麽也做不了,什麽也做不了。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念著阿格尼斯的名,看著她——

看著她腳下旋轉的步伐好像永不息止的華爾茲。

看著她手中弗爾特納鋒芒盡顯,劃開刺客衣襟,抵擋青色劍鋒,如同天仙傲視蒼穹。

看著她那雙淺色的眼,眼中流轉出銳利光芒,執著而溫柔。

看著她淺笑的唇,看她抽搐的唇角,深知這一戰的心酸,已然化為苦澀的頑強笑容。

“阿格尼斯,阿格尼斯,阿格尼斯,阿格尼斯……”艾弗利·安可念道。她就要失去她了。真好笑,一個小時以前,她還覺得騎士公主是擾亂自己生活的罪魁禍首,必須得擺脫才行。可現在,她竟要失去她了。她這才知道,自己有多愛她。這愛比弗爾特納的刃還要鋒利,在她的心上劃開無法愈合的創口。

刺客只是耍她,一邊玩,一邊有意無意地在阿格尼斯身上劃下傷口,一次只一點點,可是疼痛在所難免、遍及全身。手腕、肩臂、腰腹、大腿、臉頰……艾弗利感覺心中驀地生出一種狠厲的恨意來,恨不得用最殘酷的刑罰把那刺客五馬分屍、嗜其肉、啖其血。

——去死啊,去死啊,你給我去死啊。

可是弗洛裏安很焦急地扯著她的袖子。

“艾弗利!”小少年的眼睛閃閃發亮,“是科林!”

“啊?”艾弗利心裏的黑□□感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倉皇環顧四周,“哪兒?”

哪有那個精靈的影子?放在平時,艾弗利一定覺得弗洛裏安是在耍她,然後不再理睬。現如今,她把最後一絲希望給了科林,於是一刻不停地四顧尋找。精靈的存在成了海中燈塔。

“我在這裏。”精靈溫柔的聲音出現在她身後,一雙纖細的手搭在她肩上,“艾弗利,我在這裏。”

艾弗利激動得差點跳起來,回過身,什麽都沒看見。

“我隱形了。”科林說,“那是弗爾特納,對吧?你沒有告訴過我。”

“啊,這個,哈哈……”艾弗利啞巴吃黃連。這可是莉婭不讓她說的啊。

“沒事。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讓弗爾特納發揮出原本的魔力。”科林沒有計較,繼續說道,“這可是創世紀的神劍。它似乎是選擇了你姐姐當主人。現在就是讓弗爾特納覺醒並正式確定主人的機會。”

“覺醒之後……有多厲害?”艾弗利驚喜道。阿格尼斯,一想到還能見到她,還能每天都見到她,哪怕沒法跳舞也沒關系,哪怕阿格尼斯去找克裏斯托弗天天熱舞也沒關系,她就開心得聲音顫抖。她要知道,阿格尼斯就在那裏,切切實實地存在著,幸福地生活著,這樣已經足夠。她難以抑制自己的笑容。

——求求你,不要消失在我的生命裏。

“要多厲害有多厲害。”科林好像是在輕笑,“削鐵如泥。”

“告訴我該怎麽做!”

“念一句咒語。必須由阿格尼斯本人或者和她有血緣關系的人來念。你是她的妹妹,所以咒語教給你。跟我念,Timendi causa est nescire!”【1】

艾弗利原本信誓旦旦,可這會兒又猶豫起來了。她支支吾吾就是不念完,讓科林幹著急。

“有什麽好考慮的呢?艾弗利,再不念你姐姐就要——”

刺客的進攻越來越銳利了,眼看著阿格尼斯就要抵擋不住。艾弗利豁出去了一聲大吼:

“Timendi causa est nescire!”

什麽都沒發生。阿格尼斯仍然費力地抵擋,而所有其他人都像看瘋子一樣看她艾弗利。艾弗利低下頭,悶悶地說:“我不行。因為——”

“Timendi causa est nescire。”一聲平靜如無痕水面的咒語傳來。辛西婭·洛斯提對艾弗利點點頭,那雙天空藍色的眼睛好像能看穿一切的堅冰。艾弗利不由得感到奇怪,按理說,辛西婭和她隔著這麽遠的距離,應該聽不見科林說的話啊。

就在這時,弗爾特納周身發出淺藍色的鋒利光芒來。光滑的劍身好像成了耀眼的鏡,映出了對手的一舉一動。阿格尼斯·洛斯提凝視著那光芒,好像是要融進光芒之中成為光芒的一部分。她躲在那光明裏,心神不寧。

