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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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艾弗利醒來的時候,她更加驚悚的發現自己和阿格尼斯的位置反了過來。她正死緊地從背後摟著比自己高一頭的阿格尼斯,像抱著一只可愛的玩具熊。她立刻縮回手躡手躡腳的爬起來,臨走時不忘給阿格尼斯留了一張字條:

“艾格,我回去了,感謝收留!艾弗利。”

房間裏,紅發少年甜甜的睡著。艾弗利看他在夢裏彎起嘴角,就也輕輕笑一笑。嘛,算了算了,饒你一次,但是今天晚上要是還敢這麽幹......哼哼。

咚咚咚,有人敲門。艾弗利迅速抓起一床被子把弗洛裏安從頭到腳蓋得嚴嚴實實,然後打開門。

“殿下,露西來給您收拾房間了!”是昨天那個小女仆,笑得燦爛。艾弗利皺起眉,餘光掃了掃那個被子下凸起的人形物體,笑笑說:

“我還想再睡一會兒呢,你中午再來?”

然後,她看到了露西身後半隱著的銀色四輪推車和那上面的東西,受到了極度的驚嚇。天天天天啊,那是什麽啊?束胸?裙撐?孔雀一樣的大花裙子?蕾絲邊?蝴蝶結?

露西順著艾弗利的目光看去,點點頭說:“這是大公主殿下要我給您送來的,說是慶祝您重回洛斯提的禮物哩。殿下要不要現在試試看?”

艾弗利心裏掙紮著。她感覺自己就站在一個巨大的秤的頂端,兩邊的托盤晃啊晃啊,她往哪邊走,哪邊頓時就占了上風。然而,正是因為這樣,她哪邊都不敢去。安潔拉送來的裙子啊,這分明是在責難她的短裙不符合長度規範。只考慮理智的話,如果不想混成阿格尼斯那個樣子,最好不要自作主張的好。可是那裙撐——束腰——她只要看一眼它們,就覺得呼吸不暢。在她看來,那束腰不是什麽保持身材的幫手,而是監獄裏重犯的緊身束縛衣。那裙撐不是為了襯出華麗的裙擺,而是一個惡心的、冷冰冰的鳥籠。

“不要。你等一下啊。”她艱難地說著,跳回桌旁抓起羽毛筆唰唰的給安潔拉寫了一封畢恭畢敬的感謝信,交給露西。信的文風華麗,才思泉湧,一圈全是好詞好句,把感激涕零之情表現的淋漓盡致,把安潔拉讚頌為世界第一大天使。她這才敢繼續穿著自己長度只到膝蓋的裙子晃悠,在小女仆面前關上門。

門剛一關上,被子裏裹著的家夥就劇烈的咳嗽起來。

“咳咳咳......你想要我的命嗎,艾弗利?就這樣把我埋在底下,你忍心?我怎麽說也是你的客人——”弗洛裏安掀開被子,滿頭大汗的抱怨道。

“等露西發現了你,把你的事報告給那個天使公主,那位大人就真的會要你的命了,弗洛裏安。到時候,我也好過不了。還有,你在我這裏做客的事又不是我提議的。與其說抱怨這抱怨那的,還不如好好感謝我收留你的恩情,嗯?”艾弗利半是戲謔半是說笑的問弗洛裏安,等著看那家夥炸毛的樣子,打著黑心算盤。可是那神秘的少年就是要出乎她的意料——

“謝謝。”

“啊?”

“謝謝你收留我。”弗洛裏安認真的說,用那雙湖綠色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艾弗利,看得後者摸不著頭腦。他真的在謝謝她?她沒有聽出任何諷刺的意思。

“唉,真是敗給你了。早餐想吃什麽?還是蘋果?”

“嗯。謝謝。”

過了一會兒,等艾弗利從廚房叫了早餐端進房間裏來,弗洛裏安饒有興味的用叉子一下串起好幾片切得極薄的蘋果片,再細致的一片一片咬下來,看得艾弗利覺得累心。於是她低下頭解決自己盤子裏的炒蛋和培根,腦子裏不停的想昨天晚上的事。

是的,讀者,她在想阿格尼斯·洛斯提的事。

阿格尼斯·洛斯提,她的二姐,那個印象裏模糊的揮劍瘋子,至少,她是這樣以為的。可是,為什麽這種刻板印象被一次又一次推翻,以至於她已經和她的二姐形成了一種近似於親密的關系?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對那家夥的稱呼,從阿格尼斯變成了艾格?從什麽時候開始,阿格尼斯可以抱著她哭了?從什麽時候開始,那樣堅強的騎士可以在她面前,毫無顧忌的顯示自己的脆弱?從什麽時候開始——從她在走廊上撞上她開始?從她帶去晚餐開始?從那朵紙做成的紅玫瑰開始?從她在下午茶會第一次把她整哭開始?還是從更早的時候……更早的時候。

