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擁抱既軟弱又溫暖

關燈
她聽見身後又重又急的腳步聲,知道是阿格尼斯追了上來。她繼續走、繼續走,直到那聲音近在咫尺,身後的姑娘不顧一切地、緊緊地抱住了她。

“艾薇……求求你……求求你,不要那樣想我,我不是——”

只有艾薇不可以這樣想,因為,如果艾薇這樣看她,她會……她大概會瘋掉的。

“我不明白啊。”艾弗利轉過身,狠狠地把她的姐姐甩開,看見那高大的騎士公主被自己的力道帶得摔到了地上,一如當時安潔拉俯視著那姑娘,毫不心慈手軟。她繼續下去,“我不明白啊,我本來以為高貴的、正義的姐姐,下賤地請求男人的垂青之後,似乎還認為這中間有誤會?那你不妨說說,你不是什麽?我不能怎麽想你?”

阿格尼斯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紅著臉哆哆嗦嗦地說了下去。

“我是為了……當一個騎士。”

事情是這樣的,阿格尼斯·洛斯提在數不清的訓練之後,雖然已經達到了新兵的基本標準,但還遠遠算不上出彩。在這個女性不被鼓勵去前線作戰的時代,想要被破格招收,需要來自管理層的舉薦。

她去找和她關系一直不錯的尼爾·法爾納,不想那公爵和其他人一樣,認為女孩子不應該去幹粗活。不過,在她的一直堅持下,他答應給她一個機會:如果能贏過他任意挑選的一個騎士,他就向陛下推薦她。法爾納公爵在他的騎士團裏抽簽,一不小心抽到了他團隊裏實力強大的副手。阿格尼斯自然是輸了,還是慘敗。法爾納公爵很遺憾,可是他認為規矩就是規矩,死腦筋的不給變通。

所以,阿格尼斯·洛斯提腦筋一轉,靈機一動,想出了她這輩子最糟糕的主意:讓法爾納公爵出於愧疚感、為了隱瞞自己的醜事而給她推薦。

“卑鄙,太卑鄙了,卑鄙加三級。”艾弗利實在是沒有什麽更高級的罵人的詞兒,就只能這樣初級、比較級、最高級地用一個詞說話。說實話,她覺得,如果阿格尼斯不解釋,她可能還沒這麽震驚,畢竟戀愛中的女孩子頭腦一熱做些傻事是有可能的。然而,經過這麽一澄清,敢情這是有預謀的、步步為營的暗算,手法拙劣、動機骯臟,陷害雖然死腦筋但清白無辜的法爾納公爵。

“可是……可是,我是為了當騎士啊,艾薇可以理解吧?”

“阿格尼斯,我只能理解到這個程度:你認為只要是能讓你成為騎士的事,都會不假思索地去做,哪怕殺了我,也會去做。這個'夢想'就是一張盾牌,讓你免於一切道德的苛責。這樣軟弱地躲避良心制裁的、正當化自己行為的惡心的姐姐,居然還夢想成為一名強大的、伸張正義的騎士,真是天底下最最荒唐的事了!”

她說罷,轉身離開,想消失在那震驚的、脆弱的、怨毒的目光裏,好像被那眼神多看一秒鐘都是玷汙。可是,還沒等她走過這個拐角,離開小巷走進陽光裏去,她就被猛地抓住。阿格尼斯·洛斯提瘋了一樣搖晃著她的肩膀。

“你的最後一句話,快說,你從沒說過那句話!你不可以否定,只有你不可以否定——”她鉛色的眼睛裏燃燒著熊熊的熱烈的火,又充盈著不堪一擊的冷清的霧霭,那樣覆雜的神情,讓艾弗利在那一瞬間不知所措。可是,正是因為這麽瘋狂的舉動,艾弗利·安可感到渾身充盈著無盡的勇氣,讓她無視騎士腰間那把上一次差點對她拔出的長劍,一字一句言出在她心中久久徘徊的、她渴望吐露的心聲:

“我絕對不否定!永遠不會!因為我不像你那樣軟弱——”

她身體失去重心,一下子撞在墻上,硌得後背生疼。這強烈的撞擊把她肺裏的空氣一下子擠出來,發出奇怪的抽氣的聲音。那騎士睜大眼睛,死死瞪著自己推她的手,好像那手沒長在她身上。騎士反應過來,慌忙要去攙扶,卻被一個冷靜疏離的聲音定在原地:

“不要過來。”

艾弗利因為撞擊,重新找回支撐時踉蹌一下,臉色卻冷若冰霜:

“我已經受夠你了。”

在怔住的阿格尼斯面前,艾弗利終於得以大步地、漫無目的地走下去。沒有人跟著,她就一路晃悠到了鄰鎮,眼前的路她不認識。她聽見身後有一個小聲音在喊她:

“艾弗利,餵,等等,艾弗利!”

蘋果紅發色的少年露出燦爛的微笑,正向她揮手。

“弗洛裏安?你是什麽時候——”

少年笑得得意,哼哼一聲:“我一直跟在你身後,沒聽見吧?沒發現吧?”

艾弗利扶額嘆息道:“你就不怕被別人看到?剛剛的情況就很危險,要是你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麽跟科林交代?嗯?”

