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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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弗利悄悄十分不淑女地翹著二郎腿坐在最靠邊的沙發上,打了個哈欠。這位王子還真是讓她們久等,第一次見面就要遲個大到,架子還真大啊。漢斯王子已經晚了至少兩個小時。預計的舞會的時間已經到了。

王子派使者匆匆忙忙地趕來,說王子的馬在路上出了問題,需要延遲。陛下便只好向邀請來的眾貴族寫信致歉,把舞會的時間臨時推遲到明天,惹了不少埋怨。艾弗利她們就一直在這裏等啊等,邊等邊聊天。

阿格尼斯不說話。安潔拉、辛西婭和弗洛侖絲三個湊在一起猜測王子的外貌。艾弗利不說話。

“他大概是一個非常溫柔的人吧,褐色的頭發,褐色的眼睛,謙恭有禮,和藹可親。”辛西婭說。

“我覺得啊,應該是一個威嚴的人,有王者風範。”安潔拉說。

“要我說,絕對是一個淺色頭發的漂亮少年,有一雙紫羅蘭色的大眼睛,會講好多好多故事。”弗洛侖絲說。

她話一出口,艾弗利明顯的發現,她旁邊坐著的阿格尼斯身體一僵。可是她想問怎麽回事的時候,阿格尼斯卻扭過頭不看她。

真奇怪。

“弗洛,那樣子的人只活在童話裏吧。”辛西婭評論道,臉上罩上一層陰霾。

“也是。”弗洛侖絲吐吐舌頭。

艾弗利覺得好困。她本來就一夜沒睡,白天那點時間根本就睡不飽。談話正在進行,可是她沒興趣聽下去。她向後一仰靠著椅背緩緩睡去。

夢裏是一個通透明亮的世界,透明的天花板頂棚灑下金色的光芒。她趴在地毯上翹起雙腿念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以古木聞名的王國裏,有兩個關系要好的王子。大皇子威嚴端莊,小王子天真爛漫。”

沒什麽意思。她翻過一頁。

“原本,王國上下的人都尊崇大皇子,因為他飽讀詩書、節制有禮。可是,小王子出生了。小王子有他哥哥沒有的東西:笑容、鮮花和故事。他出生以來,就用柔和的心靈和美妙的歌聲讓所有人為他傾倒,包括他那古板無趣的哥哥。

“他的哥哥記恨他。所有人和所有東西都被他拿走了。陛下不再器重大皇子,甚至一度想讓小王子拿到王位繼承權。

“直到有一天,那件事發生了。沒有人被允許講述那個故事。那是一件邪惡的、罪孽深重的事,從那天起,大皇子成為城堡中唯一的繼承人,但並不算如願以償。”

艾弗利看得莫名其妙,隨手把書一扔。夢醒了。

現實中,客廳的大門被推開。黑發黑眸的青年在門口躬身。一個人影走了進來。他進來時,安潔拉嘴角的溫婉的笑容變成了勉強的笑容,阿格尼斯皺著眉不說話,艾弗利嘴角抽搐想笑卻不能笑,痛苦不堪。

弗洛侖絲哭起來了,一邊哭一邊央告道:“鬼啊——求求你不要吃弗洛!弗洛沒幹過壞事,清清白白,每天都有好好對待自己的布偶。所以不要抓我走!”

安潔拉尷尬的咳嗽一聲,拍拍小公主悄悄說:“別哭了,那是潘王國的殿下。”

漢斯殿下狼狽不堪。他雖然換上了華貴得體的衣服,可是在荒原上是沒有地方洗澡的。他的臉呈土灰色,上面一塊一塊的泥巴結成痂。一雙明棕色的眼睛又羞又惱地看過來,更顯得兇神惡煞。原本是淺金色的頭發現在全是骯臟的深棕色,一綹一綹硬梆梆地垂下。從那白色袖口伸出來的手,指甲上全是深色的泥巴。

他想說,看什麽看,全怪那匹天殺的破馬。可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

“初次見面,我是潘的漢斯。很抱歉給諸位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我的愛馬不幸跌進泥潭裏了。”

他鞠了一躬,逃也似的大步走開,去仆人為他準備的房間。黑發黑眸的青年走在他身後。他一離開,大廳裏爆發出此起彼伏的笑聲,不絕於耳。

“難以置信。”安潔拉搖搖頭,重覆道,“難以置信。”

艾弗利一邊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一邊盯著大門的方向。她感興趣的不是那個臟兮兮的泥臉王子,而是他那黑發黑眸的侍從。

一會兒一定問問他是不是姓安吉。

*****

後來,在遲來的晚宴上,她問到了。那人就是克裏斯托夫·安吉,摩甘·安吉的哥哥。

一桌人都奇怪她為什麽對一個侍衛隊長感興趣,雖說那人長得實在好看,黑色的中長發瀟灑不羈,黑色的眼睛像能把人吸入其中的沒有星子的夜空,一舉一動都是溫文爾雅的。在艾弗利的堅持下,陛下給克裏斯托夫賜了座,讓他和洛斯提皇室以及漢斯王子一起享用晚宴。