她想起了好久好久以前的事。

*****

阿格尼斯·洛斯提是異類,是不合群的那個,因為她從不嬌柔做作,從不為了玩偶或是紗裙炫耀閑聊。為此,在五個小姑娘組成的交際圈裏,阿格尼斯站在最底端。

可她並沒有為替自己打抱不平而拿起長劍。是因為什麽呢?阿格尼斯在耀眼的光芒裏仔細回想,就好像靜止了時間,一切都突然變得好安靜好安靜,沒有什麽可怕的,也沒有什麽在追她。她只是看著往事像幻燈片一樣緩慢而艱難地一張一張映過,心中莫名酸澀哽咽卻無法言說。

“反正二姐是不會明白的啦!”一身火紅的姑娘大聲炫耀道,“這可是從潘進口的長裙,由潘皇室的裁縫手工打造!就你這樣,想要這麽高貴的裙子,只能一輩子做夢吧?”

她以為自己會反駁、甚至會被逼得動武——她不管不顧的牛脾氣艾弗利清楚,她阿格尼斯自己更清楚。可是沒有。畫面中束著發的穿著亞麻色長裙的女孩只是低著頭站著,期待著紅衣女孩走遠。

那為什麽呢,她是為什麽學習劍術?她為什麽要成為騎士?阿格尼斯一下子覺得心裏空了。她總在追逐夢想,而緊迫感總在一刻不停地追逐她。她每天醒著睡著早晨晚上忙著閑著都在馬不停蹄地催促自己,快,快,快,你要到那裏去!可是,為什麽要到那裏去?她不敢這樣問,因為她心裏沒有一個答案。她害怕,害怕一旦自己停下來去細想,就再也沒有動力向前。

為什麽呢?現在的阿格尼斯·洛斯提想知道,為什麽要成為騎士呢?為什麽非成為騎士不可呢?

她看見一個小女孩,在公爵家的後院,被一夥小孩子推到地上去。亞麻色長裙的女孩急匆匆去幫她,可兩人一起被群毆了。小黑幫走後,小女孩毫不在意的樣子,抹抹臉上的泥巴,笑得露出可愛的虎牙:

“呀,謝謝艾格姐姐搭救。”

可是不。阿格尼斯的指甲嵌進手心。她沒能幫上忙,只不過是一起挨打罷了。可她想要幫忙——她看見亞麻色長裙的女孩和褐色麻花辮的女孩開始天天四處逛,天南地北無處不去,冰淇淋甜餅小蛋糕果凍,把布魯姆的甜品店逛了個遍。她們去追過蝴蝶、看過日出、晚上擠進一個人的房間緊貼著睡在一張窄窄的單人床上。那小女孩的頭抵過她的肩膀。

阿格尼斯·洛斯提這才知道,她想要的並不是長劍的鋒利,而是成為堅實的盾的力量。

可是,終究她混淆了概念,把狠厲的當做了強大的,把溫柔的當做了弱小的。她在弱肉強食的世界中日覆一日忍受屈辱,逐漸拋棄自己的溫柔,於是所有鋒芒都要針鋒相抗。鋒利易折,她怎麽從沒想起,這也是一種軟弱?

也許,也許她知道?阿格尼斯搖搖頭,她不敢看,她不敢看,她強迫自己繼續無知下去,因為:

Timendi causa est nescire.

Ignorance is the cause of fear.

無知帶來恐懼。

害怕,所以不去看。不去看,所以害怕。不,不,不,這個循環包圍了她,吞噬了她,埋沒了她十年的光陰。她再也不要這樣,絕對不要這樣!她要看見,要知道,哪怕事實在她的心上劃開裂口,她也不逃。她看見自己坐在漆黑的臥室裏,把花朵塞進尼爾·法爾納的懷裏。那不是她——那是她——那是疲乏的什麽也不敢相信的她,那是對正義和光明深深絕望的她。從今天開始,過去的一切她都要承認、都要摒棄。弗爾特納啊,請終結這一切吧!

光芒散去,阿格尼斯·洛斯提高舉手中的弗爾特納,銀色的眼眸點亮,好像空中水露灑落汪洋大海。

【1】來自拉丁文諺語,中英文翻譯見文中。

作者有話要說: 阿格尼斯終於翻身了!撒花~帽子我等這一天等了好久了啊。接下來,請期待一個正直臉的可愛的騎士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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