“我擔心你嘛。”很委屈的聲音,“剛才那夥人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如果你沒有那根魔杖,我又沒有跟來,我不就再也看不見你了?可是現在,我就可以保護你……”

“好,好。”艾弗利說著,慢慢走近他,然後出乎意料地摟住他——出乎弗洛裏安的意料,也讓她自己感到吃驚——懷裏的暖暖的溫度讓她一瞬間失了心神,不願意離開。弗洛裏安沒有絲毫戒備,非常放松,軟軟的抱起來很舒服。

咦,為什麽,為什麽眼眶一下子這麽濕潤呢?夏末秋初的冷風吹過來,讓她感覺眼睛周邊一陣清涼。她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於是大大地睜著眼睛不讓裏面徘徊的水滴流落出來。她伸出一只手不動聲色地理順弗洛裏安顏色鮮艷的頭發,不讓他轉過頭來,這樣她就可以毫無顧忌地擠擠眼睛——就好像頑皮的小醜在開玩笑——讓晶瑩悄悄隨風散去。

等到一切恢覆正常,她指著一家燈火通明的小酒館說:“咱們去喝一杯,記在阿格尼斯賬上。”

他們坐在酒館墻角處暗著燈的位置,點了兩杯果汁雞尾酒。

“請付六個洛斯提銀幣。”

艾弗利臨危不亂地笑笑:“我們是城堡裏二公主殿下阿格尼斯的仆人,這兩杯酒殿下請我們,就記在殿下賬上吧!”

老板娘點點頭,端來雞尾酒,隨後走到吧臺後面無所事事地托著腮,時不時好奇的往艾弗利這邊瞧。等老板娘的註意力終於被一個帥氣魁梧的客人分散,艾弗利和弗洛裏安極小聲地笑作一團。

“嘛,也不算太糟啦。現在讓她破費一把,心裏也算稍微平衡了喲。”艾弗利喝著冰冰涼涼的飲料,沖對面的弗洛裏安眨眨眼睛。六個洛斯提銀幣,這是正常的價錢,比她那根魔杖便宜不知多少倍。可是,現在艾弗利心裏竟開始生出她自己也不明白的負罪感來了。不過,那感覺意外的很好。這樣,她背上因為撞在墻上火燒火燎的疼痛,就能稍稍減輕一些。

不愧是經過嚴格訓練的阿格尼斯,力氣就是大,艾弗利心裏東拉西扯的想。

她張開嘴正想說什麽,就看見對面的弗洛裏安將食指放在嘴唇上。她會意,悄悄看向門口,那裏竟走進來兩個穿著藍色袍子的人。她連忙將自己的臉隱沒在陰影裏。

那兩個家夥很吵,大聲嚷嚷的聲音隔著一公裏都能聽見。

“我的祈光上神呀,今天真是倒黴啊。那位大人吩咐的事情沒辦好,看來又要被罰了。”其中一人聲音很尖,聽得艾弗利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想起了撓墻的聲音。另一人聲如洪鐘,正哈哈大笑著彰顯自己非凡的勇氣:

“膽小鬼,擔心什麽!不管怎麽樣,現在咱們好好的,這杯酒是要喝的!老板娘,給我們來店裏最貴的酒,告訴我們,值幾個通用幣?媽的,真希望我小時候有機會學數學。”

通用幣?艾弗利無聲的對弗洛裏安比口型:是外國人。

“我不懂,那把劍有什麽了不起?讓咱們奔波勞碌,也沒撈著什麽好處。”尖嗓子的男人抱怨道,被那聲音洪亮的人又是一通嘲笑:

“有好處你是不懂!現在咱們要考慮的,就是怎麽處理那些假劍。足足十口箱子吶!廢了咱們一口袋金幣,我敢說,那啤酒肚兒是個黑心鬼,加了不少價!呸,要不是洛斯提的警備太他/媽好,你看我不把那小店給砸了!”

“小聲點,小聲點!你又不是不知道這附近的劍客老是在巡邏……”

他們飛快地喝幹了酒,把金幣急匆匆往桌上一擲,就跑得不見蹤影。那聲音洪亮的人肩膀很寬,跑起步來一擺一擺的,那還有之前的鎮定勁兒。另外的那家夥臨走前慌忙掏出懷表看看,生怕誤了時間。

弗洛裏安正小口小口地喝酒,突然感知到對面望過來的極其熱烈的眼神,不禁覺得莫名其妙。艾弗利探身過來,上身趴在酒桌上,臉貼近弗洛裏安小聲地說了什麽,她的麻花辮晃了一晃。

“真的嗎?”弗洛裏安問。

“是的,是的。我可以自己去,所以你沒有必要——”

“科林要你照顧我,這就意味著,不論是在哪裏,我都要和你一起。”弗洛裏安甜甜地笑,狡黠地一點頭,隨著艾弗利站起身來。

“你確定可以聯系到科林?如果咱們處境危險,只能拜托拜托他。”

弗洛裏安手指握著胸針,篤定地點了點頭。他跟上她的腳步,主動去牽起她的手。艾弗利的手僵硬了一瞬間,隨後就放松下來,緊緊的回握,直到她百分之百確定,他真實存在,他不會逃走,而且……他不會突然莫名其妙的爆發,讓她看見什麽卑劣的黑色芯核。

至於現在——喝了人家的酒,要去還人家的人情了,雖說這樁破事,她從一開始,就絕不該管。

航船終於撞上了暗礁,可是在沈默之前,遇見了一片蘋果紅色的落日的天空。所以,它沒有沈下去,而是上升、上升,緊緊的貼近天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