艾弗利臉上帶笑,心裏尷尬得不行。這中間一定有什麽誤會,為什麽大家都一臉暧昧地看著她和克裏斯托夫?安潔拉就差把不讚成寫在臉上了:她覺得侍衛隊長算是仆從,公主屈尊喜歡仆從是不合常理的。弗洛侖絲吃吃的笑,和辛西婭兩個人擠眉弄眼。這還不是最糟糕的:阿格尼斯低著頭不說話也不看她,一副自尊心受傷的冷冰冰的樣子。天啊,艾格你不要誤會,我們之間真的什麽都沒有!艾弗利想這樣大叫,可是又不能說自己是在潘王國的布魯亞爾認識了摩甘,才想了解一下她的騎士哥哥——兩天之內在洛斯提和潘之間打來回,鬼才信。

她郁悶地用刀叉折磨盤子上的牛排,心想這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更郁悶的是,那個剛來的王子明明就是個十足的討厭鬼,說好的溫柔、威嚴和漂亮呢?她只看見一個不停地吧啦吧啦閑扯的自大狂。

“不是鄙人自誇,在下的馬術還是拿得出手的。去年賽馬的時候,我拿下了冠軍。”

——啊啦啊啦,有本事和加裏比比?馬術精湛還摔下馬弄得滿臉泥?

“我想補充一點,我對歷史、政治和經濟都頗有研究。貴國的匯率遲遲不漲,若是想讓鄙人幫忙參謀,鄙人不勝榮幸。”

——自己國家的事自己管,我們匯率沒你們高不用你出謀劃策。怎麽就“遲遲不漲”啦?

“貴國的盛情款待,真是讓在下感激不盡。貴國的城堡一看就很有歷史感,雄偉氣派,只可惜坐落於冷清的荒原,未免太大材小用。在下曾經指導過潘皇城邊布魯亞爾鎮的設計,現在那裏井井有條,若是諸位有意去那裏參觀,在下樂意之致。”

——那裏井井有條,我們這裏不井井有條?冷清這點是沒話說,可是想說自己設計功底好,至於誇一個貶一個麽?

艾弗利控制住心裏的反駁,低下頭去吃自己的飯。真是煩人的家夥。連什麽是好故事都不懂。

——小王子有他哥哥沒有的東西:笑容,鮮花和故事。

這行字一下子在她腦海裏流星一般閃現。沒錯,漢斯的確長相魁梧不凡,可是那張臉上堆著的全是假笑和冷笑。他沒有笑容。漢斯的語言是那麽幹癟,全是謙詞、敬語,沒有一點美麗的修辭。他沒有鮮花。漢斯的話三句不離自己,而故事是讓別人能夠感同身受的美妙的事。他沒有故事。

艾弗利·安可放下喝了一半的南瓜汁,轉頭悄悄問一旁的克裏斯托夫·安吉:“安吉先生,敢問漢斯殿下是否為潘唯一的皇子?”

原本溫和地微笑的克裏斯托夫一下子眼中沒有了笑意。可是那嚴肅轉瞬即逝。克裏斯托夫恭敬地回答,艾弗利開始懷疑那一剎那的冰冷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不,殿下。我們還有一位小殿下,只是現在人們不談起這件事。”

——直到有一天,那件事發生了。沒有人被允許講述那個故事。

站在蜘蛛網布成的棋局邊緣的艾弗利·安可感到心裏突地一跳,就好像被一把推進了那個錯綜覆雜的謎團。她意識到至關重要的事情:不管是誰做的決定,她被選中將拼圖拼好。她經歷的每一件事,從女巫的打劫開始,就全部攏上了那謎團的暗影,不論是弗洛侖絲的噩夢也好,阿格尼斯的弗爾特納也好,白色的不知名儀器也好。她擁有強大到詭異的直覺,甚至可以夢見現實中的事情,這樣的能力絕不是白給的。

她意識到無債一身輕地走人是不可能的,可以嘗試,卻是徒勞。她已經像一個提線木偶一樣被賦予了毫無意義的使命。她在偌大的戲臺上跳起了編排好的舞蹈。她可以拿起英雄的寶劍盡情順著情節展開舞蹈,摘下英雄專屬的桂冠,戴上舍我其誰的驕傲,可是卻失去了作為一個游俠的四海為家的自由。

木偶戲臺上的這出戲,是誰在看呢?滅寂上神?祈光上神?既定世界?所有人?

悲哀啊。悲哀啊。悲哀。

她掙紮在沒有出路的黑色海洋。她聽見一個安然的聲音說:

“你終於明白了。”

艾弗利·安可猛地清醒,忍不住大聲詢問:“是誰在說話?”

喧囂散去,水晶燈下,桌旁寂靜無聲。天使安潔拉·洛斯提擔憂地註視著她:

“艾薇,沒有人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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