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勝負無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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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已經輸了。

艾弗利不語。她等著伊萊道出最後的結局。

伊萊將帽檐輕輕往上揚一揚。

“不甘於日覆一日的貧寒,伊絲黛拉選擇了死亡。她去女巫的住所要了一捧地獄烈火,想將自己燃盡。”

話音剛落,半黑的紫羅蘭一點一點被陰影覆蓋,整個枯萎下來,焦黑的顏色甚至伴著餘燼的氣味,在小屋裏彌散開來使艾弗利一陣心悸。

影像不再聽從指揮,而是自己運作了起來,愈來愈快、直至終結。

手捧烈火的女孩子青春不再——那容顏早已給了那女巫,作為交換火焰的代價。她目光灼灼。第一捧火予那墻上用簡易掛鉤掛好的洋裝。粉的白的藍的,緞帶帽子項鏈,全都攏在火焰裏。第二捧火予那情人的信件,本已折皺的紙張顫抖著留下黑色的焦灼的淚。第三捧火予自己。伊絲黛拉閉上了眼。

然而,她的哥哥猛地推開了房門,與她爭執不下。他去拉她的手,她對他又踢又打。烈火不知怎的與一種餘燼中的力量相撞,竟被偏離了方向往天上飛去。霎時間天色大亮,再也看不見月亮。

伊絲黛拉還是死了。只不過,不是被燒死的,而是被氣死的。因為天上異象,那幾天有關世界末日的傳言滿天飛。草木枯萎,所有生靈一起被大太陽炙烤了一個星期。凱爾一家為了躲避災害逃去了鄰國。

七天之後,月亮照常升起。

這就是結局了?

艾弗利·安可長嘆了一口氣。她擡頭看伊萊,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好好,我知道了。弗爾特納我們會拿來的。”

紫羅蘭已經焦黑一片,還隱約發著糊味兒,完全看不出之前是朵花。

可是伊萊沒有笑。他一本正經地慢慢說道:“真是讓我意外。科林口中的最厲害的姑娘,艾弗利·安可小姐,竟是這麽容易認輸的。”

“那你要我如何?”艾弗利一攤手,無奈道,“花死了,人死了,玩兒完了。你贏了,你還要奚落我。”

“不。”伊萊搖搖頭,“死亡不是終結。死亡從來都不是終結。故事還在繼續。”

故事還在繼續。

在伊萊漫長的沒有盡頭的生命中,他最引以為傲的便是自己與那人的不同。那人心思太過直接實際,卻不知事情並非表象。他伊萊,就從來不信邪。若有人讓他想生死相隨,那麽無論是死亡、正義還是秩序,都無法將他們分隔。

他不知道,艾弗利·安可是否也這樣想。如果是的話……他勾唇一笑。

艾弗利緩緩地眨眨眼。她要繼續講了,這個支離破碎的故事。

“故事落下帷幕,可伊絲黛拉仍然被人們所懷戀著。這個姑娘,奢華、愚蠢又固執,可這並不影響她使她的兄長和戀人痛不欲生。她的哥哥是明白的,以愛為名的寵溺是怎樣一點一點轉化成恨與感傷。凱爾是明白的,他舉家遷去鄰國是為了逃避誰。這是一個從開始就註定了沒有好結局的故事,可是到了結尾,當伊絲黛拉燒毀那衣裙信件的時候,她是不是自由的,沒有人知道。”

她說的太多了,打破了規則。伊萊沒有打斷。

影像沒有動。可紫羅蘭卻開了。

一點一點地,鮮艷的夢幻的紫色從枯萎的花芯散開,擴展開來,幾乎散發出夢中的迷人光芒,好像垂死覆生的蝴蝶。這層亮麗的顏色蔓延著,直到占據了花朵的一半。外層的枯萎的一圈沒有恢覆,可花兒好像在笑似的,由光和暗裝點出別樣的風情。

伊萊睜大了眼睛。

“平局。”他說。

為什麽?艾弗利·安可想問,為什麽她什麽都沒有改變,卻從全盤皆輸變成了平局?伊絲黛拉沒有再活過來。她的親人們繼續在塵世中受苦。她沒能讓伊絲黛拉的哥哥找到薪水更高的工作,也沒能讓凱爾為她哀悼。她什麽都做不了。可是,她承認了她什麽都做不了。她承認了這樁悲劇發生的必然性,隨後竟找到了一點點希望。

所以啊,伊萊懶懶的想,艾思泊理應屬於這個姑娘。艾思泊,Espoir,就好像,她能夠帶來希望。盡管這希望在那人眼中是微不足道的,盡管這希望在人前是被他伊萊自己恥笑的。可是,伊萊不得不承認,在他慵懶風流、嬉笑怒罵的外表下,他懷有一點點希望,非常微弱、不能言說。這希望是渴望反抗的力量,借由艾弗利·安可成為現實。

