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樂園

關燈
安潔拉並不理會阿格尼斯的呻/吟,走上前伸手扳起後者高傲的頭顱,看進那雙空洞的鉛灰色眼睛裏。她擡起另一只手,高高地擡著,配合著一聲快意的大笑,狠狠地抽向了阿格尼斯·洛斯提的臉頰。

啪。很清脆的響聲。女騎士的臉偏向一側。

門外的艾弗利聽見這聲響,心裏大約猜出了房間裏發生的事情。然而,本應當,或者說覺得自己本應當推開門跳上前伸張正義的艾弗利猶豫著。她一動不動,頭仍然貼在門上。她繼續面無表情的聽了下去。

“你的小朋友,也不過是我的一顆棋子而已。就像她對你說的那樣,她也認為你是個異端呢。”

聽到這句話,順從的趴在地上的騎士猛地支起半個身子用盡所有力氣與天使對視。她一字一句地反駁著,每一個音節都近乎虔誠,就像她微閉的眼、握緊的手,將全部信仰那樣不加保留地供出,只為了一個永遠等不來的天使的肯定所帶來的希望。她嘶吼著:

“只有艾薇,是絕不會服從你的。”

艾弗利的眼皮跳了跳。她沒動。天使安排好的戲碼仍在上演。

“是嗎?呵呵,我的確是——的確是讓她說了那些話,可是你的腦子是傻了嗎,蠢狗?她為什麽沒有向你道歉呢?為什麽沒有收回自己的話呢?又為什麽乖乖的演下去,好像她自己就是那個意思一樣?你就沒有想過嗎,也許她自己就是那個意思。我讓她說出了心聲啊。她說,你沒有資格......”

“不對!不對!”阿格尼斯猛地抓住安潔拉純白的裙擺,祈求一般輕輕地搖晃起來,帶起一陣雲朵的漣漪,“是你強迫她,她害怕你,她不會那樣想我......求求你,就這樣告訴我吧,我只想聽見——”

“以她的性格?害怕我?你是認真的嗎?”天使抓住騎士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開,然後重新把後者踢到一邊,踩了踩。她扭過頭,向門口走去。艾弗利聽見腳步聲,及時閃身躲到了墻邊的銀色盔甲背後。她透過頭盔的縫隙看見那條純白色的紗裙漸漸消失在拐角,這才一步一步走出來,手上拿著彎折的紙花。

她看見狼狽的騎士躺在一旁,倒在沒有鋪地毯的光禿禿的地板上,臉上的紅彤彤的手印證明了剛才騎士所遭遇的暴行。騎士的深褐色頭發亂成一團,她偏過腦袋看清了來人,就有氣無力地自嘲道:

“看什麽?我這樣很好看?你什麽都聽見了,是不是?”

“是。”

阿格尼斯緊緊地閉上眼睛:“那為什麽——”為什麽沒有沖進來救她?為什麽艾薇有這個義務救她?她和艾薇的信任在十年前就已經支離破碎,她有什麽資格......祈求艾薇的憐憫?要是她唯一在意的那個人,認為這是她應得的報應——

“不,不要說為什麽。”阿格尼斯說。

艾弗利閉上了嘴。她本想一五一十地把自己所想講出來,但那話太冷漠太傷人,如今阿格尼斯不想聽,那麽她正好就不想說。她學著精靈的樣子把紙花遞到阿格尼斯眼前:

“小姐,這個不怎麽美好的時刻,你需要一朵花。”

阿格尼斯坐了起來,接過紙折的玫瑰花,臉上泛起如花笑顏。原來這樣堅硬的一個人也是會笑的。淩厲的鉛色眼睛輕輕的彎起來,那裏面就好像流淌著白銀的湖泊。她沒有問這玫瑰從何而來。她只是盯著那朵花楞神。

“關於那個舞會——”艾弗利說,“如果有什麽我能幫忙的,你盡管說。”

“你不問嗎?”

“問什麽?”

“剛才的——”

“沒有那個必要。”艾弗利笑笑,也坐在地上,托著腮隔著小小的窗戶看外面暗下來的天空。星星和月亮還沒有升起,但是薄霧一樣的暗色影子正唱著搖籃曲請大地入睡。艾弗利極力瞪大眼睛,想透過那一片荒原,穿過搖曳的野性的草叢,越過剛剛被落日撫摸過的地平線的弧度,看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女巫攪拌坩堝時裊裊升騰的煙霧,聽見精靈輕聲吟唱配合著豎琴飄揚而來的曼妙樂音,嘗到姑媽折騰一整天後捧出的長相中規中矩味道獨樹一幟的黑暗料理,感到加裏·藍博特牽來的栗色馬噴吐出的溫熱的鼻息。她繼續道,也不知道是在對誰說話:

“因為一目了然不是嗎?”