不,這不可能。艾弗利費力咽下沒什麽滋味的麥片粥,極力回想。洛斯提是一個恐怖的地方,洛斯提是一個惡心的地方,洛斯提是一個讓她幾乎喪失信念的地方。洛斯提是一個記憶裏模糊不清的、看不見面容的地方。倘若她五歲離開之前,她的生命中有那麽一丁點友情,那麽那珍貴的情誼將綻開一朵無所畏懼的向日葵,而陽光,哦,蜂蜜色的陽光,它不會是向日葵奮力追逐的夢想,而是從那太陽花的花芯中彌散開來,讓那花朵感到周身環繞的全是溫暖的光芒。可事實是,她墮入寒冷的洞窟,抓不住光芒。

罷,罷,罷。她搖了搖頭,咽下最後一口培根。她不再在意太陽花的命運,轉過身看見了更加寬廣的荒原。荒原的盡頭是姑媽和姑丈,是玫鉑爾冬暖夏涼的小屋,是莉婭低低的吟唱,和科林撥動的豎琴。還有那個正在看她的信件的男孩子,加裏·藍博特。她還欠他一匹好馬。

阿格尼斯的感情的絲線正試圖將她絆住,而她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面無表情的斬斷它們。在自由面前,它們什麽都不是,什麽都不是。

“弗洛裏安,你想不想和我去荒原上走走,就隨便逛逛……”她說。

啪嗒,啪嗒,有人在敲她的窗子。她往下看去,看見金色長發的精靈微笑著的向上仰著的臉。她打開窗子。

“早啊艾弗利,弗洛裏安!抱歉抱歉,我剛剛想到一個法子,昨天真是麻煩你們了。”科林一進來就笑容滿面的拿出法杖,直指著弗洛裏安。後者還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可是艾弗利看精靈抽出魔杖的架勢,心裏莫名感覺沒底:

“餵,科林,你想幹什麽——”

“對了,還沒有說清楚。”科林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帶著興奮的餘溫睜大眼睛對搞不清楚狀況的兩人說:

“我啊,問莉婭要了一個把人縮小的法術,就在這根魔杖裏。”

“什麽意思……”

科林嘆一口氣,在椅子上規規矩矩坐下,用手攏了攏自己長長的金發,解釋說:

“雖說上神的意思是讓弗洛裏安和你住在一起,可這樣不太方便,是吧?隨便哪個人推開門,你們倆就完了,想想看隨之而來的醜聞,比如洛斯提四公主未婚就和男生睡在一起什麽的——”

他看見艾弗利投來的幽幽的眼神,咽了咽口水,繼續道:“所以啊,莉婭好心的借了我一個法術,可以把弗洛裏安縮小,小到能放進口袋裏!這樣,你不只去哪都能帶著他,而且永遠也不用擔心被發現了,艾弗利!”

弗洛裏安聽見這個消息,居然還是很平靜的咬著蘋果。而艾弗利就沒有他那麽波瀾不驚了。

“這個點子不錯,科林。可是你得知道,我不是個細心的小姑娘。我是說,丟三落四和弄壞東西是我的長項,你沒法放心把小個兒的弗洛裏安交給我。”

“嗯——”科林也猶豫著,可是他仍然試圖勸說艾弗利,“但是如果不這樣,被發現的可能性就太大了啊。”

哎,前前後後都是她的過錯了?變小了,要是不小心被自己怎麽樣了,是她艾弗利的錯。不變小,被露西發現了,還是她艾弗利的錯。這個命令來得莫名其妙,她怎麽說都是給滅寂上神幫了大忙的人,憑什麽要被這樣呼來喝去的……

“所以說為什麽那位神明指明要我來照顧他呢?”

“這是上神的命令,又不是我自己的意思,我又怎麽知道——”

“這時候又要那那位神明的名字來威脅我了?又要告訴我我不配再信仰祈光上神了?”

“這是胡鬧,艾弗利,我哪有......”

他們你一句我一句的爭執起來,那話題中心的蘋果紅色頭發的少年看著他們吵吵吵,終於握緊拳頭大聲說:“別吵了,艾弗利,科林!”

一人一精回過頭看著弗洛裏安,不知道他想說什麽。

“你們是因為我在吵架。如果是我住在哪這個問題給你們帶來了困擾,我離開就是了。”

弗洛裏安的聲音不大,可是科林和艾弗利都安安靜靜不說話。他們好像聽見了巨大的聲響,一下一下敲著自己心裏寧靜的角落。房間裏一片寂靜,科林邁了一步,踩在地板上的嘎吱聲震耳欲聾。

“我們不是……不是那個意思,弗洛裏安,所以請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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