他在試探她有沒有資格。現在看來是有了。

伊萊一把扯下自己的禮帽和墨鏡。艾弗利抽了一口氣。

她從未見過長得這麽好看的人。她以為科林的樣貌已經是最美的了,可和伊萊比起來,實在差的太遠。銀色的長發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垂在袍子上好像一層淡淡的紗衣,聚集日月之光。那雙眼睛竟是金色的,比陽光還要明亮,卻沒有陽光萬分之一的灼熱刺人。就好像是月亮和星星的金色光芒匯在一起成了河流蕩漾起來水波流連,如此明亮卻如此清冷,好像能看透世間的一切,又不在意世間的一切。

“姑娘,我的長相,你是見過的了。世界上可沒幾個人有這種待遇……這可是特別的贈禮喲。”伊萊瞇起眼笑,眼眸中波光流轉,艾弗利頓時覺得被迷得七葷八素找不著北了,“依照約定,艾思泊歸你。”

他白皙修長的手捧出那塊瑩瑩閃著光的寶石碎片。艾弗利小心翼翼地接過,細心地沒有觸碰他的手。這樣美的人,這樣完美的人,碰一下都好像褻瀆。

談笑之間,門口響起了敲門聲。是精靈。科林倚在門邊,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突然看見伊萊把門打開,湖綠色眼睛對上淺金色眼睛,嚇得倒退幾步。

伊萊抿唇笑。他的小科林真可愛,不管看見他幾次,都是這個反應。

“怎樣?”伊萊讓他進屋,漫不經心地問。

科林鎮定下來,說道:“大迷宮……城堡裏的大迷宮吞了一個人,據說是潘來的重要的人。”他看了看艾弗利和弗洛裏安,補充道:

“咱們恐怕得走了!”

伊萊嘆一聲,嘴裏講著“好吧,好吧”,然後去為他們開門。他站在門邊。科林走出去,弗洛裏安道謝、走出去。艾弗利最後經過那裏。她說:

“謝謝您的茶和游戲,還有艾思泊。弗爾特納我在一周之內會找到,到時候我會再拜訪的!”

伊萊點點頭,開心的擠擠眼睛:“不急。”

艾弗利正想走出門去,伊萊卻扶住了門框,銀色的長發傾了她一身,清清涼涼很柔軟。伊萊靠近她耳邊低語,聲音就好像夏天傍晚搖擺的風鈴一樣清澈動人。

“小姑娘,給你艾思泊是有原因的。至於這個原因,我們以後再講。”

艾弗利驚訝的想回頭看他,可他卻自己退開一步,有禮又懶散地站在那裏,好像剛才的靠近和耳語都不過是她的想象。他向她道別。

*****

他們原路返回。時間已經不早了,過了正午,還有不到六個小時就是晚會開始的時間。他們走的匆忙,科林蹙著眉。

“真不知道是哪個倒黴蛋往那迷宮裏瞎跑。”艾弗利抱怨道。她其實很想在伊萊那裏多呆一會兒,就算只是看這那人驚天動地的美貌,也覺得說不出的開心。

“我們得把他弄出來。”科林低低的應了一聲,“可是,需要等到午夜十二點。不是晚上,那個迷宮是進不去的。只希望他進迷宮的時候帶了幹糧,我可不想等趕到的時候看見他已經死了。”

從昨天晚上十二點一直撐到今天晚上十二點,也怪不容易的。

科林在城堡門口和艾弗利道別,打了個響指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艾弗利看著他消失掉,扁扁嘴。弗洛裏安縮小了鉆進她的口袋。

她一路沿著走廊回屋,沒有人管她剛才去了哪裏。就連那個一貫細心的辛西婭也只是神情恍惚地點點頭。

艾弗利打開屋門,正想躺在床上睡個午覺,卻看見桌上放了一張筆跡潦草的字條。她覺得新奇,就拿起來看。

說不定是那個姑娘愛上她了,寫的表白信呢。

“當心當心,晚上舞會有大陰謀!看好那把劍,不然出事兒了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這字跡是如此張狂淩亂,大小不一,好像鬼畫符,讓艾弗利皺起眉。語氣是這樣不客氣,讓她稍稍動了怒氣。這是警告人的方式嗎?還有落款應該寫姓名的地方,居然只胡亂填了一個“薔薇大俠”,還用箭頭在旁邊小小的標了“好人”二字。艾弗利哭笑不得。

餵餵,說自己是好人就真是好人了?感情壞人還會把壞人二字往臉上貼?

不過……艾弗利細細想來,還是提高了警惕。弗爾特納……她要看好弗爾特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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