*****

哦,該死的。從長長的走廊往回走,她突然感到自己游蕩在空蕩蕩的異鄉。不論是鐵青色的盔甲、香檳色的雕像,抑或是墻上暗色調的油畫,都向她壓過來。過道變成梯形的了,她看不見前面的路,看不見出口,只感覺到了命定的軌跡蜿蜒盤繞,而她,仿佛行走在鋼絲上的雜技演員,甚至都尋不見可以選擇的岔路口。

人可以多麽無助!她緩緩旋開自己寢室的門,將門小心地關好,把自己像一具屍體一樣拋在床上,兩眼直楞楞地盯著天花板瞧。她看見光潔的白色表面上因為疏於打掃沾染的纖纖灰塵,和常年來沒有護理帶來的一道黑色細縫。縫隙小小的不顯眼,可是你若是盯著它往裏瞧,讀者,你將會發現它是如此骯臟不堪!艾弗利抓住了這個想法,好像抓住了至高無上的光芒。

這裏就是世界的黑色縫隙,她如是想,因為這裏的富麗堂皇將游走於暗影之間的哭泣嚎啕隱藏。她開始想家了。

這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別人可以想家,唯獨她艾弗利不行。對一個四海為家的人而言,哪裏才是真正安身立命的最親近的家呢?小小的簡易木屋就已經足夠,或是銀杏樹下的陰影就足以為她遮擋炎炎夏日那殘忍的太陽。有的時候,她隨性的走著,感到世界都是自己的,了無牽掛。可是這自由自在的逍遙並不能阻止她在少數時候,在落日時分或是深深的夜裏,像一只折斷了帆和桅桿的船一樣仿徨迷茫。這時,她感到自己一無所有。

不,不,不,不,不。她想她可以理解,阿格尼斯搖著頭懇求安潔拉的心情。如果看不見自己想要看見的,那麽只需要否認,只需要否認不讚同的一切就好了。不論那是對的還是錯的,她都可以後退,然後仰起頭說“不,不是這樣的,那不是我”,從而隔絕了思考的討厭觸手,安然沈醉在自己溫暖的港灣。

可她不想這樣做。

也許在她走過很多路的疲憊不堪的心裏,她想,她是願意這樣一勞永逸地輕松下去的。可是那不是她的作風,阿格尼斯可以這樣,可她艾弗利——艾弗利·安可——絕對會睜大眼睛,讓自己看見,哪怕看見的東西是如此醜惡不堪,哪怕看見的道路只有斷掉的橋梁。

“我不願意幫助她。”她大聲地對著那道黑色的縫隙說話,“比起在不屬於我的地方伸張正義,我願意,哪怕是茍且偷生、丟掉尊嚴,用盡一切辦法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我要制造的麻煩必須讓我一舉成名,被逐出城堡,而不是得罪有勢力的人,而後必須得默默地承受日常的痛苦。”

她頓了頓,繼續說:“我害怕擁有阿格尼斯的生活。”

她輕輕閉上眼睛,那松軟的床就好像沼澤一樣讓她越陷越深,帶著一點點絕望和很舒服的安逸。她向下沈啊沈啊沈啊,不知不覺間看見各色幻景如畫卷般鋪展在眼前斑斕無比,看見一輛橘黃色的仙度瑞拉的飛天馬車。她就這樣躺著、觀望著,直到被敲門聲吵醒,不得不趕走這些奇異的景象,好讓頭腦清楚一些,來接受現實中的影像。

“殿下,我是女仆露西,來服侍您的。陛下為您召開了晚宴,請您在三十分鐘內到樓下去。”和她同齡的女孩子畢恭畢敬地說。

艾弗利·安可有一個秘密。她在這一天,發現了這個秘密。她發現自己可以在半夢半醒間讓糾纏不已的小女仆給她梳頭打扮,就好像自己是一個小小孩,連怎麽系上鞋帶都不會。她發現自己可以在半夢半醒間穿過長長的幽暗走廊,而不去對那既定的未來產生任何思考,更不用因油畫上貴族的哀怨表情而擔驚受怕。她發現自己可以在半夢半醒間為安潔拉打開通往餐廳的門,一聲一聲甜蜜地喊著安姐姐,不去理會浮現在眼前的阿格尼斯淩亂的長發和她手上拿著的血紅色的紙花。

她發現自己可以在半夢半醒間對國王王後表示親昵,一口一個父王母後,絕口不提十年前的那件讓她的生活翻天覆地的事。她發現自己可以在半夢半醒間用僅有的禮儀知識小心翼翼地切著牛排,叉起袖珍的一小塊放入口中,像一個嬌小淑女一樣微微一笑。她發現自己可以在半夢半醒間對阿格尼斯的空座位視而不見,當國王、王後和安潔拉一致認為阿格尼斯的缺席是對她艾弗利的無禮,應該受到懲罰時,附和他們的觀點。

然而,在某個角落,一部分的她——醒著的那部分——很清楚的知道,阿格尼斯不想、也不能來。或者說,阿格尼斯被某位天使禁止出席,因為前者的臉上還掛著那個控訴著她的巴掌印。

拜托了,神明大人,隨便你是誰,就算是滅寂上神也沒什麽不好,毀掉、毀掉這一切吧。尖叫著撕碎這些堂而皇之的光彩的笑容吧。請讓黑暗的影子席卷這片土地,染黑那天使的翅膀吧。最後的最後,破壞這牢籠吧,在坍塌的黑色縫隙中敗絮盡顯的殘破玩偶的屍體上,誕生出——誕生出無比誠實的天空的樂園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